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60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狄進也由此記下了王堯臣的名字,更確定他就是明年殿試後,被仁宗點爲第一名的進士,算是自己的競爭對手之一。

  論實際才華,他不如這位大才子,但科舉考試不完全比才華,狄進倒是想試一試。

  何況既然立下了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苦讀人設,倒也沒必要打破,那些文會邀約,狄進一個不去。

  唯獨這上門拜訪的……

  張茂則?

  歷史上服侍仁宗左右的內侍,就叫這個名字,而他拜帖裏的身份也是內官,顯然不是同名。

  “宮裏的宦官,來尋我作甚?”

  正在狄進思索這個問題時,有節奏的敲門聲起,他問都不問,就直接道:“明遠兄,請進!”

  “仕林這般客氣作甚?”

  遞拜帖的是正常禮節,公孫策作爲左鄰右舍都是直接串門,笑吟吟地走入:“又在備考?”

  狄進有些無奈:“不然呢?”

  公孫策道:“聊聊案子啊!就如你破了這劉氏之案,明面上議論的聲音消失了,不過這等通姦殺夫弒父的醜聞,茶餘飯後怎麼的也要談論個一年,那日劉氏兄弟的醜態更是被無數人看到,外界已經在傳小妾胡娘子是他們逼殺的,哼!”

  公孫策雖然看出了溫大夫有些問題,但由於缺乏房契的線索,並不知背後的全部真相,對於胡娘子並沒什麼額外的同情之意,只是有些忿忿:“這劉氏兄弟窮兇極惡,最終自食惡果,果然是如你書中所言,天理昭彰,報應不爽!”

  狄進沒有接話。

  公孫策見對方不上鉤,忍了忍,終究沒忍住:“仕林,你這蘇無名的第五卷,準備何時出?”

  狄進理所當然地道:“自是等到科舉之後。”

  公孫策一滯:“你一向是苦讀進取的,但現在正是京師對《蘇無名傳》最爲好奇的時刻,不少人傳你揮筆一書,令京師最囂狂霸道的外戚之家,跌落塵埃!”

  狄進搖了搖頭:“之前說我不務正業,自食惡果,如今搖身一變,成了打擊外戚的英雄,話都由這幫人說盡了……”

  公孫策笑道:“這不說明他們服軟了麼?前據而後恭,何等可笑!”

  不得不說,這位是會嘲諷人的,狄進心裏想着那羣人扭曲的嘴臉,也不禁笑了笑,主動道:“若無明遠兄這位伯樂,此書恐怕也不會刊印,這已經寫好的四卷,自是交由文茂堂出版。”

  公孫策對於這段經歷也頗爲得意,拱手一禮:“那我便卻之不恭了!”

  《蘇無名傳》前兩卷的雕版已經出爐了,緊趕慢趕,卻又沒有降低質量,試印了幾冊,效果頗佳,現在之前暗暗說他敗家子的掌櫃,恨不得把他供起來。

  毫無疑問,能搶在熱點時期,獨家刊印市面上熱度最高的書籍,這對於任何一家書鋪,都是千金換不來的好機會。

  不僅是書冊售賣的大利潤,關鍵是能抬高文茂堂在京師書坊的地位,在文教大興的國朝,實在太重要了。

  對於狄進來說,他想繼續寫第五卷、第六卷,其實也完全沒問題。

  之前借鑑的內容主體,是清朝時期的《狄公案》,作者不詳,裏面不少情節,明着罵武則天提拔的黨羽,將朝堂弄得烏煙瘴氣,暗諷的自然是慈禧太后。

  那些情節被狄進刪的七七八八,因爲一旦寫出來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罵劉娥的,問題是劉娥也不是慈禧啊,就目前來說,人家執政治國,令朝野安定,政局平穩過度,有大功於社稷,只因爲性別問題就陰陽怪氣,顯然完全不合適。

  所以狄進刪刪改改後,無縫銜接《大唐狄公案》,這部後世相對更有名,是一位外國人寫的,荷蘭的外交官,叫高羅佩。

  此人極爲精通中國文化,語言考究,文筆優美,古文詩詞信手拈來,後世狄進第一次看的時候,萬萬沒想到這會是外國人寫的,而其中的不少篇章,還都是高質量的佳作。

  順帶一提,《大唐狄公案》的英文版本流傳於世界各國,創造了“中國的福爾摩斯”,使得外國人對於中國的名偵探第一印象就是狄仁傑,名聲倒是要遠遠超過包拯和宋慈,不過由於九十年代《包青天》在東亞各國的火熱,東南亞那片自是更熟悉包公。

