大宋神探志 第6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狄湘靈搖了搖頭:“這就不知了。”

  她忙着賣房呢,哪裏顧得上一羣和尚和乞丐,有沒有聯合敵對一羣特務?

  狄進卻覺得,姐姐既然要在京中發展,這羣地頭蛇的動向就必須關注,不能臨到衝突了,再提鐧殺過去。

  當然,兩人的性格不同,狄進不會強求姐姐按照自己的做事節奏來,但也分析道:“開封府衙一直在搜尋吳景的下落,他能藏到現在,或多或少肯定有地頭蛇的庇護,我準備與呂推官合作一番,順帶問一問那滅門的慘案,做到心中有數。”

  陳堯諮身份太高,很少插手實際事務,除非是劉從廣那種外戚出了大事。

  判官王博洋的定位是府尹副手,其實也是衙門裏位高權重的大人物,京師當地的案情他都有干涉之權,不過此人有些眼高手低,心中也不會真的對一個尚無功名的士子過於重視,自從劉府破案後,雙方就再無往來。

  倒是推官呂安道沉穩老練,比較合狄進的眼緣,顯然狄進也很合他的眼緣,因此在劉府案子結束後,來往了幾回,雙方交情不錯。

  一聽狄進準備問一問當年的大案,狄湘靈眉頭揚起,也有了興趣:“六哥兒決定出手了?”

  “一家三十五口,被摘去頭顱,下葬至今不得全屍,如此大案別說三年,恐怕十年後都不會有人遺忘,我如今名聲在外,恐怕是避不開的,但也不急於一時,科舉是當前的頭等大事!”

  狄進思路清晰:“我們先做好前期準備,等到時機成熟了,什麼時候正式查案,以什麼樣的身份正式查案,再來把控,絕不能被那羣報仇心切、喪心病狂的武僧驅策行動。”

  狄湘靈十分贊同:“正是這個道理!好,你去尋那推官詢問官府的記錄,我去關注一下乞兒幫的動向,看看那羣老鼠近來又在弄什麼邪門歪道!”

  ……

  當狄進的請帖送入呂安道租的家中,這位開封府推官,第二日就應約而來,還帶了一份不值錢卻頗具心意的禮物。

  狄進雙手接過,翻開看了一頁,頓時露出重視之色:“這是一位刑名的筆錄?”

  “確實是一位老刑名所寫,亦是老夫昔日的好友,與他的盡職盡責相比,老夫當真愧對如今的開封府推官之位啊!”

  呂安道本來相送時還有些忐忑,見到狄進的態度,頓時露出歡喜之意,微微一笑,臉上皺紋展開,也流露出幾分追憶之色。

  他看上去很老相,其實才剛過四十歲,不過古人五十歲都知天命了,四十歲也是不惑之年,對於平民來說,這已經是老人階段,對於底層官員來說,倒也確實不年輕了。

  狄進不是故作重視,他真的挺需要這類刑名筆錄,宋慈寫《洗冤集錄》,也不是僅憑一個人的智慧,或者如電視劇裏面,完全是其父薰陶,而是歷任地方,在基層磨礪多年,總結了諸多前人的智慧,最終厚積薄發。

  這個過程裏面,他的上司、同僚、下屬,都給予過諸多的幫助,而宋人喜歡寫筆記筆錄,這些筆記裏面有的更是記錄着一生的經驗所學,相當於一門傳承,每一本刑名筆錄,那都是推動《洗冤集錄》的經驗條,豈能不重視?

  狄進不會在這個時候細看,但正如晏殊看了殘稿的第一段,就被其中人命大如天的核心理念所吸引,他也只看了第一頁,就讚歎道:“驗屍時,別的官吏每每避之不及,亦或掩鼻不屑,這位刑名卻願意親自接受屍首察驗,單就這份慎重的態度,就着實令人敬佩!”

  呂安道苦笑了一下:“其實依律法而言,屍體應驗而不驗,官吏不親臨視,不定要害致死之因,或定而不當,都是要違制論處的,只是這等律法,已經無人再遵守了……”

  狄進也輕嘆一聲,將刑名筆錄鄭重地收下,拱手行禮:“多謝安道兄,進定不辜負這份厚贈!”

  呂安道笑道:“你這聲兄臺,倒是讓我年輕了許多,那我就託大,喚一聲仕林吧!”

  狄進笑道:“安道兄請!”

  “仕林請!”

