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“我父一輩子照懇懇,我身爲胡家兒女,也不該失信旁人!”
狄湘靈上前一步:“你不需要……”
胡娘子退後一步,凝視過來:“姐姐認識蘇無名麼?”
狄湘靈知道,這個機敏的女人恐怕已經猜到了自己屬於哪一方的,倒也不屑於欺騙,點了點頭:“認識!”
胡娘子嘴角含笑,由衷地道:“如果我的父親當年,能遇到這麼一位明察秋毫、不畏權貴的神探,該有多好!著書者狄仕林,我原本想告訴他真相,不讓蘇無名受到玷污,如今看來,也不需要了!”
狄湘靈暗暗搖頭,此女想得終究簡單了一些,若不是自己的弟弟有能耐,先下手爲強,事後知道真相根本無用,但胡娘子所能接觸到的層次終究不高,能做出如此安排,已經算是難能可貴……
以身入局,以死爲棋!
而此時此刻,這位女子拜下,以額觸地:“從進入劉府的那一刻起,我就做好了今日的準備,現心願已了,望姐姐成全,不要阻攔我最後的一步,更不要讓我痛苦地活在世上,忍受無盡的煎熬……”
狄湘靈立在原地,伸手想要扶起她,卻最終收了回去。
“多謝!多謝!”
胡娘子拜了又拜,站起身來,從後面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火燭,溫柔地望着四周,然後點燃。
看着那火光逐漸蔓延,她悽婉地笑了笑,突然在屋內奔跑起來,發出清脆的笑聲,好似回到了十幾年前,在自家的廳堂裏自由自在玩耍的時刻。
“重城之中,雙闕之下,尺地寸土,與金同價,非燻戚世家,居無隙地……我等小民,就不該在京師有自己的一套宅子麼?”
當劉家的人奔跑着衝了過來,劉從德和劉從義就目眥欲裂地看着院中大笑的女子,與一張張地契房契,一同消融在火光之中。
劉從義幾乎是第一時間把那些僕傭扯着往裏面丟,龐大的董四娘都被他推了進去,卻又哇哇大叫着,被火光逼了出來。
“把那些契書搶出來!快!”“啊!啊啊啊啊——!!”
院外的樹上,狄湘靈看着劉家兄弟在外面發了瘋一樣的哭喊叫罵,看着那女子悽美的身影淹沒在倒塌的宅子裏,看着火勢被街頭巷尾的鋪兵合力撲滅……
許久許久,未曾離去。
第109章 管一管不平事,幫一幫可憐人
“姐……”
狄進等在書房裏,明明已經破案,但相比起之前困在家中,鎮定自若,穩坐釣魚臺,如今反倒有些心神不寧。
主要是有種感覺,如果那位胡娘子在背後推動着案情的發生,那她對於自己的結局也該有所預料。
因此當狄湘靈推門而入時,狄進立刻起身,開口呼喚,但腳下又隨之一頓。
對方前所未有的失落表情,已經表明了結局。
“胡娘子死了,自焚在自己家中……”
一向精氣神十足的狄湘靈,稍稍低垂着頭,聲音裏頗爲苦澀:“我到底該不該救她呢?”
狄進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帶着姐姐來到桌前坐下,從壺裏倒了杯熱茶,輕輕擺放在面前。
狄湘靈怔然片刻,緩緩開口,將胡娘子死前告知的案件真相娓娓道來。
“地方上爲求兼併土地,逼得農戶走投無路,京師裏宅院寸土寸金,同樣逼得百姓控訴無門,家破人亡……”
“最初接觸到《蘇無名傳》的,果然是這位受寵的妾室麼?這不奇怪!”
“溫大夫願意招供與秦氏的通姦關係,是因爲時日無多,在胡娘子的勸說下爲家人留一份保障,這……”
狄進細細聆聽,對於胡娘子家破人亡的悲慘遭遇感到同情,對於她在背後默默推動秦氏殺夫的行爲並不意外,唯獨提及與溫大夫的關係時,微微皺了皺眉。
而狄湘靈猶自沉浸在情緒中:“我當時看出她死志已決,這般活下去只是一種折磨,沒有出手強行帶走她,但後來見得那宅中大火,又生出後悔,如果真的強行帶走她,是不是也能勸她改變心意,好好活下去?”
