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58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韓琦和文彥博的視線,則第一時間落在囚犯身上,前者微微點頭,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,後者更是直接斥責:“琴瑟和諧,家事稱美,驕橫日久,禍必至焉,劉氏不修德行,兇手果是親眷!”

  韓琦有些無奈,這位好友總是口無遮攔,話是這個道理,但此等言語不是他們這種白身能隨便說的,不妨等科舉及第,有了官身後,再評價不遲。

  文彥博又道:“你看那狄仕林,連開封府衙的判官推官都向他行禮致謝呢,看來此案確實是他出力最多!”

  且不說後面有陳堯諮盯着,那位脾氣火爆的頂頭上司顯然很是青睞這位年輕俊傑,即便是沒有這層關係,王博洋和呂安道也否認不了此案的真正功臣。

  所幸開封府衙也是全程參與,並且起到了重要作用,雙方都能有所交代,皆大歡喜,他們自是不會吝嗇一份姿態,齊齊拱手:“多謝狄郎君相助,破此要案,以君之大才,他日定名動京師!”

  狄進自是謙遜還禮:“若無開封府衙全力緝兇,學生所著的公案話本將要蒙受不白之冤,進銘感肺腑,不敢貪望虛榮!”

  “哈哈!”

  眼見那邊一團和氣,談笑風生,國子監的氣氛頓時不好了。

  偏偏一張俊美但可惡的臉還湊了過來,公孫策展開摺扇,悠悠一扇:“早就跟你們說過,先別急先別急,現在如何?案情告破,仕林兄有了閒暇,我帶諸位上前見禮?”

  國子監袑W子臉色鐵青,轉身就走。

  如今對方正是氣勢最盛之際,貿然上前無異於自取其辱,就連自忖才華的王堯臣,都搖了搖頭,選擇離去。

  文彥博則在離開時低聲道:“你總覺得我口出狂言,易惹禍端,比之這公孫明遠如何?”

  韓琦苦笑。

  “諸位別走啊!”

  公孫策還假惺惺地挽留了幾句,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,來到狄進面前,笑吟吟地一拱手:“仕林,幸不辱命!你看到國子監這羣人難看的臉色沒?當真痛快!”

  狄進暗歎一口氣,讓狄湘靈帶的話伱是半個字沒聽進去,苦笑道:“多謝明遠爲我解圍,只是……”

  “別!下面的話我不愛聽!”公孫策直接打斷,擺了擺手道:“仕林你是瞭解我的,便是沒有這件事,我也和那些國子監的學子聚不到一塊去,個個整日讀書,卻不知學以致用,偏偏還瞧不起實幹之人,滿身的酸腐氣!”

  狄進苦笑。

  學生不學習還能怎麼樣,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書院裏就能碰到死人案件的啊……

  且不論國子監,現在案件破了,這羣學子哪怕再酸,名聲上面是徹底扭轉了,狄進行禮,招膶嵰獾氐溃骸按朔樌瓢福嘀x明遠相助!”

  “此次受各方阻擾,我實則沒能幫上什麼忙,甚是遺憾吶!”

  公孫策卻嘆了口氣,情緒稍稍有些低落,然後微微一頓:“有件事情,我覺得有些奇怪,不知當講不當講?”

  狄進目光一動:“事關案情?”

  公孫策面色變得凝重,頷首道:“事關案情!”

  狄進失笑:“明遠莫不是考驗我?既然事關案情,我若是因爲此時已經緝兇,就不讓你說,那我們這朋友也做到頭了……”

  公孫策凝重的表情一鬆,展顏一笑:“不愧是狄仕林啊,沒能唬住你!”

  狄進心裏倒也有些慚愧,他很清楚,公孫策和尚未見到的包拯,是能爲了真相不顧一切的人,而自己並不是。

  這案子的真兇是秦氏和劉永年無疑,動機、手法、證人,甚至連原本準備栽贓胡娘子的兇器,都從婢女迥锸盅Y被搜出來了,如此鐵證如山,再也容不得狡辯。

  正因爲有了這個底氣,他才毫不遲疑,不然的話,真的會猶豫乃至權衡一番,畢竟此案背後涉及的可不僅僅是一場兇殺。

  現在則很輕鬆地問道:“你還沒有說事呢?”

