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55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因此江德明稍有憂慮,但若說慌亂,是絕對不可能的。

  只是想到還算精幹的江懷義,本來自己身體殘缺,培養一下族中後裔,是寄予厚望的,沒想到這侄子沒有福分,倒是有了一絲傷感……

  眼見位高權重的江都知神色不對,在場的內侍們愈發緊張起來,當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,講解的內東門勾當終於錯了一個字,嚇得臉色慘白。

  但江德明只是威嚴地瞪了對方一眼,視線就掠了過去,看向來者。

  來者是皇城司勾押賈顯純,江德明的心腹,此時神色如常,來到面前,躬身一禮:“都知!”

  江德明知道,肯定是發生了大事,卻轉向袃仁蹋骸皩砟銈冎须y免會出幾個掌管各司的,現在記錯了,受了罰,還能改,來日做錯了,那可是要掉腦袋的!”

  內侍聲音整齊地道:“謹遵江都知教誨!”

  江德明擺了擺手,這纔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去,拐了個彎道,確定後面不可能聽見了,才冷冷地道:“說!”

  賈顯純道:“都知,開封府衙調查有了突破,一個時辰前,橫街仁愛堂的溫大夫向府衙投案自首,言明秦氏這些年的病都是由他所治,而那病症卻是假裝,配合藥物讓人顯得脈象無力,身體虛弱……”

  “裝病?”

  江德明目光一凝,內侍的鬥爭經驗可比外面的人豐富多了,馬上道:“這女子是正妻,裝病對她毫無益處,除非是要防親近之人害她……那個小妾?還是劉崇班?”

  賈顯純道:“開封府衙也要推測,如今又提審了那個婢女迥铮呀浗淮钦耷厥鲜召I的她,將那部傳奇話本作爲線索,透給劉庫使……”

  江德明立刻道:“有沒有用刑?”

  賈顯純很是遺憾:“沒有。”

  江德明不覺得詫異:“這是防着咱們呢!如此說來,秦氏的嫌疑大增……”

  賈顯純低聲道:“小的擔心,秦氏身體病弱,終究做不出那等事,萬一是……”

  江德明側過頭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嗯?”

  賈顯純被這一眼看得渾身發寒,抬起手就給自己的嘴一巴掌:“小的多嘴!小的多嘴!”

  江德明這才轉回頭去,語氣裏竟瞬間多了幾分泣聲:“聖人痛失子侄,今日頭疼的病又犯了,咱家看着恨不得代聖人受痛,可又如何有那資格呢,唯有聖人安康,朝局才能安定啊!”

  賈顯純深感佩服,也心領神會。

  太后的聖體是絕對不能再受外界打擾了,所以太后喜歡的真相,纔是真相,太后不喜歡的,都是假的!

  所以外戚劉氏,絕對不能傳出妻殺夫,子弒父的醜聞!

  賈顯純開始想辦法:“這個溫大夫,似是體弱多病,咳嗽不止,恐怕挨不過開封府衙的牢獄之災。”

  江德明腳步慢了下來。

  賈顯純心頭一緊,清楚這位都知並不滿意,眼珠轉了轉道:“這個溫大夫當年治壞了一個病人,那人恰好也關在開封牢獄中,仇人見面,趁着獄卒不備,今夜刺死了庸醫!”

  江德明腳步恢復正常。

  賈顯純也鬆了一口氣,躬了躬身,就準備去安排了。

  不料江德明突然問道:“國子監如何了?”

  賈顯純趕忙回答:“很順利,袑W子本就對河東路出身的狄仕林頗多嫉恨,作了許多詩詞,卻一首不及那一曲新詞酒一杯,偏偏這狄仕林深居簡出,竟是不參加任何文會,此次他寫的話本傳奇涉及要案,哪有不牆倒腥送频牡览恚咳缃衩曇咽窃絹碓讲盍耍 �

  江德明淡淡地道:“這個幷州士子恃才傲物,不遵聖言,以話本教導行兇,難怪惺孔尤绱藚捤巳说虏慌湮唬梢宰寣W子向博士進言,移去此人的國子監學籍!”