  言歸正傳,狄進本來自己就能創作,又有參考資料,他想要出書,多的不說,再出個四卷完全沒問題。

  只是現在並不缺錢,名氣相較於目前的身份很高了,過猶不及,還是先穩一穩爲好。

  倒是前面四卷,既然已經在小規模範圍內流傳出去,藏着掖着沒必要,狄進同樣希望,通過公案話本的傳播,推廣自己的斷案理念,爲後續作鋪墊。

  公孫策此行雖然沒能催更成功,卻爲自己喜歡的作品能爲更多的人欣賞到,覺得頗有成就感,愉悅地離開了。

  而狄進稍加思索後,開口道:“接下那位張內官的拜帖,其他的推了吧。”

  林小乙依言去辦。

  僅僅一日後,張茂則就登門拜訪了,相貌清秀,衣着簡樸,言語更是謙卑:“小人見過狄郎君!”

  張茂則今年其實才十三歲,跟林小乙、劉永年一般年紀,比起狄進小三歲,後世就是個初一學生,但不知是宮中的營養沒有虧了這些內侍,還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更磨練人,行爲老派,舉止得體,待人接物已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樣。

  狄進確實好奇對方來意,說話也不雲遮霧繞,反倒是開門見山:“不知中貴人來此,是宮中哪位貴人有了吩咐?”

  張茂則稍稍抿了抿嘴,回答道:“是官家!官家對狄郎君所著的公案傳奇十分喜愛,特讓小人來詢問,後續是否還有?”

  狄進面露幾分怪異,一個兩個都來催更是吧,這可不能慣着,不假思索地道:“請中貴人替我稟明陛下,進爲趕考士子,如今正一心備考,恐無餘力分心於話本……”

  林小乙聽得心砰砰跳,皇帝要看書,公子居然拒絕?

  張茂則倒是沒有多麼意外。

  由之前的案子可見,這位不是倖進邀寵之臣,不然不會忤逆執政太后,讓劉府真相不可遮掩。

  那麼爲了科舉,拒絕爲皇帝寫話本逗樂,是完全正確的事情,士林稱頌的就是這種品德。

  但就在張茂則準備行禮離去,將這番話語原原本本告知官家之際,狄進想了想,又來到桌邊,拿起一沓稿子:“我這裏倒還有些此前寫下的殘稿,中貴人需要麼?”

  張茂則一怔:“殘稿?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:“另一部作品的,只是寥寥十幾篇段落,並未有實際情節,也並不有趣,但我以爲,它的價值要遠超任何傳奇話本,只是合不合陛下心意,就不知了!”

第111章 人命大如天

  “可否容小人一觀?”

  合不合趙禎的心意,確實還很難說,但狄進的這番話一出,張茂則是真的好奇了,拱手一禮。

  狄進道:“中貴人請。”

  張茂則十分禮貌地接過,仔細地看了起來。

  單單是第一頁,他都看了許久,反反覆覆地看那幾個段落,最終輕輕籲出一口氣,眼眶竟是有些發紅:“人命大如天!人命大如天!”

  看過《大宋提刑官》電視劇的,對於人命大如天這句話,肯定有很深的印象,甚至以爲這是宋慈在《洗冤集錄》裏面的話。

  但實際上,這是一句古代的社會諺語,基本是在元明時期才流傳開來,被寫入了《水滸傳》中。

  以《水滸傳》里人命的待遇來說,多少有些諷刺。

  狄進則將之正式加入了《洗冤集錄》裏面,因爲他覺得,古代的著作裏面,無論是傳世的經史,還是娛樂的話本,都沒有再比這本書,更能夠反應出這五個字的要旨了。

  人命大如天,不再是一句口號空談!

  而越是地位低下的人,越能對此感同身受,當然還要有一定的文化基礎,恰好張茂則兩者都滿足。

  他是一個身體殘缺的廢人,卻又能擁有世間最高檔次的學習環境,晏殊在教趙禎時,他也經常服侍在旁,耳濡目染之下,亦是博涉多聞。

  如今看着這個殘稿,張茂則是真的被感動到了,細緻地看了許久,方纔定了定神道:“狄郎君一定要將此稿成書啊!”

