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51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正如外戚劉氏,劉美還活着的時候,那時真宗尚在,劉氏一族謹慎恭順,頗有好名聲,等到先帝駕崩,太后執政掌權,外戚的囂張跋扈之態頓時顯露出來。

  太后的權力必須加以制衡,外戚的權力必須加以遏制,否則必定變本加厲。

  此次劉從廣之死,當竭力周旋,迅速破案,不給對方借題發揮的機會!

  陳堯諮下了決心,走入殿內,就見珠簾之後,一道身影端坐,平和而威嚴的女子聲音傳了出來:“陳卿家來了,坐!”

  垂拱殿內君臣交談,一向是賜座的,但這回陳堯諮卻沒有坐下,立在圓凳前,躬身一禮:“老臣權知開封府,卻尚未尋得真兇,有愧於心,不敢受座!”

  這是以退爲進,距離案發纔過去一日,查不到真兇並不代表無能,倒是宮內立刻派人催促,顯得過於急切。

  換做一個軟弱之輩,或許就要寬宥幾句了,但劉娥只是擺了擺手,內侍就將圓凳撤走,再淡淡地道:“陳卿家要向老身稟明此案的蹊蹺之處?”

  陳堯諮道:“今早劉府宅老入府衙,受供備庫使劉從德之命,轉達一條新線索,據他們所言,劉從廣的遇害,與一部傳奇話本有關。”

  劉娥聞言也有些詫異:“傳奇話本?”

  陳堯諮年少時過目不忘,十八歲高中頭名,是國朝最年輕的狀元,即便如今年紀大了,思維不比從前,但也極爲順暢地將開篇明義的詩句道出:“世人但喜作高官,執法無難斷案難。寬猛相平思呂杜,嚴苛尚是惡申韓。一心清正千家福,兩字公平百姓安。惟有昌平舊令尹,留傳案牘後人看。”

  “老臣已看過此書,其中所寫的,是前唐狄梁公之徒蘇無名,爲官任上,查案緝兇,爲民做主,屢破奇案的故事。”

  “而據劉從德所見,劉從廣遇害前的種種痕跡,與書中的受害者極爲相似,懷疑兇手是看了此書,模仿上面的手法,犯下罪案!”

  劉娥的語氣沉了下來:“竟有此事?”

  陳堯諮也是會大喘氣的,等太后作怒了,才接着道:“然此案的真相併非如此!”

  劉娥的語調也即刻恢復,情緒轉折順暢至極:“哦?”

  陳堯諮心裏都不禁有些佩服,他被人評作性情剛戾,有時候也是衝動易怒,遏制不住自己的脾氣,但這女流之輩卻能在自家子侄遇害後收放自如,實在不易。

  心裏提起十二分警惕,陳堯諮緩緩地道:“傳奇話本的著作者姓狄名進,乃河東幷州人士,祖上爲前唐名相狄梁公,年少聰慧,擅於刑案,他得知後,寫了兩封信,於昨晚託友人送入開封府衙,交予老臣,請太后過目!”

  說着,將信件交予內侍,內侍則送入簾後,呈到劉娥面前。

  整本《蘇無名傳》陳堯諮也帶着,但不可能讓劉娥現場翻一遍,兩封簡短而精煉的信件,卻毋須由他轉述,親眼目睹爲好。

  翻看信件的聲音隱隱傳來,簾後的劉娥看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:“這兩封信件,是昨夜送入開封府衙的?”

  陳堯諮道:“是!”

  劉娥道:“劉府宅老於今早入開封府衙?”

  陳堯諮道:“是!”

  劉娥道:“如此說來,此案的發展,還真爲這狄仕林所料中,兇手有假託嫁禍之嫌?依他之意,殺害我侄兒的兇手,是老身兄長府邸之人?”