  或許是惡其餘胥,一想到自己的侄子在幷州生死未卜,如今幷州卻舉薦了這個才子寄應開封府,江德明就本能地感到厭惡,對方恰好還涉及到了太后關注的案子裏,自然準備將這礙眼之人打落塵埃。

  不過江德明可比劉從廣之流頭腦清晰多了,並沒有因爲對方未參加科舉,取得功名而輕視,反倒藉由皇城司調查了許多,越調查,越是警惕。

  這位幷州才子在當地的詞作,一曲新詞酒一杯,連晏相公都在家中大爲稱讚;

  這位寄應開封府,是受河東提刑官杜衍舉薦,而杜衍目前雖然還是地方官員,但他的刑名能力,接連在各地洗刷冤情,連太后都是有所耳聞的,未來定會調入刑部,進入中樞;

  這位入京途中在封丘境內,解決了一樁奇案,被害者正是權知開封府陳堯諮的親侄子,陳堯諮此人本就護短,對其自然極爲照顧,此次甚至入宮向太后進言;

  綜上所述,這個狄仕林別看連個舉人都還不是,但前程遠大,即便是現在,也並不好對付。

  不過沒關係,宋朝的內侍升到一定級別後,就轉入外朝,受樞密院管轄,江德明這正六品的都知,自然是要與朝中諸位官員打交道的,他年老成精,深知要對付讀書人,先得摧毀對方的文名。

  功名能夠決定官職,但文名更加關係到未來的前程。

  有了士林中口口相傳的好名聲,哪怕如今地位再卑微,終有一日也能青雲直上,或登臨高位,或爲一代大儒,人人敬重。

  反之則是人人唾罵,即便是進士,稍微找個由頭也貶到南蠻之地吸瘴氣去了,棺木能千里迢迢地呋刂性妓隳阌斜臼隆�

  我朝確實不殺士大夫,但也有的是手段,炮製那些不懂官場爭鬥的士大夫。

  如今這狄進既然捲入了案子裏面,就沒有讓對方全身而退的道理,賈顯純看出了上司的厭惡,頓時將這件事牢牢記在心中,出了宮城,就帶足人手,朝着老橋巷而去。

  對方確實夠能忍,一直待在家裏面,但皇城司真要定罪,呼一口氣都是罪過,還怕沒有栽贓的機會?

  然而他剛剛抵達巷子口,就見一位心腹匆匆而來,急切地道:“頭兒,俺們的人被開封府衙拿住了!”

  賈顯純奇道:“禁軍露了行跡?”

  心腹道:“不,是邏卒。”

  皇城司明面上是隸屬於禁軍體系的機構,掌宮禁宿衛,但真正的權力來自於刺探監察,這方面的人手就是京師的邏卒和各地的察事,這些纔是真正好用的嫡系。

  賈顯純聞言皺起眉頭:“他們又做什麼事了?”

  那心腹苦着臉道:“這次真沒做什麼事啊,不知怎的,就被府衙拿了,要定偷盜之罪!”

  賈顯純怔住,片刻後尖叫起來:“豈有此理!豈有此理!都是咱爲他人定罪,今日有人敢污衊咱皇城司?”

第104章 狄進正式出馬!

  “搞定!二十三個邏卒,以前都是犯了事的閒漢,這次進府衙牢獄,夠他們喝一壺的!”

  狄湘靈飄然而入,拍拍手掌,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這皇城司也就如此嘛,我還沒有動用多少人手,他們就倒下了!”

  “姐姐威武!”

  狄進由衷稱讚。

  不單單是拿下這些外圍盯梢的皇城司成員,還有江湖人手的組建效率。

  話說在幷州陽曲之時,他還想着要認識一下狄湘靈的江湖人脈,籍此拓寬自己的交際面,但後來由於出了朱兒那檔事,得杜衍舉薦寄應開封府,就沒了機會,否則正常的話,他如今還在家鄉備考秋天的解試,怎會來到京師?

  不過按理來說,京師會更難施展的開,畢竟明面上的江湖大勢力,就有忠義社、乞兒幫和盜門,京師近百萬人口,魚龍混雜,臥虎藏龍,想要在這裏佔據一席之地,太難了。

  之前狄湘靈每日都外出忙碌,狄進知道她是爲了幫到自己,但覺得就算以姐姐的能力,最少也要半年才能初見成效,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可靠的幫手。

  先是逼迫姦夫溫大夫乖乖去開封府衙自首,讓官方獲得一條關鍵線索,然後藉由推官呂安道帶人前來通知最新進展的機會,巧施妙計,把守在外面的皇城司邏卒逼出栽贓,借開封府衙關人進去。