  公孫策道:“不是什麼大事,那個溫大夫突然自首,頗爲古怪,我便特意去牢中見了他,通過交談,發現此人身體很差,不斷咳嗽,但神情頗爲冷靜,不像是那種被一嚇就什麼都交代的人……而進了牢獄,又後悔的人不在少數,畢竟與秦氏通姦,捲入這等大案,等待他的也是絞刑了,此人卻沒有半點歇斯底里之相……”

  “哦?”

  狄進聽着也微微皺起眉頭。

  他還真的沒有見過這個給當今太后侄子戴綠帽子的姦夫,甚至聽狄湘靈的講述,姐姐也沒有見過,是她的江湖手下出面辦了事,將關鍵的通姦線索嚇了出來。

  所以對於此人的印象,就是一個被嚇破膽,什麼話都往外撩的姦夫,但根據公孫策描述,又有些不對勁。

  狄進不懷疑公孫策的判斷,這位看人還是挺準的,正目露沉吟,公孫策倒是主動解釋:“或許此次秦氏的殺夫之舉,徹底打破了他心中對昔日摯愛的美好念想,人也就變了!”

  狄進沒說什麼,兩人聊着聊着,已經回到老橋巷,遠遠就見林小乙等待巷子口,翹首以盼。

  公孫策笑道:“你這小書童倒是對你忠心得很,不比我的那位,恐怕如今正在家中偷懶呢!也罷,這幾日也是虛驚一場,今晚可要慶祝一番,不醉不歸!”

  “好!”

  各自歸家,林小乙聽到案情解決,亦是如蒙大赦,又低聲道:“公子,十一娘子在書房等了有一會了。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,來到書房後,就見狄湘靈拿着一沓紙張,遞了過來:“託忠義社幫的忙,那五間宅子的原主查到了。”

  “忠義社倒是頗有手段……”

  狄進眉頭微揚,看向手中謄抄的房契信息,一張張過了遍。

  說實話,這些宅子的過戶,至少是五年前的事情,更長些說不定都是十年前的大中祥符年間發生的,單憑區區房契,已經很難發現什麼,此時尋來,純粹是好奇心發作。

  正如公孫策也沒覺得那位溫大夫有什麼大的問題,但心底有些疑惑,說出來才舒服一樣。

  然而在看到第四張房契的時候,狄進的目光在原來的業主名字上落了落,突然停住。

  一瞬間,劉從廣之死後每個人的表現,不同視角下的每一個細節,在腦海裏迅速過了一遍,結合公孫策對於溫大夫的疑惑,狄進籲出一口氣:“此案的背後恐怕還有蹊蹺!姐,你幫我去一處地方,遲了恐怕會來不及!”

第108章 真相

  “二弟,作兄長的也不瞞你,你的新嫂嫂,三書六禮都已下了,續絃的李家也是開封大族,嫁妝豐厚,這彩禮是萬萬不能虧了,不然丟的是我劉氏全族的臉面吶!”

  “大哥,你別怪小弟我說話直,如今五弟出事,殺人者又是那孽種,李家同意不同意嫁女還是其次呢……倒是那賭坊催逼,實在等不了了!利錢每日都翻,讓我着實心痛啊!”

  “那你還去賭?父親在時,都打斷了你的腿,你怎麼就改不了呢?錢財還是交由兄長我保管,每月給伱便是!”

  “呵,你去小甜水巷揮霍,也被父親怒罵,你怎麼就沒改了呢?一人一半,絕不可能統統被你霸佔!”

  劉府正堂,劉從德和劉從義對坐,上演了一番兄友弟恭。

  顯然,五弟劉從廣一家徹底完了,那被對方霸佔的家財,終於能回到他們兩人手中。

  但接下來又有矛盾,劉從德仗着是大哥,準備多拿些,甚至將之全部據爲己有,省得爛賭的弟弟揮霍了去。

  而劉從義自是不願意的,父親臨終前指定小五管家中財物,他無法反駁,現在指定的繼承者沒了,怎可能再讓老大全權作主?

  就在兩兄弟爭吵不休,聲音越來越高之際,宅老小心翼翼地走入堂中。

  兩人第一時間看了過去,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道:“五弟那裏有多少宅鋪田地,能摺合多少錢財?”

  宅老苦着臉道:“不知……只有幾箱備用的銅錢……房契田契商鋪都未尋到……”

  “不可能!五弟有那麼多店鋪財產,怎會一樣都找不到!!”

