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53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而這裏面最小的一戶,都是二進的宅院,最大的一戶,則是無可置疑的豪宅,因爲它正處於太平坊中。

  以京師房價的漲幅,即便劉氏再敗家,只要不昏了頭倉促賣房,有這筆儲備錢財作爲後盾,綿延個三代富貴還是沒問題的。

  於是乎,狄進提出一個疑問:“劉美當年是怎麼拿到這五套宅子的呢?既然到手了,爲什麼不直接過戶呢?”

  別看劉家現在這副樣子,實際上前夫哥劉美當年的名聲很不錯,因爲他爲人謹小慎微,毫不依仗那時還是皇后的劉娥,屬於外戚裏面的標準模範,還曾公開拒絕過拉攏,得形某挤Q讚。

  當然,劉美的身份終究有幾分尷尬,這樣做是明智之舉,果然得了善終,六十歲病逝,真宗廢朝三日,贈其太尉、昭德軍節度,除了諡號不可能有,這份待遇已經相當不錯。

  那麼問題來了,謹小慎微的劉美,在真宗朝劉娥並沒有對外戚大肆封賞的情況下,是怎麼攢下京師五套房的呢?如此貴重的財產,又爲何要空着錢主,不直接去衙門把手續走完,得官府承認呢?

  狄湘靈恍然:“這些宅子來路不正?”

  狄進道:“劉美病逝五年,這些宅子的轉讓更早,姐姐還能託人查一下它們原來的主家情況麼?”

  “我試試吧!走了!”

  狄湘靈這回沒有打包票,卻也雷厲風行,擺了擺手,走了個無影無蹤。

  狄進則將房契小心收好,將目前得到的情報彙總後,微微點了點頭,重新恢復到備考狀態。

  這般過了小半個時辰,敲門聲輕輕響起,林小乙的聲音傳入:“公子,開封府衙又來人了,公孫郎君也在。”

  “請他們進來。”

  不多時,推官呂安道走入,同行的正是公孫策。

  雙方見禮後,呂安道說道:“奉太后旨意,每日將此案詳情轉告於狄郎君,望狄郎君能協助破案,儘早緝兇!”

  狄進朝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,意思是我謝謝您嘞,然後直接問道:“宅老的審問有結果了嗎?”

  宅老拿着《蘇無名傳》去衙門報告,有言此書與案情有巨大關聯,按照狄進的分析,這就是兇手爲了嫁禍他人必須要做的一步,所以到底是誰把消息告知,十分重要。

  呂安道說道:“是一位婢女迥铮瓲戞液镒拥馁N身婢女,據她所言,這段時日胡娘子一直在偷看這部公案話本,還自言自語着說了不少話,她感到十分害怕,才告知了家主劉從德。”

  公孫策冷聲道:“這婢女目光閃躲,言語中頗有些不實之處,若不是此案不能動刑,肯定就能揭穿她的謊話!”

  事關外戚之死,宮中有太后關注,案件的偵查過程確實要謹慎,不到萬不得已,絕對不能動刑,否則即便是真相,也會被人冠以行刑逼供的惡名。

  如此一來,府衙明明知道這婢女迥餂]有完全說實話,只要對方能經得住威嚇,就是不鬆口,亦是有些無可奈何。

  關鍵的一條查證路線,暫時陷入死衚衕。

  狄進卻目光微動。

  剛剛從狄湘靈的視角中,迥镎潜撑押镒樱寗牧x帶着人將她堵在死者屋外的婢女,如果不是狄湘靈在,正好拿走了房契,那麼對方已經把契書搜出來了。

  如此快的背叛,不像是倉促爲之,倒是早有預帧�

  這樣看的話,劉從德的嫌疑變小了,他也很可能是被幕後兇手利用之人……

  “其他人的口供呢?”