  “不過這也就是宋朝的皇城司,明朝的逡滦l也有隱藏身份執法的時候,但他們如果被抓了,馬上就能展露身份,而這些皇城司邏卒身上都不乾淨,敢露身份,指不定就被陳公裝作不知情,直接弄死了……”

  江德明或許覺得自己已經夠威風了,耳目遍及京師,想偷聽隱祕就偷聽隱祕,想煽風點火就煽風點火,但狄進作爲後來人,實在覺得這個特務組織夠可憐的。

  逡滦l哪還需要在外面守着,早就衝進來抓人了,罪名什麼的現場寫,後世電影裏面有的橋段是藝術化加工,有的還真就不及古人當權者的囂張,那才叫真正的強權,踐踏公理,無所顧忌……

  現在這江湖與廟堂的小小配合,就能讓外面的皇城司手忙腳亂一段時間,狄進重新衡量了對方的威脅程度,倒也沒有膨脹,反而沉聲道:“皇城司在朝局高層上不得檯面,但在京師民間威風慣了,確實沒想到會被人反過來污衊,此次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,但很快會重整旗鼓,我準備趁着對方措手不及的時候,直接去劉府,破了案子,一錘定音!”

  狄湘靈有些擔憂:“有把握麼?”

  “現在去,把握相對最大!”狄進道:“越往後拖,越是對我們不利!”

  狄湘靈頷首:“那成!我幫你盯着皇城司,必要時拿下他們!”

  “不!現在開封府衙的溫大夫反倒是首要,這個人是關鍵,不能被滅口!至於皇城司……”狄進沉聲道:“不到萬不得已,姐姐不要出手,此次只是小小的交鋒,真正你死我活的是朱氏一案!”

  狄湘靈有些擔心:“萬一皇城司惱羞成怒,對你下手?”

  狄進笑道:“如果他們那麼做,反倒是好事,所有文人士子都會站在我這邊的!就怕他們使陰險手段,不敢直接出面干擾我,卻去挑唆利用國子監的學子,讓文人之間互相撕……姐,你給公孫策帶個消息,讓他幫我拖延一下那邊的人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狄進有了另一種擔心,又叮囑道:“對國子監學子的時候,讓公孫策不要太囂……別太讓人下不了臺!”

  狄湘靈失笑:“聽你說過這個人,恐怕他的性子是很難改的,我把話帶到吧!”

  ……

  與此同時。

  狄家待客的前廳,呂安道正在聽着手下的稟告,片刻後點了點頭:“將這些閒漢押過去吧!”

  對於這羣剛剛落在手中的傢伙,對方不承認自己是皇城司的邏卒,他也不知道對方是皇城司的手下,大家心照不宣。

  只是當狄進走進來,這位推官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深意:“狄郎君,對於案情可有新的想法?”

  這本是例行詢問,未料狄進直接道:“呂推官,太后此前有言,我必須留在府上破案,但如果已經發現了真相,是否可以進入劉府,指證真兇?”

  呂安道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:“狄郎君,你一旦踏出這間宅子,就必須將此案徹底破了,不然太后那邊,恐難以交代!”

  狄進當然清楚,現在出馬就沒了退路,但他小勝了皇城司一步,卻不能被動地等待敵人繼續出招,而是必須快刀斬亂麻:“我明白!”

  “好!”

  呂安道立刻道:“我們走!”

  於是乎,在外面賈顯純還在跳腳的時候,屋門打開,一行人走了出來,被簇擁在中間的,正是一位大袖襴衫,眉毛鋒利秀挺的士子。

  “狄仕林!”

  賈顯純下意識地避到一旁,一眼就將注意力落在對方身上,然後意識到了什麼,面色沉下:“不好!這傢伙莫非要去破案了?開封府衙掌握了足夠的證據麼,此人敢逆着聖人的意破案?唔……”

  雖然還不願意承認,但賈顯純清楚,一切仰仗主子意思的,是他們這些做着見不得光的事情的倖進之徒,而不是這些走科舉之路,爲人做事堂堂正正的士子。

  相反越是有權貴壓迫,越是有太后乃至官家以權壓人,越會激發起這些文人士子的反抗慾望,並且在事後獲得巨大的聲望回報……

  所以這一刻,賈顯純眼珠子轉了轉,準備遵守都知的法子,以文人鬥文人:“去!馬上去國子監,告訴那些士子,狄仕林出來了,就要去太平坊劉府,讓這些士子將他堵在劉府之外,不得分身……伱們則抓緊時間,去開封府牢獄,速速將那個大夫處置了,手段粗糙些就粗糙些,只要人死就行!”