  陳堯諮滯了滯。

  他還真的準備引出這層意思,就目前看來,能殺死劉從廣的,自是其身邊人嫌疑最大,指不定就是至親之人。

  而這也符合朝堂的需要。

  如果兇手是因看了話本,受上面所言所動,引出了殺機,那劉從廣就是徹頭徹尾的被害者,死得十分無辜,甚至他的女兒還被牽連,被人弄啞,不知能否康復。

  但如果兇手本就是劉府中人,且並非因爲話本動了殺機,而是早有殺意,欲以話本脫罪,那麼無論是親族相殘,還是以僕弒主,都說明劉氏不修德行,放縱私慾,以致於遭此橫禍。

  這在後世屬於受害者有罪論,是要被駁斥的,但如今的年代,卻是共識,儒家講究德才兼備,所謂“德不稱其任,其禍必酷,能不稱其位,其殃必大”,外戚劉家就屬於既無才能,又無德行,出了禍事,當然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……

  因此兇手自是要嚴懲的,但有了教訓,接下來這幫外戚也該安分守己,恢復到先帝在時的謹慎低調了。

  可現在劉娥這麼一問,陳堯諮卻不敢就此認下,回答道:“案情尚未明瞭,老臣不敢妄下定論。”

  劉娥聲調微微上揚:“陳卿家年少入仕,歷任各職,政績卓著,都不敢妄下定論,這少年寫了一部傳奇話本,就敢於家宅中,斷言真相?”

  陳堯諮目光一凝,剛要解釋,劉娥又緊接着道:“這狄仕林現在何處?”

  陳堯諮道:“仍在自家宅中。”

  劉娥道:“他從未到過現場?”

  陳堯諮道:“未曾。”

  劉娥淡然道:“這狄仕林既聰慧過人,又要洗脫污名,接下來的案情儘可由開封府衙轉述,然不許出宅一步,看他能否尋得此案真兇,還自己一個清白。”

  陳堯諮聞言一愕,下意識地就反駁這種不合規制的行爲:“此舉不合法制!”

  劉娥道:“案情自是由府衙調查,然此案確有幾分撲朔迷離,老身的侄兒到底因何遇害,需得儘快查明,陳卿家是否也相信,狄仕林天賦過人,有刑斷之資?”

  陳堯諮被這一軍將得極爲難受,偏偏他帶着信件和公案入宮,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,總不能自己駁斥自己,唯有強行按捺下來,回應道:“老臣遵旨!”

  話到這裏,已經可以結束了,但劉娥又道:“將那話本留下,老身倒要看一看,能讓兇人如此在意的,是何公案?”

  陳堯諮依言留書,然後行禮:“望太后節哀!臣告退!”

  待得陳堯諮的身影消失在殿外,內侍拉開簾幕,一位老婦人端坐,需要節哀的她眉宇間沒有絲毫死了侄子的傷感,有的只是思索與沉凝。

  片刻後,劉娥伸出手,拿起書冊,輕輕翻開:“前唐狄梁公之後麼?”

  ……

  與此同時。

  垂拱殿外的不遠處。

  十六歲的少年漫步而出。

  他穿着白色大袖襴衫,頭束軟紗唐巾,腰繫五色呂公絛,腳下穿烏靴,整體衣着有種雅緻秀逸的氣質,若是在外面,肯定會被人當作一位少年文士。

  但大內能這麼穿的,只有這一位了。

  趙禎。

  登基已經四年,卻還沒有半點權力的小皇帝。

  走着走着,他看到陳堯諮跟隨內侍離去的背影,目露好奇:“茂則,大娘娘今日爲何召見外臣?”

  劉娥雖然是執政太后,但確實很少召見外臣,朝會之時,她都是與趙禎並列端坐,一起面向羣臣,只不過太后在處理政務,趙禎則是聆聽,學習治國之道。

  而他詢問的內侍名叫張茂則,相貌溫潤,衣着樸素,低聲道:“官家,太后孃家出了些禍事,劉崇班不幸遇害了。”

  “劉從廣麼?這個人……”

  趙禎想了想,從那次入宮見禮的畫面裏,挑出一個強作禮數,但氣質全無的男子,微微皺了皺眉。

  從親戚的角度上,趙禎和劉從廣是表兄弟,但雙方既沒有血脈聯繫,前者更是瞧不上後者,不過想到對方年紀輕輕,就這麼莫名死了,趙禎眉宇間還是有些不忍,輕輕嘆了口氣。

  張茂則趕忙安慰道:“官家莫傷心,開封府衙正在調查,陳直閣定能將兇手緝拿歸案。”

  趙禎道:“我倒是無妨,只是大娘娘不可傷心過度了,要不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他很想入殿探視一番,但真要進去,又有些畏懼這位對待自己一向冰冷嚴厲的大娘娘,不禁有些駐足不前,遲疑了片刻後,吩咐道:“你去打聽一下,若是大娘娘太難過,我再去安慰安慰!”

  張茂則作爲從小入宮的內侍,覺得那位即便傷心,也不會有半分表露在外,卻也領命道:“是!”