  說罷,意識到自己不該如此言語,又退後一步,躬身行禮:“小人失態了,還望狄郎君恕罪!”

  狄進都沒想到效果如此拔羣,在這個普通人命賤如草芥的時代,或許此言確實打動人心,上前作勢攙扶了一下:“中貴人不必如此,我既有殘稿,自是要完成這部作品的,只是此作不比話本傳奇,以我目前的水平,還遠遠不足以完成它,所幸你我還都年輕,終有見證它成書的一日。”

  張茂則由衷地道:“狄郎君實乃大賢,小人期待那一天早早到來!”

  待得張茂則珍而重之地將殘稿收起,入宮奉給官家御覽,林小乙目送他的背影,頗爲羨慕地道:“公子,這位中貴人懂的真多,俺就看不懂你寫的什麼……”

  狄進微笑道:“來日我也教你讀讀書,爭取不輸旁人。”

  林小乙一驚:“俺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
  狄進拍了拍他的肩膀,確實起了培養之心。

  隨着自己地位逐漸提高,交際越來越廣,身邊的書童確實也要水漲船高,之前是沒時間教授,等到科舉考完,該培養培養了。

  或許還有朱兒?

  不過那個倥瑳]有林小乙忠心,也遠沒有他能沉得下心思……

  說曹操曹操到,敲門聲響起,待得狄進道了一聲進來後,朱兒匆匆步入,眉宇間有些急切:“公子,那些皇城司還守在外面,都半個月了,他們怕是要一直守着,那件事該怎麼辦?”

  換成公孫策,就要來上一句經典的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別急了,而狄進則是神態平和,提出一個問題:“你還記得陽曲時,爲了躲避雷家的搜捕,是怎麼做的麼?”

  朱兒先是一怔,然後開口道:“我替了萱兒的身份,被當作綁架貴女的案犯,關在陽曲大牢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劉從廣一案後,江德明和他的心腹必然非常恨我,因爲我讓他們沒有辦好差事,在太后面前失了分,但如果讓他們選一個與你關聯最大的,伱覺得他們會第一個懷疑我麼?”

  朱兒明白了,緩緩點頭:“確實,他們不會懷疑公子,若真是爲了我而入京,該是小心翼翼,不會這般表現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所以你該怎麼做?”

  朱兒漸漸有了自信:“大模大樣地出現在皇城司面前,讓他們熟悉我的存在,將我完全當成公子的婢女珠兒,不會再產生任何懷疑!”

  狄進道:“皇城司這些日子的表現你也看在眼中,不必對他們過於重視,他們惹過我一回,喫了大虧,現在就不敢光明正大地出手,避免將把柄遞到我的手上了!而你的案子牽涉太大,過程漫長,若是每日牽腸掛肚,追捕你的那些惡人還沒有受到懲罰,你自己就先崩潰了,那值得麼?”

  朱兒深呼吸一口氣,開始恢復到之前入京前的活力,但又很快又進入到婢女的狀態中,福了一禮:“婢子明白!謝公子教誨!”

  “去吧!”狄進點點頭:“小乙,你與她一起!”

  林小乙和朱兒離開後,狄進一個人坐在桌案邊,目露沉思。

  劉從廣一案後,他算是徹底被那位入內內侍省都知,勾當皇城司的江德明恨上了。

  甚至不誇張地說,是欲殺之而後快的目標。

  畢竟在北宋前中期的政治環境裏,文官只要不犯十惡不赦之罪,就都有轉圜餘地,再剛一些,毋須得皇帝喜歡,到了適當的時候,皇帝得捏着鼻子把你調回來。

  但內朝的宦官不同,他們的權勢完全來自於宮中貴人的賞識,地位攀升的速度很快,同樣失勢的速度也很快。

  別看江德明現在是正六品的都知,這個官階大部分文臣都比之不過,但太后劉娥只要不喜,先收回勾當皇城司的權力,再發配到宮外去提舉一處宮觀,瞬間就是從九霄雲端跌落塵埃。

  所以讓這位在太后面前失了分,比起殺他父母都要嚴重,江德明接下來的報復可想而知。

  皇城司的人手爲什麼一直晃盪在外面,並且還能被輕易發現?

