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5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屍體的房間很快到了,開封府的衙役去了別的地方搜尋兇器,並沒有留下人來看守,府上的下人更不願意接近這晦氣的地方,都躲得遠遠的。

  又無鬧鬼之說,狄湘靈坦然而入,目光如電,四處掃視。

  她聽狄進閒聊過屍體痕跡固定線,知道那是用白線將屍體倒下的位置和姿態勾勒出來,如果真有那樣的遺留,現場無疑就好觀察多了。

  可惜開封府衙顯然是沒有那麼做的。

  這倒也罷了,關鍵在於,仵作應該進入現場驗屍,才能掌握最準確的第一手資料,但這個年代卻辦不到。

  因爲人們普遍視仵作爲不詳,特別是大戶人家,怎會願意對方進入自家後宅?

  所以仵作驗屍,都是要將屍體抬到衙門的停屍地,才能開始查看,如果家屬不願意,那出具文書,可以直接省了,畢竟是家屬自己要求的。

  劉府就是沒有讓仵作進來驗,而是將劉從廣的屍體抬到開封府衙去了,這自然是大大破壞了現場。

  回憶着弟弟的講述,狄湘靈開始觀察:“如果現場沒有破壞,那需要仔細查看屍體的狀態、體位、姿勢、衣着,盡力還原‘由動到靜’的順序。”

  “同時,在屍體的周圍,尋找一切可能和犯罪有關的證據,比如血跡、毛髮、嘔吐物和任何能置人於死地的兇器。”

  “最重要的是血跡,滴落狀、噴濺狀、甩濺狀、擦拭狀、血泊,通過細緻的分類,可以重建出案發當時的情況、提示死者受傷初期所在的位置、判斷兇手的身高和力量、判斷兇手有沒有移屍行爲……”

  沒了屍體,狄湘靈第一時間尋找的就是血跡,但她在這間頗爲富麗的屋中轉了兩圈,每個犄角旮旯都搜尋了一遍,卻沒有發現一滴血跡,不禁皺起眉頭,露出疑惑之色:“這倒是奇了,沒血的麼?”

  狄湘靈不懂驗屍,但懂殺人。

  在她看來,就算是江湖高手一擊斃命,死者完全反應不過來就被殺死,死後嘴角都是會湧出血的,現場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出現血跡。

  而如果沒有湧出的血液,那下體往往會失禁,有着排泄物,更是骯髒。

  簡而言之,人死亡的現場都是很骯的,想要乾淨清爽,優雅悽美,基本處於想象之中……

  “一根鋼針從頭頂刺入腦中,就能例外麼?”狄湘靈搖了搖頭,朝外望去:“照這麼說來,就是六哥兒所言的移屍了,屍體死亡的地點並非此處?”

  正在她準備離開這裏,將尋找屍體的範圍擴充到周圍的房間時,眉頭又是一動,側身閃到窗邊,透過窗戶的縫隙朝外看去。

  就見一道鬼祟的身影,邁入這座院子裏,輕手輕腳地朝着這邊走了過來,進屋前左右看了看,確定沒人跟蹤後,嗖的一下閃了進來。

  此時狄湘靈已然悄無聲息地來到房梁之上,俯視下去,看着這位曲線玲瓏的美豔女子,快步走到牀邊,趴下身子,伸手朝着牀底摸去。

第99章 謝謝死者的京師五套房

  “死者的小妾?”

  房梁之上,狄湘靈看着這位胡娘子,半邊身子幾乎都探到牀底下,也顧不得灰塵弄髒精緻的髮髻,只是咬牙切齒,臉部代償,似乎要取某件東西。

  她當然也不急着走了,就這般靜靜地俯視着。

  狄進對這次調查的整體規劃是,先觀察劉府下人的神情,看一看有沒有人對劉從廣之死表示悲切,一旦有就記住樣貌和姓名,接下來作爲證人詢問。

  再到劉從廣屍體的房間仔細進行現場勘查,尋找可能被開封府衙忽略的線索,如今線索沒找到,但太乾淨了,也是一種線索。

  接下來,就是涉案的幾位重要目標了。

  前日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劉從義、昨日派宅老將《蘇無名傳》送去府衙作爲線索的劉從德、妾室胡娘子、正妻秦氏和一子一女,尤其是那個說不出話來的女兒。