  記下這點,狄進擺出聆聽之色,十分專注。

  這絕非敷衍。

  開封府衙是官方查案,狄湘靈是私下查案,後者可以無所顧忌,比如房契說拿來就拿來,換成府衙就不行,真要將房契當成罪證收入府衙,劉氏得鬧成什麼樣……

  但這不代表官方查案就毫無作用了,因爲狄湘靈不能大模大樣地出現在證人面前詢問,真要問話,還得看官方的筆錄。

  果不其然,呂安道將一份份筆錄取出:“如今接受問詢的,有死者的大兄劉從德、二兄劉從義、正妻秦氏、子劉永年、女九小娘子,不過九小娘子似是受了刺激,無法言語……”

  公孫策在旁邊補充了起來:“劉從廣自從納妾之後,就對子女極其苛刻,兒子動輒呵斥打罵,女兒本該到了讀書識字的年齡,也沒有請女教習來家中,九小娘子無法通過書寫,寫下她到底看到了什麼,讓她指認,也說不上話來,只是不停哭泣……”

  這個年代可沒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,大族女子向來都是讀書的,彼此間還能互通書信,拜訪名師教習,比如李清照就曾當過不少閨中女子的教習。

  所以現在劉從廣沒讓女兒讀書,不是時代風氣,而是對子女不好,呂安也道:“根據劉從德、劉從義和僕婢的口供,劉從廣確實有寵妾滅妻的行徑,見秦氏病重,就等她病逝後,扶正小妾胡氏。”

  公孫策又補充道:“秦氏病重十分蹊蹺,極有可能是被下了毒!”

  呂安道皺眉:“公孫郎君,這就有些無端揣測了……”

  公孫策冷笑:“怎是無端揣測?秦氏年歲不大,我向下人打聽過,她往年又無病症,胡氏被納入府中沒多久,這位原配就病倒了,然後越來越重,現在小妾就等着妻死上位,這還沒有嫌疑?”

  呂安道聞言鄭重起來:“胡氏入府沒多久,秦氏就病倒?此事是何人所言……我們府衙怎不知道?”

  公孫策有些得意地道:“劉府的下人待在府上久了的,不敢說真話,新入府的下人,又不清楚當年之事,確實難以問出,但查案就是要分辨真僞,你們那些衙役問話太粗糙了,怎能獲得關鍵的線索?”

  呂安道強忍住沒翻白眼,正色道:“公孫郎君既然問出這等重要的線索,接下來還望及時告知!”

  公孫策自覺之前提出好的建議,卻被趕出刑房,如今算是小小的還以一擊,笑着拱手道:“一定!一定!”

  且不說這兩位的小小交鋒,狄進已經拿起案卷,一頁頁仔細翻看起來。

  將劉氏族人和府上僕婢的言語印入腦海,逐個篩選,提煉出關鍵信息,再與狄湘靈那邊探得的消息比對。

  片刻後,他開口道:“劉從德要續絃?”

  呂安道翻了翻口供,頷首道:“他妻子病逝了已經……三個月,確有續絃的打算。”

  狄進道:“劉府之中有大肆操辦的準備麼?”

  呂安道想了想,搖頭道:“沒有聽下人提及過。”

  狄進道:“那需要查一查,續絃的是哪戶人家,彩禮多少,三書六禮到了哪一步。”

  呂安道記下。

  狄進又道:“劉從義嗜賭?”

  呂安道點頭:“是……他極好賭,常常流連賭坊。”

  狄進道:“那必然是在京師賭坊欠債的,欠債多了,誰去還債?他在賭坊裏有沒有相熟之人,會不會在平日裏的言語中,暴露出什麼意向?”

  “這……”

  呂安道依舊答不上來,背後已經有汗了,只能道:“我們去查!”

  他本以爲線索遺漏只是少許,如公孫策這種富家公子,在下人身上砸錢,才能問出幾個衙門不知道的情況,可沒想到狄進三言兩語之間,發現更多需要調查的線索。

  狄進道:“至於秦氏的病重和九小娘子的啞疾……”

  呂安道總算有了底氣;“陳大府已經去御醫院問藥,希望儘快治好九小娘子的啞疾,讓她能開口說話,說不定就可指認真兇!”

  狄進拱手:“學生靜候佳音!”

  呂安道吁了一口氣,被狄進親自送了出去,公孫策卻不走,仔細打量過來:“仕林,你很有把握麼?”

  狄進道:“就目前而言,還不知兇手是誰,談何把握?”

  公孫策不禁愈發奇怪:“既如此,我都急死了,你怎的反倒半點不急?”