  此言一出,兄弟倆從剛剛的互相防備,瞬間變得一起氣急敗壞,倒還是劉從義反應更快些:“定是在胡氏那個賤妾手裏!她能逃得掉,是重金收買了下人……速速抓人!”

  劉從德沉聲道:“搜遍整個京師,也要把人給我抓回來!”

  似乎是功夫不負缺錢人,不多時一位下人興沖沖地稟告:“找到了!胡氏在雙桂巷的一座宅子裏!”

  ……

  “還真的在這裏!”

  雙桂巷的宅院,狄湘靈直入前堂,就看到一道面容依舊美豔,但換了一身樸素穿着的女子,靜靜地坐在堂中,撫摸着身邊的桌椅。

  這座兩進的宅院,正是之前的五張房契裏,最小的那一戶。

  但即便如此,在京師這樣的地段,沒有萬貫也絕對拿不下來,並且往往是有價無市。

  能擁有這樣一套宅子的汴梁人,基本都是祖上傳下來的,現在這一輩根本買不起,既然是祖上的宅子,那除非家中出現特大變故,否則怎麼也不會變賣了。

  但這十多年間,這座宅院卻被掛入了牙行,頻頻出租,至於房主從未露過面,只是定期收租。

  不過近幾日,那租房客卻被驅離,所幸牙人賠了一筆錢,倒也滿意離開,而牙人同樣莫名其妙,是那神祕的主家,要求速速空出這裏的宅子,也不知作何用處。

  現在狄湘靈知道了用處。

  她看着胡娘子眼神裏透出無比懷念,輕撫堂上的傢俱,開口道:“這間宅院,以前是你家的?”

  胡娘子一驚,猛地抬起頭,先是要去拿身後之物,但見到狄湘靈孤身一人,又聽了熟悉的聲音,神情才放鬆下來:“原來是柴房外的姐姐……小妹見禮了!”

  狄湘靈倒也不在乎對方的年紀比自己大不少,卻稱呼姐姐,點了點頭道:“你不必緊張,我不是劉家的人,也不會對你如何,只是有幾個問題要問你!”

  胡娘子眸光流轉,微微一笑:“我大概能猜出,姐姐是爲何而來,請問吧!”

  狄湘靈道:“這間宅院是怎麼回事?原業主胡展堂是你的什麼人?”

  胡娘子道:“那是我已經過世的父親。”

  狄湘靈沉聲道:“他爲何賣了這套宅院?”

  胡娘子幽幽地道:“爲人陷害,借了貸錢,無法償還,不得已變賣……”

  狄湘靈道:“後來呢?”

  胡娘子緩緩地道:“先父曾言,以前太宗皇帝本要擴建皇宮,爲了不強拆民宅,都選擇了作罷,可奇怪的是,爲什麼他擊鼓鳴冤,卻無人理會呢?先父不知,還未出京師,就投河了……”

  狄湘靈沉默下去。

  胡娘子的表情很是平靜,並沒有流淚,但語氣裏有種深深的悲慟:“一切就爲了這座宅院,那是我全戶最爲值錢之物,同樣也害得我父身死,我母病亡,我的兩位兄長怒而返回京師,就再也沒有回來……若非我相貌上佳,族叔也不會收養我,帶我回京,讓我嫁入高門爲妾,收受一大筆彩禮,或許是上天註定,看中我的竟是劉家人!”

  狄湘靈臉色沉下:“你家破人亡,是劉氏乾的?”

  然而胡娘子搖了搖頭:“不全是!大中祥符八年,劉美任南作坊使、同勾當皇城司,他收受了一人的好處,最終得了五套宅院,其中就有我家中這套。”

  狄湘靈算了算年份:“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
  胡娘子亦是有些恍惚:“是啊!十一年了!至今我也沒查到當年收買劉美的人是誰……不過劉從廣常說,他的父親劉太尉是個好官,在外監軍時,遇見士卒有病,皆給醫藥,親自安撫他們,在京爲官時,也不阿附宦官,爲文臣所稱讚……”

  “起初我很憤怒,劉美既然是好官,爲何要與那些惡偻骱衔郏醽砼也琶靼祝菚r這位太尉想必也是身患疾病,再看看家中的三個兒子,不得不爲了劉氏後代考慮!”

  “在明白這點後,我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……”

  狄湘靈道:“讓劉氏背上妻殺夫,子殺父的罵名,以告慰你一家在天之靈?”