  兩人入了正堂坐下,林小乙和朱兒奉茶服侍,然後退下,呂安道看着略顯冷清的堂內,由衷地發出感慨:“士林一如既往的樸素,不驕不躁,當真難得啊!”

  狄進的日子其實並不算樸素,在喫喝用度上他從來是不會虧待自己的,林小乙也跑了京師不少正店,讓這位公子一一試喫,尋找最合口味的美食。

  沒辦法,古代的生活水平和現代已經差距夠大的了,如果還要節省着度日,那狄進真的受不了。

  但在外人眼中,成名前和成名後一個樣,就已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心境,畢竟人性古今都一樣,驟得名利瘋狂膨脹的例子太多了。

  狄進笑笑,謙虛了幾句,再聊了聊近些時日京師的大事後,順勢引入話題:“逃犯吳景有消息了麼?”

  呂安道面色發苦:“沒有!陳大府大發雷霆,我們亦是焦頭爛額,更是愧對仕林當時的破案緝兇啊!”

  吳景殺害陳知儉和董霸的血案是狄進破的,人還是狄進抓的,結果現在犯人跑了,開封府衙自是顏面無光,更別提那歹人窮兇極惡,還會有報復的可能……

  狄進道:“這兇手確實與胁煌裰翗O,不過被擒之後,倒也透露出了動機,他之所以要殘害無辜,就是爲了逼迫開封府衙追查當年的一起舊案,爲此不惜在開封府地界,以惡鬼伸冤之名一直殺戮下去,弄得人心惶惶,世道不安!”

  “這個動機……”呂安道臉色立變:“我也有所耳聞,京師三十五口滅門慘案的業主,是與這些僮佑杏H的,不過此案非同小可,萬萬不可貿然追查!”

  但說到這裏,他又意識到恐怕已經晚了:“仕林此番邀請,莫非就是爲了這起案子?”

  狄進也很坦然:“不錯!無論是吳景逃獄,還是我如今居於京師,都與此案扯上了一些關聯,我確實不會貿然追查,可有些事情,一味避讓,亦是無用!”

  “避不開……避不開麼……”

  呂安道眼神怔然,口中喃喃低語片刻,突然道:“仕林可知,老友的那本刑名筆錄,爲何在我這裏麼?”

  狄進目光一動:“難道說?”

  呂安道點點頭,沉聲道:“不錯!那本筆錄的著作者,姓袁名剛,字弘靖,三年前就是開封府推官,也正因爲此案,至今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!”

  狄進的臉色凝重起來:“這位袁推官因公殉職了?”

  殉職這個詞宋朝沒有,但呂安道也能聽懂這個意思,露出悲慼之色:“不,他並沒有被定爲殉職,只是失蹤,甚至還揹負了罵名,至今家人都不得優待!”

  狄進道:“罵名?”

  呂安道緩緩地說道:“因爲他經手的案卷,也在一場大火中焚燬了,並且有吏員看到,是他親手縱火,欲焚燬刑房,幸得鋪兵滅火及時,纔沒有波及整個府衙,但刑房裏面的諸多案卷也被毀了,而袁弘靖也於那一晚消失,再也不見蹤跡!”

  頓了頓,呂安道的聲音裏充斥着驚懼與不甘:“那榆林巷的鬼宅還在,此案於京師的街頭巷尾,恐怕會流傳很久很久,但於開封府衙而言,已是沒有任何線索可尋,那些曾經記住的人,也恨不得趕緊遺忘……這已是一樁徹頭徹尾的迷案了!”

第114章 公孫策:我嗅到了大案子的味道!

  全家滅門。

  身首分離。

  官員失蹤。

  案卷焚燬。

  狄進明白,呂安道爲什麼會諱莫如深了,換成任何一位開封府衙的官員,都會避之不及。

  吳景想從正常途徑,讓官府查案,同樣不現實,擊鼓鳴冤只是在特定的政治時期管用,目前就是擺設。

  當然他那種殺人逼迫的殘忍法子,除了進一步增加無辜的受害者外,也是毫無作用。

  而此時狄進聽了案子的兇險後,第一個問題卻是:“此案發生時,當年權知開封府的是?”