  狄進笑笑:“急有用麼?既然沒用,我只能勸自己,我知道你很急,但請先別急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很急,但請先別急……”

  公孫策低語重複了一遍:“此言聽上去直白,卻頗有機鋒,大妙!大妙!以後我勸說那些急躁無能的查案者時,也要加上這麼一句話!”

  狄進:“……”

  話到你嘴裏,怎的諷刺意味就拉滿了呢?

  當然玩笑之後,公孫策也正色道:“仕林,此案非同小可,如今國子監已有議論,說伱不務正業,欲以話本傳奇賣弄才能,結果自食惡果,捲入了太后子侄的遇害者中!簡直可恨,你於家中一心苦讀,連文會詩會都不參與,到了他們嘴裏,卻變得如此不堪!”

  說到最後,他愈發憤怒,狄進倒不在意,文人相輕,自古如此,何況這個年代娛樂缺乏,八卦在一定範圍內其實更具備傳播熱度,只是有些奇怪:“劉從廣的案子傳得這般廣了麼?國子監這麼快就知曉了?”

  “這就不知了,按理開封府衙封鎖消息,尋常人根本不知……”公孫策目光凝重起來:“莫非是故意污你文名?不行!我一定要爲你澄清!”

  狄進正色道:“明遠,你若要幫我,就先暫時置身事外,忽略那邊的說三道四!”

  如果沒有狄湘靈的話,公孫策確實是破案的好幫手,但他年輕氣盛,鋒芒畢露,其實是很容易遭人算計的,狄進也不太希望他過於深入此案中。

  況且國子監那邊,絕不僅限於查案。

  專門打擊他這個剛剛冒出些名聲的幷州士子,顯然不至於如此興師動校扇绻翘髣⒍鹋c羣臣的又一次爭鬥,那某些輿論風潮,就很有必要了。

  如今在國子監中煽風點火的,有可能是偏向太后陣營的官員之子,也可能直接是皇城司的安排,許多士子本就有些不滿他這位河東士子,再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……

  因此就現階段而言,去國子監逆轉風評顯然不是理智之舉,唯有速速解決案子,纔是最好的回應。

  “那我便再去查訪線索,你等我的好消息便是!”

  公孫策聞言拱了拱手,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,而離開院門,又轉身看向那道立於階上目送自己的身影,又高聲道:“有你和包黑子這樣能夠比個高下的對手,纔是人生一大快事,狄仕林,你可千萬別栽在這個跟頭上啊!”

第101章 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

  夜深人靜。

  月黑風高。

  狄湘靈在樹梢上,看着兩隊護衛,在劉府外交叉巡邏:“宮裏的禁軍……皇城司麼?”

  白天來的時候,府內都沒有這些護衛,到了夜間,反倒突然增加了,還這般精銳,是人都知道不對勁。

  如果這些人是皇城司派來的,或許明面上打着保護太后其他家人的藉口,但暗地裏就能相當程度的干擾破案。

  但那只是對普通人而言,狄湘靈冷冷一笑,身形如電,倏然間翻入府內,落地悄無聲息,幾個起落就穿過花園,抵達後院。

  到了劉府內部,皇城司也不可能派人在裏面一間間的盯住,主要還是在外圍盯着,防止有人偷偷過來查看現場,亦或是萬一發現了什麼關鍵證據,能夠第一時間截下。

  如果在幷州,這些人統統都要放倒,現在狄湘靈給京師一個面子,只是偷偷進入,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
  到了後院,狄湘靈卻沒有繼續往內宅方向去,而是在柴房處搜尋起來。

  不多時,她就找到了目標,正是之前被老二劉從義下令關起來的胡娘子。

  當時劉從義命令僕婢輪流守夜,在外看好,但事實卻是一個都沒有,不知都去什麼地方睡覺了,顯然心底裏根本不怕這位二郎。

  狄湘靈輕輕開了一條縫隙,看了進去,就見灰頭土臉的胡娘子被捆在一根樑柱上,這麼晚了,她居然還沒睡,微微垂着頭,眼睛睜開,沒了往日嬌媚的模樣,眉宇間帶着沉思。

  狄湘靈眼珠轉了轉,並不入內,直接在門上輕輕敲了敲:“咚!咚!”