  現在其他人暫且不說,胡娘子倒是主動送上門來。

  此女小家出身,沒什麼身份和背景,但生得美豔動人,被劉從廣納入家中,獨得寵愛,卻又傳出不守婦道,與男子相通,府中下人都有閒話。

  不過紙是包不住火的,如果通姦屬實,那麼總有一日劉從廣會發現,到時候以此人的性子,胡娘子的下場可想而知。

  妾室的地位有時候低得難以想象,就這麼說吧,宋朝主人家打死婢女,即律法定義上僱傭來的女使,有可能會受到責罰,而歷史上確實有懲戒的例子,但主人家打死通姦的妾室,官府是根本不會過問的,更別提殺夫了。

  所以正常的發展,家中作主的劉從德,一旦拿着《蘇無名傳》,認爲胡娘子是按照上面通姦殺夫案的手法,殺害了他的弟弟劉從廣,那麼直接將胡娘子打死都是可以的。

  當然,現在案子已經被太后關注,不可能處以死刑,要移交開封府衙審問,偏偏開封府衙告知劉府,目前並無證據證明胡娘子爲兇手,將她看在屋子裏即可,不可私自提審,更不可用刑。

  “正常妾室沒了寵愛的夫郎,又險些遭此厄撸辉摱阍谧约椅葑友Y,戰戰兢兢麼?這女人膽子倒大,竟然敢來兇殺現場?”

  在狄湘靈審視的注視下,胡娘子終於成功了,只聽得咔嚓一聲,似乎揭開了一塊隔板,然後探手將一物取了出來。

  胡娘子用手背擦了擦額頭,上面已經是一層細密的汗水,但望着手中之物,眼神熱切至極,激動得身體都顫抖起來。

  從狄湘靈的視角輕鬆地看到,那是一個看上去就很牢固的盒子,還上了鎖。

  胡娘子喘息片刻,緩過勁來,從腰間取出一把精緻的鑰匙,插入鎖孔,轉動起來。

  最終盒子開啓,露出裏面一沓紙張。

  “嘻!”

  胡娘子取出其中一張,仔細看一遍,頓時低聲笑了起來,笑聲裏竟是帶着幾分神經質:“終於!終於到手了!”

  “商鋪麼?不……等等!莫不是京師的房契?”

  狄湘靈看得清楚,那紙張的格式應是契書,原以爲是商鋪,但見對方激動到這個程度,突然意識到,莫不是京師的房契?

  如果是別處的房產倒也罷了,京師的房產啊,不誇張的說,只要在內城的,哪怕是一座單進的宅子,也是一筆鉅額的錢財!

  而這個盒子的契書,有整整五張!

  “嘻嘻!嘻嘻!”

  胡娘子又神經質般地笑了幾聲,然後將這些契書小心翼翼地疊好,塞入腰間,但想了想,取出其中一張,塞入牀的縫隙中,又將盒子鎖起,重新塞回牀下。

  她的心態還是很沉穩的,並非大概糊弄一下,而是將其完全放入暗格裏面,蓋好外面的隔板,確定不知情者無法發現,這才起身。

  起身之後,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甚至來到桌邊的鏡子前,理了理髮髻,不讓外人看出來。

  這一番忙碌可是大耗體力,更耗時間,外面都已經天暗了,各房中的燭火燃起,這間屋子裏卻還暗着,胡娘子照着照着,隱隱縮了縮身子,有些害怕。

  但片刻後,她又似乎想通了,朝着牀上拜了拜,聲音嬌滴滴地道:“夫郎,你既已去了,在天有靈,也不希望奴家孤苦伶仃吧?這些奴家便領了,總比留給那毫無情分的正妻和那盼着分家的兄弟要強!”

  狄湘靈覺得,可以徹底排除胡娘子的嫌疑了。

  除非對方是個藏而不露的絕頂高手,能得知自己在房樑上盯着她,否則根本不需要一個人自說自話,惺惺作態。

  而從胡娘子的話語裏,不僅說明了劉從廣不是她所殺,畢竟在天之靈還要保佑,還漏出了不少情況。

  與正妻毫無情分很正常,畢竟都想要寵妾滅妻了,即便以前恩愛,現在估計也相看兩相厭,倒是劉氏準備分家,這很沒道理……

  大族分家是正常的事情,有的是爲了開枝散葉,遍佈四方,有的則是爲了躲避朝廷的勞役,特意降戶。

  但外戚劉家並不符合這兩點,這所謂的分家,是兄弟之間對財產的爭奪麼?

  所以劉從廣纔要將宅子的房契,小心翼翼地藏在牀下面,而且從目前的情形來看,別人確實不知道,卻終究瞞不過這個寵愛的枕邊妾室,結果死後趁着無人注意,馬上將其遺產劃撥到自己的兜裏……

  “算得挺精明,可惜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!”