  呂安道平復了一下情緒,露出敬仰,微微拱手:“是呂相公。”

  不光因爲本家之姓,呂夷簡如今還是參知政事,宰執之一,稱一句相公並不爲過。

  所謂“宰執”,就是宰相與執政的並稱,宋朝前中期,宰相滿編爲三人,首相兼任昭文館大學士,次相監修國史,末相兼任集賢院大學士,而執政指的是參知政事,又稱副相,一般設兩人,最多不超過三位。

  即是說,不會超過六位的兩府宰執,就是朝堂上地位最高,權力最大的官員,如今的呂夷簡正是其中之一,呂安道這小小的推官,提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當然是不自覺的崇敬。

  “呂夷簡麼……”

  狄進心頭微動,再度問道:“當年呂相公了解案情的詳細麼?又是對整起案件如何判決的?”

  呂安道想了想道:“如此重大的滅門案,呂相公爲大府之時,是肯定要過問的,至於最終作何判決,應該是不了了之,主要查案的推官袁弘靖失蹤,案卷被焚燬,呂相公恐怕也無能爲力……”

  狄進略過這個話題,繼續問道:“當年驗屍的仵作是哪一位?這位總不會也失蹤了吧?”

  呂安道再度苦笑:“沒有失蹤,只是很快告老回鄉了,當年驗屍的場面,我雖然沒有親自經歷過,但聽袁弘靖談論過,他都噁心得吐了回,實在太慘了……”

  全家滅門,三十五具無頭屍身,每間屋子一具,狄進想一想,也有些不寒而慄:“那老的仵作歸鄉的,新的仵作是他的兒子,還是弟子?”

  仵作這個職業由於受大衅缫暎话愣际歉附K子及,亦或是收養了街頭上的流浪兒作爲弟子培養,圖一個年老時有人送終。

  所以同一處縣衙,前後兩任仵作基本都有些關係,老的走了,可以從新的仵作處調查。

  然而呂安道搖了搖頭:“沒有,那老仵作將自己的徒兒也帶走了,現在這個仵作,與其毫無干係,是從別的州縣臨時調來的,經驗不足。”

  狄進道:“怪不得……”

  之前的劉從廣一案,衙門的仵作可以說是最不合格的一環,比如驗屍,只是發現屍體的當日清晨驗了一番,填寫屍格後,就再也不理會了。

  如果後來覆驗,哪怕只是當天晚上再驗一次,就能發現劉從廣的口鼻處再度滲出血來,從而結合後腦處的傷勢,更正死亡原因。

  但仵作完全沒有這份心思,草草定一個死因不明,然後又變爲了鋼針入頂心遇害,就將自己的事情完成。

  當然,有鑑於這個年代仵作的社會地位,指望人家責任心爆棚,如後世電視劇裏面的法醫,連刑警破案的工作都幹了,也確實不現實。

  即便如此,狄進以後規範仵作的工作流程,肯定不會讓手下這般馬虎行事。

  言歸正傳,負責調查的推官沒了,仵作帶着徒兒歸鄉跑路,頂頭上司已然是宰執,難以問詢,這案子還真就有點無處下手的感覺……

  所幸還能退而求其次,狄進又道:“如果不問案件詳細,單單查一查滅門那戶的情況,開封府衙還有記錄麼?”

  呂安道皺了皺眉頭:“這倒有,只是此案真的非同小可,還有兩個月不到便是秋闈了,還望仕林莫要因此案分心……”

  這就跟後世別人勸說,有什麼事情等高考之後再做一樣,狄進自然聽得進去:“此案既然這般兇險,那早一日遲一日並無分別,我原本也沒準備倉促調查,只是略作詢問。”

  呂安道鬆了口氣,又嘆了口氣:“平心而論,我是希望有朝一日,有人能破除此案,解去這一塊心病,若能尋到弘靖的下落,給他家人一個慰藉,那更是再好不過了!”

  而目前看來,正是眼前這一位最有希望,但呂安道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,只是起身,鄭重地拱手一禮。

  狄進還禮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  呂安道告辭離去,第二日黃昏,又親自將一份文書送了過來。

  狄湘靈回到家,與狄進一起觀看,這份榆林巷滅家業主的檔案。

  “家主孫洪,江南西路歙州人,曾出家五臺山,後還俗經商,家資頗豐;”

  “娶妻朱氏,納妾白氏、吳氏、齊氏;”

  “生子六人,長子孫承,字良材,次子孫松,未及冠,三子孫裕,未及冠,四子孫絢,未及冠,五子孫恩,未及冠,六子夭折;”

  “生女七人,大娘子已許配人家,未及出嫁,二娘子、三娘子、四娘子、五娘子、六娘子未及笄,幼娘夭折;”

  “家中宅老一人,僕婢十八人,皆有牙行契書;”

  ……

  看到這裏,狄湘靈眉頭微揚:“怪不得!竟然是五臺山僧人還俗,看年紀應該是吳景他們的師父,這子女都到了嫁娶的年齡,還俗至少二十載了吧?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:“師徒關係確實最有可能,不然時隔這麼久,他們也不會爲了此人的身死而瘋狂……”

  “幸好你識破了吳景的詭計,抓住了此人,如今他雖然越獄了,但至少不會再殘害別的無辜。”

  說到這裏,狄湘靈又皺了皺眉:“可照這架勢,哪怕解決了吳景,會不會有更多的僧人下山?”

