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54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對於大族中妻妾爭風的行徑,狄湘靈向來不感冒,淡然道:“除了這劉永年外,府中還有何人恨不得殺了你?你想逃出去,得防備這些人!”

  最後一句是爲了解釋這麼問的理由,實際上這份名單也是最可能套用通姦殺夫案,來污衊胡娘子殺人的名單。

  胡娘子在房間裏思索了片刻:“恨奴家……怕是府中上上下下都恨奴家!大郎二郎恨奴家穿金戴銀,衣着華貴,他們要錢財都要看夫郎的臉色,奴家卻只需一句話,下人亦是一樣,恨奴家出身小戶,卻有享用不盡的富貴,可若說恨得要殺了奴家的,怕是隻有秦氏母子……”

  狄湘靈微微點頭,突然又道:“你私通姦夫,是怎麼回事?”

  胡娘子的聲音惱火起來:“是大郎劉從德的污衊,這老物想要勾搭奴家,被奴家拒絕後,下人就開始傳風言風語,怕是那老物害怕奴家在夫郎面前告狀,先一步散出風去,當真可恨!”

  狄湘靈再度無語,勾搭弟媳?是大族子弟能做出來的事情!

  只不過劉從德如果真這麼幹,那這名字真的白起了,劉美給兒子們的名字都是美好的祝願,從德從義從廣,結果都淪爲笑談。

  再問了胡娘子幾句,她漸漸有了數。

  照目前看來,痛恨這位小妾的,排在首位的是正妻秦氏和其子女,排第二的則是好色的大兄劉從德,而前者的嫌疑明顯大於後者,畢竟勾搭弟媳的事已經過去,要發難也不必等到現在……

  “你在此等着吧!”“別走啊,再多給你一間鋪子如何……誒!誒!”

  丟下一句話語,狄湘靈也不顧胡娘子的挽留,朝着內宅而去。

  尋找秦氏所在的院子很好找,嗅着空氣中飄出的藥味,尋最濃的地方便是。

  當狄湘靈接近時,恰好看到劉永年穿着孝服,端着藥碗,正輕手輕腳地朝屋內走去。

  跟着他的視線,一路進到屋中,就見裏面擺飾簡單,甚至有些空闊,屏風後的牀上躺着一位削瘦的女子,三十幾許,容顏憔悴,此時正從被子裏伸出手掌,輕輕撫摸着靠在牀邊睡覺的女兒,不時幫她撫平在睡夢裏也緊皺的眉頭。

  此女自然就是劉從廣的正妻秦氏了。

  劉永年輕輕地走過去,低聲道:“娘,喝藥了!”

  秦氏緩緩地道:“春捂秋凍,如今還未到夏日,小九這般睡,肯定是要着涼的,把她抱到外間的牀鋪吧!”

  “是!”

  劉永年把藥放到一旁,將妹妹抱起,送到了外間的牀鋪上,替她蓋好被子,再回到秦氏牀邊,端起藥碗,摸了摸溫度,再將秦氏的上半身扶起,把藥端到面前,用勺子盛了一口:“娘!”

  秦氏看了看他,病瘦的臉上露出柔色,開口道:“孩子,你往後就不必這般辛苦了……”

  “娘!!”

  劉永年眼眶一紅,恨不得撲入她懷裏,把這幾年受的委屈全部發泄出來,卻又不敢壞了她的身子,只能泣聲道:“喝藥!喝藥!”

  秦氏一口一口,將藥緩緩喝下,聲音更似多了幾分中氣:“等你爹的喪事辦完,過些時日,讓仁愛堂的溫大夫再來府上一趟,我的身體確實好多了,可以換藥了……”

  劉永年臉上頓時露出喜色,但又隱隱有一種極爲古怪的表情,抿了抿嘴道:“好!”

  秦氏看向外間:“你去多陪陪你妹妹,她嚇壞了……”

  劉永年應道:“是!”

  目送兒子出去,秦氏緩緩躺下,眼睛望向屋頂,許久後才緩緩閉起,陷入睡眠。

  她的呼吸剛剛均勻,狄湘靈就出現在上空,手掌在秦氏頸脖處按了按,再拿起秦氏的手腕,探起脈搏,片刻後冷冷一笑:“這大族裏面還真是沒有一個省油的燈,居然是裝病?”

第102章 通姦之人竟然是她!

  “劉從德欲染指弟媳……秦氏裝病……嗯,大族真亂!”

  當狄進聽了姐姐今晚的收穫,也不禁發出類似的感嘆。

  狄湘靈道:“我回來時琢磨了一下,這秦氏裝病極妙啊,如果不是她裝病,那以劉從廣對胡娘子的喜愛,說不定直接休妻,抬小妾上位了!”