說到這裏,狄湘靈眼中帶着忐忑。
但狄進的回答,卻不是任何一種選擇:“我不知道,甚至她也不知道,這來日發生的事情,誰又知道呢?”
狄湘靈愣了愣,沉默下去。
“就怕選擇兩難,選哪一個,以後都會對另一種產生懷念!”
狄進順勢引導:“姐姐尊重胡娘子的選擇,並不是錯,反倒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同情心,將想法強加於他人之上,纔是一種自私!”
“呼!也罷!六哥兒說的確實有道理!”
狄湘靈不是鑽牛角尖的人,長長嘆了口氣,倒是又恢復了往日的精神,起身來到窗邊,看向外界,目露寒光:“不過經過此案,有一件事情讓我耿耿於懷——”
“劉美還是一個官聲不錯的外戚,如果此人暗中都逼得不知多少戶小民家破人亡,那些貪官污吏又當如何?這京師越來越多的人買不起一座宅院,被迫租房居住,那些宅院的房契業主,又寫了哪些人的名字?”
“若是正經的買賣倒也罷了,別給我遇到那種巧取豪奪的,否則就算是爲了出一口惡氣,順一順心意,我也得滅個一家大戶試試!”
這回換成狄進沉默。
武俠世界的江湖中人,與朝堂勢力很多時候涇渭分明,頂多罵一句鷹犬走狗,大部分時期還是井水不犯河水,而歷史的江湖中人,則基本上敵視廟堂,尤其是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權貴高官,因爲這些江湖子的存在,其實就是民間推舉出的精英人物,來抵抗官府的索取和欺壓。
所以狄湘靈所言,還真不是一時的氣話,她完全是做得出來的。
這位如果再過個百年,到宋徽宗那昏君禍亂天下的時候,絕對是造反人員之一,能不能成氣候不說,至少多殺些貪官污吏,快意恩仇。
不過現在距離五代亂世結束,才五十多年,甚至可以說澶淵之盟後,中原大地才經歷了十多年真正的太平時光,造反是背離民心所向,從全局着眼,終究還是要解決問題。
而江湖人可以解決有問題的人,卻無法解決問題,真正讓小民過上相對好的日子,終究還是要靠朝廷和官員。
狄湘靈以前或許懶得考慮那麼多,但現在殺意畢露後,又轉過頭來:“六哥兒,原來家中爲你取字仕林,一心入仕,我還有些不以爲然,現在倒是覺得,以你的才能和手段,來日定可以當一個壓制那羣權貴狗官的人!”
“確實!”
狄進並不自謙,點了點頭,走上去,與她並肩而立,看向窗外的京師:“破案緝兇的難度再大,終究不如從根源裏杜絕這類案件發生,或許終結罪惡是永遠無法實現的事情,但有許多人在默默努力,世間會漸漸變得不同!”
說到這裏,狄進看向隔壁:“如公孫明遠,他正是爲求真相不顧自身安危的人,亦是我所敬佩的人物,但世上與我最親近的,自然是姐姐,有姐姐繼續助我一臂之力,我才更有信心,成爲一個不必委曲求全,放心揭露真相的神探啊!”
狄湘靈湧起被需要的感覺,眼睜睜看着胡娘子自焚的挫敗感消去,胸中的戾氣平息了許多,終於撫掌一笑:“那是當然!我們姐弟合力,好好管一管這些不平事,幫一幫更多的可憐人!”
……
“老身外族庸劣失德,犯此重惡,實在愧與諸卿議論此事,未免國朝蒙羞,當奪老身兄長太尉之職,罷一切封賞,劉氏貶黜出京,永不再用!”
“不可!劉氏一案,乃教化虧敗,臣等亦有罪,聖人實在無需自責!”