  “是!”

  在追查案件真相的道路上,雙方都在趕時間,只不過一個是正向一個是反向。

  而無論哪個方向,京師內若論最閒的一羣人,保證有國子監的一席之地。

  “狄仕林現身了?”

  當皇城司的消息通過某位士子的口傳開,袑W子沸騰了。

  平心而論,一曲新詞酒一杯,確實是越品越是回味無窮,可千古留名的佳作,但話又說回來,這個年代的佳作,實在太多了。

  就不說詩,單單是詞,柳三變的《雨霖鈴慢》橫空出世,那股纏綿悱惻,悽婉動人,將別情寫到了極致。

  “寒蟬悽切,對長亭晚,驟雨初歇。都門帳飲無緒,留戀處,蘭舟摧發。執手相看淚眼,竟無語凝噎。念去去千里煙波,暮焐蛏虺扉煛�

  多情自古傷離別,更那堪冷落清秋節。今宵酒醒何處,楊柳岸、曉風殘月。此去經年,應是良辰好景虛設。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。”

  太美了!

  可見本朝最不缺才子,再加上文無第一,再厲害的詩人詞人,也不可能獨領風騷。

  本來你做一篇名作,大家傳唱點評,詩會應和,花花轎子人抬人,也就過去了,總歸記得了你的才華。

  結果這位進了京後,直接不露面算怎麼回事,若不是後來查到學籍,還以爲就沒來開封府呢……

  當然,真要是那種一心苦讀的倒也罷了,可前有封丘破案,被同在客棧的行商大肆宣揚,後有不畏權貴,讓劉氏子弟當谐鲠h的美名傳出,連武將勳貴都知曉,這對比之下,毫無疑問是輕慢國子監,腥四膫�受得了?

  所以此時一得到消息,惺孔友杆贉コ觯需a於城內街道擁堵,騎馬能維持風度,卻耽擱時間,乾脆步行,浩浩蕩蕩地朝着太平坊而來,正堵在開封府衙去劉府的一處要道上。

  到了地方後,他們擺開陣勢,開始高呼能與對方一戰的傑出者:“王伯庸!!王伯庸!!”“韓稚圭何在?”“寬夫兄!正要兄臺出面!”

  當先一人走出,身姿瀟灑,此人叫王堯臣,字伯庸,今年二十四歲。

  其後又有兩位士子,帶着幾分無奈之色,被硬生生推了出來。

  一位叫韓琦,字稚圭,今年十九歲;一位叫文彥博,字寬夫,今年二十一歲。

  這三人,韓琦本就是國子監學子,王堯臣則是應天府出身,學籍後轉了來,文彥博則是同樣受官員舉薦,寄應開封府,其中公認的文采書法第一的是王堯臣,韓琦和文彥博也皆是少年俊傑,一時翹楚。

  相比起柳三變躊躇滿志的“定然魁甲登高第”,結果卻四度落榜,憤慨離京,倒是留下了上面那篇千古名作,這三位是在國子監博士的評價裏,登第近乎是十拿九穩的才子,國子監平日裏也有些不服的,但現在要一致對外的,當然是擺出最強陣容。

  然後就是等待。

  一刻鐘,兩刻鐘,眼見着要往半個時辰去了,腥瞬唤辜逼饋恚骸暗降资钦l報的信?這狄仕林到底來不來?”

  有人眼珠滴溜溜轉動,就要往後縮,所幸就在這時,街頭出現了一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身影,寬袍廣袖,頭系幅巾。

  “此人定是狄仕林!”

  腥搜矍耙涣粒幢阍儆衅姷模膊坏貌怀姓J對方容貌俊美,卓爾不凡,一派富貴模樣,單從氣度上,確實是能寫出那動人佳作的俊傑。

  王堯臣抱着求教交流之心,率先上前,剛要拱手行禮,就聽後面一位學子突然叫了起來:“不對!不對!此人我見過,是那個廬州公孫策,傲氣十足,口出狂言!”

  確實如此,來者明知故問:“在下公孫策,字明遠,不知諸位在此,等的是誰啊?”

  不少士子臉色一沉,有的乾脆喝道:“狄仕林何在?他要躲我們到什麼時候?”

  公孫策展開摺扇,微微一笑:“狄仕林奉太后之命破劉府兇案,待得他擒得真兇,自會來見諸位,在此之前嘛,我知道諸位很急,但請諸位先別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