  很簡單。

  就是要給他這位應試學子壓力!

  正如後世準備高考的學生,外面整天晃盪着一羣黑社會,心理素質稍稍不過關的,就高考失誤了。

  接下來的低劣招數還有,狄進懷疑用不了多久,租這套宅子的牙行都要找過來,讓他們搬家。

  這還是狄進整日在家不出去的辦法,如果出去應酬文會,那更樸實無華的招數會接踵而至,叫個妓子抱着孩子撲到他面前都有可能……

  反正就是變着法子的噁心你,科舉沒辦法控制,卻能大大影響成績,讓你落榜,到時候名聲又是一個轉折了!

  狄進對此不太在意,他的心態還是那樣,跟後世逡滦l一比,皇城司這上串下跳的小模樣,甚至有點可愛。

  何況對方真的太過分了,他自然有一套應對之法,就等姐姐那邊的回應。

  然而午飯之後,漫步着看了一會兒書,正準備在後院練鐧,身後響起風聲,狄湘靈飄然而至,面容卻有些凝重,當先一句話就是:“客棧殺人的武僧吳景逃獄了!”

  狄進的神色也鄭重起來:“什麼地方?”

  “在陽武縣!”狄湘靈道:“根據忠義社那邊傳來的消息,縣衙讓吳景交代去年是怎麼殺害那三名街頭閒漢的,吳景卻是顧左右而言其他,受到嚴刑拷打也不交代,最終縣衙無奈,只能將之移交開封府衙,可還未進城,他便被四個蒙面偃司茸撸恢櫍 �

  狄進道:“此人窮兇極惡,武功又高,看守他的陣容應該不一般吧?”

  狄湘靈道:“自然!府衙裏面也有好手,此次看守吳景的更是數十人列陣,囚車重枷,連腳上都戴了鐐銬,本以爲萬無一失,沒想到竟被區區四個人救走了,挺能耐啊!”

  頓了頓,她分析道:“乞兒幫中應該沒有這般好手,或者說這般好手不會拿來劫囚車,我倒是更懷疑五臺山的武僧救人!”

  “五臺山……”狄進皺了皺眉:“佛門之地竟出了這麼多兇徒麼?”

  狄湘靈呵呵一笑:“六哥兒別把僧人想得太好,什麼四大皆空,一心禮佛,那是寺內高僧纔有的待遇,尋常的武僧走南闖北,餐風露宿,過的都是江湖人的苦日子,久而久之殺心也重,下起手不比別的幫派輕!”

  “好吧!”狄進還真的覺得吳景那種只是極少數,但仔細想想,古代但凡能出來闖蕩的,確實都是不好惹的存在,武僧不殺生?那顯然不可能有這種限制,而連殺戒都開了,其他也不會顧及了。

  人都是會不斷突破底線的。

  正因爲知道他們的威脅性,狄湘靈對於這夥偃瞬艜苁青嵵兀骸傲鐑海@吳景喪心病狂,我們不可不防,必要時得痛下殺手!”

  狄進殺心不重,但不代表心慈手軟,人命大如天爲的是那些無處發聲的普通人,而非這等視旁人性命如草芥的兇手:“那時封丘縣尉在場,揭露真相後,當然是交予官府處置,現在既然官府管不了他,讓人跑了,下次遇見,就儘量殺了吧!”

  能下殺手就自在了,狄湘靈拍了拍手掌,瞬間變得輕鬆:“那成!這段時間我就在家多守一守吧!”

  “或許不用!”狄進想了想,突然看向外面:“姐剛剛進來時,應該看到我們家的外面,圍了不少皇城司的人吧?

  “是啊!你不是讓我別動他們麼……”狄湘靈說到這裏,眉頭一動:“你的意思是?”

  狄進笑了,捧起書卷,怡然自得:“既然有免費的保鏢,何須姐姐特意費神呢?”

  ……

  數天之後。

  一隊身負揹簍的行僧,走過老橋巷旁邊的街道,其中的幾人隱蔽地朝着裏面看了看。

  其中走在正中的一位僧人,看似慈眉善目,但如果那被暴風雪困在客棧裏的客人們看到,恐怕會發出驚恐的尖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