  聽了這一問,胡娘子再度笑了起來:“敢問姐姐,我是兇手麼?”

  狄湘靈沉默少許,回答道:“你不是。”

  胡娘子笑容更勝:“是啊!我不是兇手!我什麼都沒有做,只是讀了一部公案話本,告訴了婢女一些感想。”

  “那婢女迥铮乔厥显缇桶才旁谖疑磉叺模胀L報信,早就被我發現,我忍了她整整兩年!”

  “終於,她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!”

  狄湘靈想着這妻妾之間的明爭暗鬥,亦是有些發寒:“秦氏自以爲天降妙計,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污衊你,卻不知道是你故意讓她污衊,倒是劉從廣……妻妾都想他死,真是悽慘!”

  胡娘子輕嘆:“我恨劉家,起初也恨夫郎,但後來漸漸的,我覺得他也挺可憐……”

  “他的性情越來越暴虐,其實是知道了秦氏與外人通姦,鬱結於心,而只因在夢裏說了真相,我卻沒有絲毫瞧不起他,他就對我特別好,藏有房契的盒子,誰都不知放在那裏,他卻告訴了我……”

  “有時想一想,如果秦氏一直不動手,最終真的死了,我能扶正,是不是該忘掉爹爹,忘掉孃親,忘掉大哥二哥,專心做一位劉氏的娘子……居然會有這般想法,我真是一個自私的不孝女啊!”

  狄湘靈沉默,並沒有鄙夷,反倒生出了一絲憐憫。

  “但最終,秦氏還是動手了!”

  胡娘子說到這裏,一時間也不知是慶幸多還是失望多,只是來到堂前,抬頭看向天空:“夫郎若有在天之靈,也不該讓那兇手得逞,但他會保佑我麼?至少遺留下的錢財,他絕對不願意被那盼着他出事的大哥二哥,和親手害死他的妻女所得吧?我也不求太多,只想着拿回這套宅院的房契,不讓它繼續落在劉家手中!”

  “怪不得你會那麼做……”

  狄湘靈想起,胡娘子當時拿了五張房契,卻將這間宅院的房契塞在牀縫裏面。

  本以爲是此女謹慎,留個後手,現在才明白,胡娘子那時已經知道,貼身婢女迥锉撑眩约簬ё欧科跏遣豢赡芘艹鋈サ摹�

  所以她故意帶上四張房契,其實是想要保住這面積最小,卻於她最重要的宅院。

  但有一點,狄湘靈依舊不理解:“你翻看了《蘇無名傳》,很清楚秦氏殺夫後,絕對要污衊於你,可如果此番沒有……沒有開封府衙明察秋毫,你真的被污衊了,那秦氏殺夫,劉永年弒父的真相,豈不是永遠不會爲外人所知?你做這些,意義何在呢?”

  胡娘子道:“外人會知道的!因爲與秦氏通姦的溫大夫,願意將這樁醜事說出去!”

  狄湘靈一怔:“溫大夫怎會被你收買?”

  胡娘子嘆息道:“溫大夫也是個苦命人,秦氏這些年讓他幫着裝病,卻又不敢有半分親近,反倒特意打壓他在醫館的地位。”

  “以溫大夫的醫術,本不至於僅僅是一個小小的大夫,但現在養家餬口,每日操勞,剛過不惑之年,已是一身病痛,更是連日咳血!”

  “醫者卻不能自醫,溫大夫說自己的時日無多了……而我願意將一部分錢財留給他的家人,他便承諾在合適的時機,將自己與秦氏的姦情揭露出去!”

  “兩個一心求死的人,是能辦到許多事情的!”

  聽到最後一句,狄湘靈想到狄進讓自己來的目的,聲音低沉下去:“你要尋死?”

  胡娘子取出一個精緻的盒子,裏面擺放着一沓一沓的紙張,似乎是田契地契房契,但仔細看上去,卻發現只是謄抄,並非真正的鉅富。

  她緩緩地道:“這一年來,我已經暗中轉讓了一些鋪子,將錢財散去,但劉美當年爲保劉家延續,準備了太多,一時間根本無法處理出去。”

  “而現在,只有我這個受寵的妾室,與這些契書一起葬身於火海,劉家纔會徹底絕望,不再尋找劉從廣的遺產,我承諾的那些錢,方能沒有風險地交予到那些人手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