  “辦不到!劉從廣想要這麼做,劉家不會允許,宮裏的太后更不會允許,那麼多文官盯着呢!”狄進搖了搖頭:“反倒是正妻病死了,扶出身低的小妾上位,纔有操作的機會。”

  別的人不說,劉娥不就是這樣上位的麼,如果郭承慶和郭承壽的姑姑,也即是宋真宗的第二任皇后郭氏沒有病死,劉娥再受寵都不可能當皇后。

  狄湘靈奇道:“照這麼說,秦氏爲什麼要裝病?”

  “就目前看來,只有一種可能!”狄進沉聲道:“是真有人要殺她,她必須裝病麻痹對方,畢竟眼見要殺的人自己快要病死了,就沒必要髒了自己的手……”

  狄湘靈臉色一沉:“這麼說還是胡娘子要上位?”

  狄進沒有回答,來到書桌前,將一沓案錄拿了出來,翻到其中一頁,展示出來:“這些是開封府衙送過來的案錄,根據劉府下人的口供,就在前幾日,劉從廣曾重重打了他的兒子一個巴掌,女兒九小娘子大哭着出來,許多下人都看到了……而這不是第一次了,劉從廣平日裏也對兒子動輒打罵!劉從廣就胡娘子一個妾室吧,這妾室並未生下子女?”

  狄湘靈搖了搖頭:“沒有。”

  “那就奇了!”狄進道:“如果小妾生下兒子,劉從廣愛屋及烏,想要將小妾扶正,庶子變成嫡子,那打罵原本的兒子倒是可能,現在劉永年是他的獨子,也就這麼一個兒子一個女兒,爲何對兒女如此惡劣?”

  寵妾室的大族子弟不在少數,畢竟妻子往往是門當戶對的大族女子,姿容不見得多好看,也沒有什麼情趣,而妾室若是不漂亮,不懂得魅惑男人的話,又怎會納進門呢?

  但妻妾問題一般不涉及子女,對於後代大族子弟是最爲看重的,何況是這種小妾壓根沒有子女,只有正妻生育的情況……

  劉從廣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大族子弟,但如此表現依舊不太正常,狄進又翻了一遍口供:“秦氏病重,纏綿病榻,開封府衙甚至沒有錄下口供,這裝病的策略確實挺高明。”

  狄湘靈道:“我去逼問她?”

  “不行!”狄進搖搖頭:“胡娘子也就罷了,她說的話無足輕重,這位秦氏是死者正妻,如果遭到莫名逼問,告到開封府衙亦或是太后那裏,我們就被動了。”

  狄湘靈眉頭一昂:“對了!我在劉府外看到了禁軍巡邏,回來時在巷子前後也發現了禁軍的蹤跡,恐怕是皇城司派出來的……”

  狄進了然:“國子監那邊也有人在壞我的名聲,看來皇城司已經參與到此案中,那就更不能貿然逼問證人,反倒壞了破案的公正性。”

  狄湘靈不喜歡束手束腳的感覺,但也知道牽扯到政治,就必然會如此:“所幸這個秦氏定是有些事的,我們就查她?”

  狄進道:“她如果裝病,卻又常年喝藥,那開藥的大夫定然是知情人,否則沒病也喫不消,從劉府下人那裏,打聽一下爲她灾蔚氖悄募业尼t師。”

  狄湘靈笑道:“不用打聽了,剛剛恰好聽到她對兒子說過,要招仁愛堂的溫大夫來換藥,這是準備不裝了,光明正大地繼承亡夫的財產呢!”

  ……

  仁愛堂位於橫街。

  第二日清晨,當精神奕奕的狄湘靈打量着這座藥鋪的時候,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,之前胡娘子許諾救出她後報酬的那家藥鋪,不會就是這一家吧?

  畢竟從門面和人流來看,倉促轉讓後,都能賣出八千貫,還真的不誇張。

  那還真是巧了!

  狄湘靈自己當然不會進入的,這年頭女子看病並非一定不能來藥鋪,但是大戶人家都是請醫師上門的,她即便僞裝,也很難接觸到那個目標。

  所以此時此刻,狄湘靈只是等在斜對面的茶座前。

  大約兩刻鐘後,一個平平無奇的漢子出現在她後面的座位上,低聲道:“十一娘子!”

  狄湘靈淡然道:“仁愛堂一位姓溫的醫師,給太平坊劉府的一位娘子秦氏看過病,查一查他,是不是與秦氏合肿鲞^事情?”