  狄湘靈往外看了一眼,搖了搖頭,身形悄無聲息地掠了下去:“現在還不能讓這個小妾被定罪,也罷,我就勉爲其難地幫你一下吧!”

  “呼!”

  胡娘子此時已經準備離開了,但打開門後,突然覺得身後似乎吹過一陣陰風,渾身一激靈。

  可沒等她來得及回頭瞧,臉色已經變了。

  因爲一行十幾個人舉着油燈,朝着這個院子走來,爲首的視線與她對了個正着,然後立刻喝道:“賤人!你果然在這裏!”

  胡娘子勉強鎮定下來,走出房間:“這不是二哥兒麼?怎的對奴家這般惡語相向?”

  劉美共有五子,一個夭折,一個病逝,活到現在的就是大郎劉從德、二郎劉從義還有最小的五郎劉從廣。

  來者就是二郎劉從義,面沉似水,冷冷地道:“二哥兒?你這賤妾也配這般稱呼我?五弟糊塗,想要寵妾滅妻,我早就不想由着他胡來了,沒想到……還是晚了!晚了啊!”

  胡娘子眼眶就紅了,泣聲道:“夫郎前日剛遇了不測,如今屍骨未寒,閣下做二哥的,就要欺壓奴家這未亡人麼?”

  劉從義聞言直接朝着地上啐了一口:“還敢在此惺惺作態?把人帶上來!”

  兩個婢女被帶了過來,一個安然無恙,另一個渾身是傷,垂着頭,都被打得快要暈厥了。

  胡娘子先看向那個安然無恙的婢女,悠悠一嘆:“迥铮故悄阃L報信麼?”

  又看向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,目露心疼,語氣低沉下去:“芸兒無辜得很,只是親近奴家些,你們何苦下這般毒手呢……”

  劉從義理都不理,大喝道:“說,伱這偷人的賤妾,明明被關在屋內,來此作甚?”

  胡娘子淚水湧出:“奴家從未偷人,只是那些下人嫉恨奴家得夫郎寵愛,搬弄是非……此來是爲了祭拜夫郎!”

  劉從義冷笑起來:“祭拜?呵!怕不是過來偷拿五弟的遺產,準備伺機逃走吧?”

  胡娘子身子微微一晃,雖然還在哭泣,但聲音已然不可遏止地顫了顫:“你血口噴人!”

  “由不得你不承認!去,搜身!”

  劉從義大手一揮,三名僕婦閃了出來,直接朝着胡娘子逼去,其他的下人也虎視眈眈。

  胡娘子往後退了一步,但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要跑,那下場估計就是當場被打得半死,眼中已經浮現出絕望,尤其是當一名僕婦的手伸向腰間的時候。

  但那腰間的手仔細搜查後,卻什麼都沒有摸到,然後是渾身上下,甚至連私密處都沒有放過,最終三名僕婦退開,對着劉從義搖了搖頭。

  胡娘子知道腰間空空如也,剛剛取到的房契消失不見了,一下癱倒在地,不知是喜是悲。

  而劉從義則皺起眉頭,幾乎是脫口而出:“沒有?不可能!爹爹當年被這小五灌了迷魂湯,把家中錢財都給了……”

  話到一半,戛然而止,但意思已經露得差不多了。

  當年劉美還活着的時候,最偏心小兒子,家中許多財產都偷偷給了劉從廣,而作爲劉從廣的寵妾,在這個關頭偷偷溜入死人的屋內,除了取那錢財外,還能做什麼?真的祭拜麼?他纔不信!

  劉從義大是不甘,但也知道僕婦搜成那般模樣都沒有,是真的沒有,煩躁地擺了擺手:“將她重新關起來!這次一定要看牢嘍,誰都不準接近!”

  “是!”

  僕婦上前,左右將胡娘子硬生生拽了起來,用的力氣之大直接讓抽泣變成慘叫,但顯然也沒人理會,拖着就走。

  自始至終,沒有人再往劉從廣的屋子裏,看上哪怕一眼……

  片刻後,狄湘靈瀟灑地從屋內走出,先是對這大族之爭搖了搖頭,然後拍了拍手中的五張房契,學着剛剛胡娘子的笑聲:“嘻嘻!嘻嘻!”

  笑完後,自己都覺得噁心,吐了吐舌頭,身形一晃,消失無蹤。

第100章 公孫策:我都急死了,你怎的還能穩坐釣魚臺?

  “這些房契,蓋上了府衙的赤契,卻沒有錢主的名字?”