  胡娘子猛地抬起頭,看向外面,只停留了一霎那,就判斷來者肯定不是看守的僕婦,然後道:“奴家有錢財,你救奴家出去,錢都予你!”

  狄湘靈壓低聲音,悶聲悶氣地道:“多少?”

  胡娘子道:“橫街的一家藥鋪如何?你若直接轉讓,哪怕倉促些,也至少可換得八千貫錢!”

  狄湘靈再問:“誰的鋪子?”

  胡娘子道:“自是五郎的,他亡故之前,早已偷偷轉讓了好幾家日進斗金的鋪子到奴家名下,這橫街的藥鋪就是其一,你只要救奴家出去,奴家定予你,一輩子也不愁了,而你告訴旁人,頂多得到幾貫賞錢!”

  “這是把我當府上下人了……”

  狄湘靈暗暗點頭,聽這語氣,倒是不像騙人,有鑑於劉從廣生前對這小妾的寵愛,暗中還有那麼多套房產,還真的有可能把幾家鋪子交予她,便故意順着話說下去:“伱便是給了我,劉府追回來,我又該怎麼辦?”

  胡娘子道:“你不用擔心,大郎和二郎根本不知那鋪子是劉家的,你以東家之名轉讓了出去,自然也不會被追究。”

  狄湘靈奇道:“怎會不知?”

  胡娘子道:“這些產業都是太尉留下的,三個兒子中,大郎性喜漁色,常年進出小甜水巷,爲見那名妓一面,不惜揮金如土,二郎嗜賭如命,不知被多少賭坊催逼過,但依舊管不住手,揮霍無度,唯有我夫郎最是持家,太尉便將家中產業都交予他保管,其中具體多少鋪子多少進賬,大郎和二郎也是不知……”

  劉從廣這個草包居然成了最是持家的人,狄湘靈一時間也有些無語,但轉念一想:“那秦氏也不知?”

  胡娘子微不可查地頓了頓:“不知!不知!”

  這就是說謊了,狄湘靈冷笑道:“秦氏乃大婦,兒女都十歲多了,會不知劉從廣的產業?你想我救你出去,還敢欺瞞?”

  如此稱呼一出,就打破了下人的身份,果然胡娘子沉聲問道:“你到底是誰?”

  狄湘靈卻是故意爲之: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誰,而是該慶幸,相比起府中的下人,我更有能力帶人出去!但你若想騙我,我中途就把你勒死,劉府肯定不會聲張,草草把屍體一裹,丟入亂墳崗了事!”

  胡娘子一下子沒聲了。

  片刻後,她澀聲道:“秦氏應該知道,但她快病死了,沒心思關心這些……”

  狄湘靈道:“秦氏不是還有一兒一女麼?她哪怕不爲自己,爲了自己的孩子,難道就不關心劉從廣留下的家產?”

  胡娘子低聲道:“這就說不好了!”

  狄湘靈目光一厲:“秦氏病重,是不是你下的毒?”

  公孫策有此推測,是因爲時間太巧,胡娘子入府沒多久,秦氏就病倒,而今劉從廣又寵妾滅妻,正是動機佐證。

  狄湘靈這麼問,則是純粹的直覺,她認爲柴房內這個女子是能做得出來這等事的。

  但胡娘子否定的聲音很快傳來:“不是奴家下的毒,奴家出身小戶,原本沒有想過能扶正上位,只要夫郎寵着就好了,倒是她漸漸病重,才生出些念想來,結果……終究還是奢望!”

  狄湘靈並不完全相信,但也知道多問無益,接着道:“可旁人不這麼覺得吧?她若病死了,你便是最大的受益者,很多人恨你吧?”

  “這是當然!連奴家的貼身婢女迥锒寂蚜耍伺疫@麼久……”胡娘子嘆息:“還有劉永年那個小崽子,表面上小娘娘小娘孃的喊着,心裏不知多恨奴家呢,奴家有一次突然回頭,他那一刻的眼神,似要殺了奴家一般!”

  劉永年是劉從廣與秦氏之子,狄湘靈並不知道不久前這孩子還捱了其父一個大嘴巴子,但也能想象得出來,當身爲大婦的母親病重,小妾囂張跋扈,一副等着他娘死後上位的模樣,身爲子女的會有多麼憤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