趙禎坐在御座上,着絳紗袍,戴通天冠,加白羅方心曲領,努力扮出正襟危坐,不苟言笑的帝王威嚴,實則有些怔然地聆聽着大娘娘與羣臣爭吵。
就在剛剛,太后劉娥提議收回劉美的一切追賞,並將劉氏貶黜出京,遭到羣臣激烈反對。
首相王曾強烈反對,次相曹利用也不輕不重地說了幾句,參知政事呂夷簡、樞密副使晏殊皆出言反對,講明羣臣也有過錯,未能延續當年劉太尉在世時對家族的教導,以致於出了此等人倫逆案。
趙禎很不理解。
如果大娘娘要保劉家,羣臣要對劉家嚴懲,那是正常,現在爲什麼反過來了呢?
大娘娘半點不袒護自己的外族,反倒是羣臣要袒護劉家,不能懲罰過甚……
首相王曾在脣槍舌劍之中,看了這位小皇帝一眼,心中暗歎。
正是對方的不理解,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。
先帝去時,官家尚在幼衝,先帝遺命太后輔政,從那時起,大宋的君上,就是太后愛護輔佐的官家,也從那時起,太后與官家母慈子孝,爲社稷盡心盡力,兩者的利益牢不可分,共同代表着皇權。
但羣臣也有制衡太后權力的義務,不讓她如前唐武氏那般數度僭越,爲所欲爲,直至生出非分之想,染指大位,終究大肆提拔奸佞,排除異己,一味固權,以致於邊土淪喪,國力衰微。
但也不能將皇權打壓太過,以致於出現之前丁謂專權的場面,那同樣是提拔奸佞,排除異己,朝野上下烏煙瘴氣。
凡事都要講究一個度,各走極端是最容易引發矛盾的行爲,作爲宰執,必須要有這樣的覺悟與默契。
而太后敏銳地把握住這一點,反過來將劉氏一免到底,損的其實也就是些許顏面,畢竟劉氏外戚在朝堂上並無勢力,真正投靠太后的如樞密使張耆,纔是她能夠執政染權的關鍵,而貶了劉氏,接下來提拔親信時反倒難受阻礙,宰執們正是預見到了這點,不得不出面制止,保持局勢的微妙平衡。
當然,這看似是以退爲進,實則分寸更難掌握,稍有不慎,劉氏之案真的導致太后威嚴大損,也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事情。
因此雙方綿裏藏針,以樞密使張耆爲首的太后心腹,起初不做聲,漸漸的也參與其中,最終當連權知開封府,負責此次查案的陳堯諮被逼出面,基調就已定下。
命案低調處理,相關犯人及早行刑,劉府上下閉門,悔過自新,然內殿崇班之位,由劉氏另一位旁支族親接替。
趙禎覺得好像這樣處理似乎還行,但又覺得哪裏不太對,唯有腦袋懵懵地回到崇政殿。
這裏本該是朝會結束後,天子的閱事之所,可現在閱事的權力由太后掌控,這裏倒是成了爲天子授課的地方。
而講學的先生,自然是在前朝就得真宗看重,互相小紙條傳信,然後入了太子東宮的神童晏殊。
當然,爲天子授課的不止這一位,還有好幾位飽學鴻儒,但趙禎平日裏最期待晏殊的講學。
只是今日他腦袋脹脹之後,再往外偷偷瞧了瞧,便把一卷書冊拿了出來,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。
正看到一小半,敏銳地聽到腳步聲傳來,趙禎趕忙把書冊往袖中一藏,動作已是極爲熟練。
晏殊今年三十六歲,在一懈吖傺Y,是最爲年輕俊逸的一位,但他入朝爲官實則二十多年,更經歷過真宗駕崩後那段動盪驚險的時期,氣質沉穩得一如兩府的宰執,目光一掃,其實就看到了趙禎的小動作,卻視若無睹,將今日的經卷翻出,開始講經。
講着講着,卻是停了下來,輕嘆道:“官家今日何以這等心不在焉?”
趙禎心中一半掛念着朝會里的交鋒,一半掛念着蘇無名案件的真相,聞言倒是露出慚愧,起身行了一禮。
晏殊輕笑,笑容裏帶着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:“官家不必自責,臣少時聽先生講學時,也有分心之舉,尤其是聽了外界有趣之事時,更是心癢難熬……”
趙禎眉頭一揚:“先生早而夙慧,少而神童,又極勤奮,生病猶手不釋卷,世上恐怕無幾人能及,還有這等趣事?”