  漢子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茶肆。

  狄湘靈在外面喝茶等待,頗有耐心。

  病人進進出出,大約小半個時辰後,裏面陡然傳來吵鬧聲,又有勸阻和制止,後來連巡邏的鋪兵都進入詢問,顯然這家藥鋪平日裏孝敬的很積極,那些兵士纔會如此快地趕到現場。

  但這前面的吵鬧恰好掩蓋了後面的逼問,等到堂內安靜下來,要做的事情也結束了,那個漢子走了過來,低聲道:“十一娘子要問的人,確與那劉府秦氏私通。”

  狄湘靈怔了怔,險些以爲自己聽錯了:“你說什麼……私通?”

  漢子也是一奇,他本以爲這位已經知曉,是讓他們過來確定的,趕忙詳細彙報:“秦氏還未嫁入劉府,與這溫大夫就已相識相愛,卻被劉家橫刀奪愛,後來這溫大夫雖娶妻生子,卻還是特意入了劉家的藥鋪問裕宕藱C會常常往來……”

  “怪不得能順利裝病,原來與大夫有這麼密切的關係!好在這姦夫靠不住,一逼問就套出話來,否則當真想不到!”

  狄湘靈喃喃低語,她已經覺得大族夠亂了,事實證明比自己想得還要誇張,擺手道:“將這個溫大夫拿下,此人很重要,千萬要好好看住,去吧!”

  “是!”

  漢子輕輕抱了抱拳,轉身消失不見。

  狄湘靈這次走正門,回到家中。

  狄進有個姐姐並不是祕密,老是見不到人,反倒引人懷疑,現在則至少露面過了,然後進入書房,將剛剛得到的消息告知。

  狄進聞言並沒有太過驚訝,只是有些感嘆:“這麼說來,真正與外人通姦的,反倒是正妻娘子秦氏?”

  “是啊!傳得沸沸揚揚的小妾偷人,其實是兄長想要勾搭弟媳,沒能得逞後惱羞成怒,敗壞其名聲,而真正的通姦,下人根本一無所知!”狄湘靈呵了一聲:“如果這麼看來,劉從廣想要扶小妾上位,倒還真沒錯,至少那胡娘子沒有背叛他,只不過這個真相,想來他是不願意知道的……”

  “劉從廣真的不知道麼?”狄進想到與劉從廣短暫的接觸:“此人張狂自大,喜歡羞辱旁人,卻又極度好面子,以這般性格,即便知道妻子與外人有染,也不會聲張的,不然他就會淪爲所有外戚和勳貴的笑柄,那比殺了他還難受!”

  狄湘靈嗤了一聲:“所以他對納入府中的小妾那般寵愛,百依百順,這樣以後休了妻子,外人也不會懷疑是妻子背叛他,還以爲他容不下年老色衰的正妻呢?”

  狄進道:“不僅是這樣,恐怕還有一點關鍵,那秦氏早在嫁入劉府之前就與溫大夫相識,姦夫又是個大夫,如果早有通姦之舉,劉永年……會不會不是劉從廣的兒子?”

  “要是這麼說的話,怪不得他打起兒子來這麼狠了!”狄湘靈動容:“那秦氏裝病要防備的,其實不是得寵的小妾,而是丈夫劉從廣!”

  狄進道:“但顯然,秦氏的裝病有個盡頭,如果老是不病死,那麼劉從廣也會察覺到不對勁,或許就會‘幫’她解脫了!”

  狄湘靈道:“劉從德和劉從義固然貪財,也有各自的理由,卻不是這麼迫在眉睫的殺意……開封府衙不是在審問那個迥稂N?如果查到幕後的指使者是秦氏,她買通了胡娘子的貼身婢女,那殺死劉從廣的真兇,就基本可以斷定是此人了!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。

  換成以前,姐姐覺得差不多是這樣,就可以提着銅鐧上了,現在也開始注重證據,很好的進步~

  狄湘靈總結:“這對夫婦也是絕了!本以爲是丈夫寵妾滅妻,結果實際上是以寵愛小妾爲藉口,要隱祕地弄死偷情的正妻;而妻子發現不妥,一意裝病,躲避殺機,最終發現話本,反過來利用通姦殺夫案,將劉從廣害死,再順理成章地推給小妾;弄了半天,反倒是小妾無辜,成了夫妻兩人爭鬥的犧牲品?”

  說到這裏,她突然一頓:“不對啊!秦氏這幾年都臥牀,脈象固然平穩,身體的虛弱卻是裝不出來的,沒辦法親手殺人,難道是有什麼貼身的忠心僕婢麼?”

  狄進已然想到了:“可能有,但這等趾τH夫的大事,一般不會假託他人,必須要利益相關者,絕對不會背叛她的……”

  “秦氏的那對子女!”狄湘靈倒吸一口涼氣:“莫非親手行動的,是那兩個孩子?劉永年?”

  當層層線索揭開,指向真相時,不禁令人心頭一寒!

  且不說劉永年到底與劉從廣是不是血緣上的父子,但至少他們名義上是父子,如此行徑豈非弒父?