  那真是捅馬蜂窩了。

  狄進微微點頭:“我如今對於武僧的偏執,也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,普通的江湖人士還真沒有這麼強的凝聚力,寺院的獨特環境造就了僧人非比尋常的情誼,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件事,就是將這滅門慘案破了。”

  狄湘靈很相信弟弟的能力,如果這案子是三天前乃至三個月前發生的,那都好說,但三年前的事情,再加上種種缺失,她實在不太看好:“當年調查的人失蹤,仵作跑了,案卷被燒,這案子除了街頭巷尾的一些傳聞和那座無人敢接近的鬼宅外,就沒有別的線索,這得怎麼查?”

  狄進指着文書:“並非毫無線索,姐姐發現沒有,這位還俗僧人的子女,養得很好,幾乎沒有夭折……”

  古代孩子夭折率很高,別說尋常百姓人家,權貴富商之家都是如此,比如劉美的五個兒子,就夭折了兩個,這還不算多的。

  最慘的是宋朝皇室,宋真宗就趙禎一個獨苗,否則也不會讓劉娥抱養一個宮婢的兒子,仁宗更是一個獨苗都沒有,不得不收養了英宗……

  子女最多的,就是宋徽宗那貨了,然後結局都知道了。

  現在看這位五臺山的還俗僧人孫洪:“前面的五子六女,全部存活,若非真有菩薩保佑,那不僅要爹孃體格健壯,先天充足,還得精通醫術,能爲小兒治病!”

  狄湘靈恍然:“武僧走南闖北,確實有了不得的人物,精通各家技藝,尤其是醫術,醫病救人,亦能弘揚佛法。”

  狄進道:“既如此,爲何孫洪的幼子和幼女,都不幸夭折了呢?”

  “總有醫術無能爲力的時候……”狄湘靈目光一動:“是了,如果單單夭折一個,倒還正常,一下夭折了一對兒女,會不會是一個警告?先弄死他的子女,下次就是滅門?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:“但凡滅門之案,都有仇怨因素在,何況這種斬去頭顱,不得全屍,更是充斥着濃濃的仇殺意味,而如果之前就有警告,那便有線索可尋了!”

  狄湘靈十分乾脆:“怎麼查?”

  狄進道:“從喪事查起!辦喪事的器具、棺木、下葬的墓地、作法的僧人,當年接觸這些的人,都可以問一遍!”

  狄湘靈眼睛一亮:“好辦法!不愧是六哥兒!”

  “只是嘗試而已,這條路線可能問不出什麼,只是白費力氣……”狄進卻沒有她這般期待,反倒先行潑了一盆冷水:“這樣的迷案,想要追查到真正有用的線索,就是大海撈針,我們都需要做好萬難的準備!”

  狄湘靈笑道:“甭管怎樣,試試吧!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,還怕什麼困難?走了!”

  姐姐離去後,狄進將記錄遇害者一家的文書仔細收起。

  查案是備考中途的放鬆休憩,如今休息完畢,可以繼續回到詩賦之中了。

  可就在這時,他又聽到一陣興沖沖的腳步聲傳來。

  不多時,有節奏的敲門聲起。

  狄進按了按眉頭:“明遠請進!”

  本該在家中用功的公孫策,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,那感覺如同聞到了魚腥味的貓,嗖的一下就竄到面前:“開封府衙的推官兩度上門,神情凝重,我嗅到了案子的味道,這次可不能讓你專美於前了!”

  狄進看了看他,知道與其對這位好友隱藏遮掩,倒不如坦然相告,至少自己還能照拂一二,拿出剛剛收起的文書,將大致的情況說明了一遍:“明遠,你要查案我不反對,但我們約法三章,等解試考完後,再一起努力如何?”

  “無妨無妨!我不會率先出手,佔你便宜的……”

  公孫策笑着答應,但聽着聽着,逐漸露出凝重之色:“人首分離,死無全屍,這類似的案子,我在廬州也聽說過一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