  狄進看到房契的第一眼,臉色就凝重起來。

  歷史上,房地產市場最活躍的時代,非兩宋莫屬,宋朝的官宦之家,富貴容易,敗落也容易,田宅地產流轉不定,所謂“千年田換八百主”“貧富無定勢,田宅無定主”,說的就是此時的世情。

  既如此,交易時所訂立的契書,便是田宅產權的憑證,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,一旦發生產權糾紛,鬧上衙門,官吏通常是按照契書作出仲裁,“交易有爭,官府定奪,止憑契約”。

  如此一來,自然要防僞。

  在天聖年間,最正規的房契合同應該一式四份:一付錢主,一付業主,一納商稅院,一留本縣。

  即交易雙方各執一份,一份留在商稅院,作爲繳納田宅交易稅的憑證,還有一份上交當地衙門,登記造冊存檔,是爲砧基薄,今後若發生產權糾紛,只要調出砧基薄,便可判斷爭議產權的歸屬。

  契書僞造不難,砧基薄保存在開封府衙的檔室中,要造假就相對困難,屬於多上了一層保險,讓人安心。

  當然在古代,規矩永遠只是規矩,真正實施起來又是另一回事,小民即便完全按照上述流程走,也可能被吏胥趁機盤剝勒索,而真正的權貴富豪,地方大戶,所擁有的田產宅院都不見得在衙門這裏報備……

  現在這些房契顯然也沒有嚴格按照律法來,空了錢主的名字,蓋了開封府衙的赤契,隨時能夠過戶,只需去衙門辦理一下砧基薄,宅子的就順理成章歸到了名下。

  “我看過了,這五套宅子的原業主根本不是劉美和劉從廣,外人根本想不到這是劉家的財產,等風聲平息了,找個路子將它們取了,這等不義之財,可沒有還給那些外戚的道理!”

  若是貧苦人家,狄湘靈是不會貪圖錢財的,但劉家這種正符合劫富濟貧的理念,狄湘靈當然不會把宅子還回去。

  江湖人絕非餐風飲露,反倒是出手闊綽,方能打動人心,所耗費的錢財往往更多,這天降橫財,自是大喜事。

  狄進的目光也落在業主名字上,微微眯了眯眼睛:“別的財產不說,單單是這隨時可以出手的五套京師宅子,劉從廣之死,居然牽扯到這麼大的利益,那嫌疑人就多了。”

  狄湘靈道:“劉從廣的兩位哥哥,就根本不在乎弟弟的死活,聽妾室胡娘子的意思,之前還準備以分家的名義,將劉美當年給的錢財收回去呢!”

  “錢帛動人心,這筆錢財確實足以構成殺人動機了……”狄進沉聲道:“但對於大族子弟而言,一般情況下也不會生出殺心,除非有一些迫使他們這麼做的外部因素。”

  “六哥兒的意思,是他們現在就很缺錢花?”狄湘靈有些不解:“劉家三兄弟不是太后的侄子麼?缺錢花直接找太后要就是嘍?”

  狄進失笑:“外戚要是真能那樣,就太舒服了,但實際上沒有那麼簡單的。宮中有一個內東門司,掌宮禁人物出入,不但可以限制出行之事,若發現有人攜帶可疑物品,還可以直接提交皇城司處理或稟告中書門下,有他們監管,連皇帝都不能隨意賞人財物,否則就會被御史彈劾,劉家去向太后要錢,更是不可能的事情,也就逢年過節正常的賞賜罷了。”

  宋朝在許多制度上,對於皇權的節制確實做得不錯,他如果穿越成皇帝,自然很不喜歡,但對於除皇帝外的任何人,這都是有益處的,當然後面被宋徽宗破壞乾淨,到南宋就不太成了。

  歷史上北宋前中期一直實施,宋仁宗喜歡給臣子送一些瓜果,一方面是顯得親近,另一方面也是價格不高,毋須因爲一點小事,就聽御史臺那邊嘮叨。

  狄湘靈基本明白了:“所以劉從德劉從義如果大手大腳地花銷,還真的可能特別缺錢,而劉從廣當年最受劉美寵愛,把不少財產給了這個小兒子,反倒這傢伙很是富裕,惹得兩個哥哥動了殺機,我去讓人查一查,看看這劉家老大和老二,近來有沒有急需用錢……”

  “這條線有開封府衙調查,倒是毋須姐姐出馬,現在要集中在劉府其他關鍵證人那邊,還有這些房產,背後或有蹊蹺!”

  狄進將手中的房契一字攤開,放在書桌上,仔細查看。

  他家中沒有京師的輿圖,對於各個坊市和街區也不是很熟悉,所以這些宅子身處的地段是不是特別繁華,並不能拿捏得準,但房契上面是有宅子大小的,卻是一目瞭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