  “這要是也能倥滠姡侨敕钕溶姷故峭线m?”

  狄進腦子裏倒是浮現出一個地獄笑話,然後定了定神,沉聲道:“案子沒有結束,如果真相確實是這樣,宮裏的太后不會接受,皇城司也不會讓這個真相泄露出去。”

  狄湘靈摩拳擦掌:“那不是正好,我早就看皇城司不順眼了,在朱兒的案子捅出去之前,先稱一稱對方的斤兩如何?”

第103章 皇城司:我們還沒來得及污衊他,竟然先被污衊了?

  “皇城諸門一待天黑必須關閉,日出之前絕不可擅開,若確有要事,必須夜開宮門者,皆應有墨敕魚符。”

  “受敕人要先寫下時辰、詳細事由、需開啓的門名,及出入的人數、身份,送至中書門下,自監門大將軍以下,守門的相關人等閱後要詣閣覆奏,得太后御批,纔可請掌管宮門鑰匙的內臣,前來開門……”

  幾十個年輕內侍站成數排,正在接受宮廷禮儀規章的教育,涉及到關鍵的地方,兩省內侍諸司勾當官,都要在場,聽着內侍教習不厭其煩地講解。

  這已經足夠鄭重,但今日講解者的聲音,都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,語速明顯偏慢,生怕說錯了一個字。

  因爲正六品的入內內侍省都知,勾當皇城司公事的江德明,居然也在場,冷眼旁觀。

  宋朝的內臣分爲兩省:入內內侍省和內侍省。

  這名字聽起來很繞,其實就是一個在後宮,一個在前朝。

  入內內侍省通侍禁中,掌後宮事務,服侍官家、太后與後宮的嬪妃,又稱後省、北司;內侍省管前朝供奉及宮內灑掃雜役之事,與大臣接觸得多,不少內侍還精於翰墨,講白了就是爲文官打雜,又稱前省、南班。

  如果內侍身體完整,那麼能整日與中樞的高官見面,聆聽他們對時政的見解與探討,顯然是無數人夢寐以求之事,對於自身也有極大的裨益。

  但內侍是殘缺的宦官,文化知識水平再高,在宋朝的政治環境中,也難有出頭之日,所以後省與天子嬪妃接觸的內侍,無論是地位還是油水,都比前省高的多,甚至連俸祿都不一樣。

  宦官自然也是有俸祿的,前省的供奉官月俸是十貫,春、冬絹各五匹,冬加綿二十兩,而後省的就有十二貫,春絹五匹,冬七匹,綿三十兩,愈發凸顯出待遇的不同。

  因此入內內侍省的長官可以說是宮中內官第一人,更何況這位江德明還勾當皇城司,得太后信任。

  所以就連諸司的勾當官,平日裏也是宮裏的大人物,此時都難免有些噤若寒蟬,生怕稍有不慎,觸怒了這位。

  江德明很享受這種目光。

  他每次來此,不是真正爲了監督,實則是看着這些剛入宮不久的、入宮許久的,爬到各司長官位置上的各級內侍,都對自己俯首帖耳,敬畏至極。

  不過江德明也知道,每次自己來欣賞這一幕時,其實都代表了某些事情失去了掌控。

  比如這回,他的侄子江懷義,肩負了重要任務,隨使節團北上,卻下落不明,至今沒有回京。

  中途傳回的消息,是那宮女已經被困在了幷州陽曲,由當地察事雷彪負責緝捕,偏偏在這雷彪的身邊,皇城司早就埋下了一枚棋子,足以協助成事,再將這地方察事順帶收服。

  本來事情應該很順利,幷州作爲北方重地,能有此一舉兩得的收穫,江德明也是滿意的,誰料從年前到年後,江懷義就好似突然失蹤了,再沒有任何書信傳回,那個雷彪身邊的探子也沒了消息。

  江德明知道,幷州恐怕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變故,偏偏他在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城之中,能以殘缺之身獲得莫大的權勢,在皇宮裏面,那九五之尊的小皇帝說話甚至都不及他這個宦官好使,可對遠不及京師的幷州,卻是頗有幾分無可奈何。

  宮女事發?雷彪不願聽命?江懷義被擒……甚至被殺?

  這些猜測都沒有依據,而江德明在權衡之後,並沒有惶急地派出另一隊的人員,繼續前往幷州,反倒是等在京師,靜看事態發展。

  幷州是雷彪的地盤,除非大張旗鼓,將事情放到明面上,否則他也動不了對方。

  而即使宮女將事情真的泄露出去,在外地也無作用,終究還是要告到京師來,京師……就是他的地盤了!

  到時候皇城司精銳齊出,足以將某些製造事端,挑撥太后與官家親情,擾亂朝局穩定的惡徒拿下,再將雷家徹底定罪滅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