晏殊謙遜地道:“官家謬讚,世上早慧之輩,非臣一人,今國子監便有一位學子,才華橫溢,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,令臣至今回味無窮,讚歎不已,願將此篇佳作與官家共賞!”
趙禎下意識捏了捏袖中藏着的書冊,抿了抿嘴道:“正要聆聽先生的點評!”
……
小半個時辰後,趙禎目送晏殊離開,暗暗鬆了口氣。
這位先生教育人的方式,當真是春風化雨,潤物細無聲,明明是告誡他不要沉迷於話本傳奇裏面,卻是半個字不提,只是將那浣溪沙分析講解,數度讚歎,看來是真的很喜歡這首詞。
說實話趙禎也很喜歡,但相比較而言,卻更喜歡這位狄仕林的另一篇作品。
他掏出卷得彎曲起來的書冊,心疼地捋了捋,然後又期待地道:“第四卷出很久了吧?蘇無名的傳奇,什麼時候寫後續呢……”
第110章 官家想看更新?抱歉,不寫!
“公子,這又是一封國子監舉辦的文會請帖!”
“不去。”
“公子,這是應天才子王堯臣的請帖!”
“王堯臣,確實是才華橫溢之人,此次科舉狀元的熱門啊,與他談論詩文麼,倒是有些心動……不去!”
“公子,這是媒婆……”
“丟了。”
“公子,這是一位叫張茂則的內官,所遞的拜帖。”
“嗯?”
……
林小乙之前所言,狄進只是聽着,時不時回覆一句,直到這裏,才抬起頭來。
正如他當時判斷的那樣,要解決國子監的風波,不是去與那些文人士子講道理,而是速速結案。
如今劉從廣一案結束,並且朝堂已經做出指示,他的名聲瞬間逆轉,國子監學子哪怕心裏再不滿,表面上也不敢說他欲以話本傳奇賣弄才能,不務正業的怪話了。
於是乎,文會和私人的請帖紛紛遞入家中,紛紛邀請他這位年輕一輩裏最富盛名的學子參加。
狄進很清楚,他此時只要參加,稍微放低些身姿,馬上就能融入這羣士子之中,好像前面的事情沒有發生過。
但又怎麼可能沒有發生呢?
那羣人暗地裏不知怎麼咬牙切齒,準備狠狠壓下他,出胸中一口悶氣呢!
狄進倒不是怕輸,故意不上桌,不給對方一敗自己的機會,而是清楚那些爭鬥並無意義,接下來真正的戰場,是國子監解試!
尤其在得知王堯臣、韓琦和文彥博也在的情況下。
說實話,他還真不知道這三位名臣,居然這麼早就來了國子監,其實想想也對,各地寄應開封府的才子不少,這些歷史上的同科進士,齊聚京師並不出奇。
倒是他在心中一味跟後來的太學相比,對於現在的國子監有些先入爲主的惡感,以爲裏面全是些仗着父輩恩蔭的庸碌之輩,是帶着一些偏見了。
當然,之前知曉他們在,可以去見見,如果聊得投緣,做一做朋友無妨,現在也沒必要了,考場排名論高下吧。
這一屆科舉,歷史上的狀元是王堯臣,這一位的名氣自然比不上韓琦和文彥博,但是與狄青有一件趣事。
話說天聖五年進士榜,王堯臣高中魁首,進士遊街,一羣剛入伍的士卒也站在京師兩旁,一睹這位狀元郎的風采,十九歲的狄青就在其中,聽到其他的士兵感嘆“彼爲狀元而吾登始爲卒,窮達不同如此”,狄青回答的則是“不然,顧才能何如耳”。
當時其他士兵都笑他,就這臉上刺字的窮小子,還想跟高高在上的狀元郎比才能?結果二十五年後,兩人同在樞密院,狄青是樞密使,昔日的狀元郎王堯臣是樞密副使,反倒成了狄青的副手。
這個故事是出自文人筆記,真假已經不得而知,但在民間流傳甚廣,屬實是經典逆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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