  這位邁着小步進了殿,半晌後出現在趙禎身邊:“官家莫憂,太后聖體安康,不過陳直閣入宮,倒是稟明瞭一件奇事……”

  趙禎細細聽完,眉頭揚起:“竟有這等事……那部傳奇話本,你能否爲我尋來?”

第98章 姐,你是我的眼!

  “太后讓我在家中聽取案件的細節,然後嘗試緝拿兇手,破了這場外戚遇害的兇案?”

  家門口,狄進送走剛剛來轉達消息的書吏,搖頭失笑:“這算是官方指定的安樂椅偵探麼?”

  與一般的偵探相比較,安樂椅神探無須奔波勞碌,只需坐在舒適的椅子上,聽着命案的線索,查看現場的資料,就能完全憑藉推理,指出真兇。

  這是後世許多偵探推理家,想要挑戰的角色類型,因爲憑空增加了許多難度,不僅限制了偵探的自由,過程還容易缺乏代入感,想要超越尋常探案,成爲佳作,自是具備挑戰性。

  狄進不會自己折磨自己,明明能蒞臨現場,非要裝個逼遠程破案,但現在似乎是被大人物一句話架上去了,所以這一笑,多少有些苦中作樂。

  “看來你心情還不錯,能笑得出來,是不是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?”

  清脆爽朗的聲音從後面傳來,狄進大喜,轉過身來:“姐!你回來得太及時了!”

  狄湘靈俏生生地站在身後,這段時間她大多不在,偶爾回家就是胡喫海喝一通,然後很快又出門,顯然是去構建京城的江湖人脈網了。

  而今能第一時間迴歸,並且一口道出狄進與這起案子有了牽連,可見她的情報來源初見成效。

  “太后……哼!”

  面對那目前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,狄湘靈總算沒有說直接用鐧,畢竟皇宮守衛還是很嚴密的,等閒殺不進去,但也有法子:“六哥兒若要去劉府,勘察現場,我帶你出去,只要讓小乙朱兒他們守口如瓶,保證外面的人發現不了!”

  狄進搖了搖頭:“我不擔心身邊人泄密,但也不能過於小瞧皇城司,他們很可能已經領命盯住……一旦我離開家中,萬一哪裏露了破綻,那就是授人以柄,再也無法洗去污名了!”

  狄湘靈沉聲道:“那怎麼辦?就讓那老嫗耍弄你?本該開封府衙負責的案子,還要丟到你的頭上,查案就查案唄,又不讓你出門,是什麼道理?”

  “很簡單,這是一場太后與朝臣的鬥法,我只是適逢其會,被捲入其中。”

  跟姐姐不需要藏着掖着,狄進把話說得明白透徹:“對於朝臣來說,太后的作用是在官家尚且年幼,無法處理政事的階段下,一個過渡的引路人。完美的情況,這個引路人是純粹的過渡,不能有自身的奢求,不能讓外戚藉此作威作福,只要履行監國的職責便可……”

  “但當今太后也是經過爭鬥上位的,自是不會委曲求全,當一個毫無感情的過渡工具,而是不斷染指皇權,培植親信,與羣臣博弈,直到他們也必須捏着鼻子,容忍太后僭越的行爲……而這次劉從廣之死,就是個很好的發難機會,太后豈會輕易放過?”

  狄湘靈明白了,哼了一聲:“所以命案不重要,真相不重要,爭權奪利才重要?”

  “一貫如此,只要死的人身份不一般,案件的複雜程度都會遠超案件本身……”狄進並沒有忿忿不平,反倒十分感興趣:“所幸命案既是導火索,那就不可能完全不重要,我們看似是捲入這場政治鬥爭的小人物,但也可以派上大用場。”

  狄湘靈蹙眉道:“可伱現在無法出宅子,這查起案子來,就太難了吧?”

  “確實困難,最怕的還是出錯,那不僅是我,連保護我的陳公都要擔責任,就被太后抓到了把柄!”狄進笑道:“所以剛剛姐姐出現時,我才那般開心,此案之中,你就是我的眼!接下來要查這些……這些……”

  “好!”狄湘靈頷首,聆聽了需要自己查探的情況後,身形一閃,消失不見,唯有聲音遙遙傳至:“等我的消息!”

  目送這位姐姐雷厲風行地離開,狄進漫步回了書房,坐在桌前,陷入沉思。

  若說此案多麼影響前程,實際上不至於,哪怕大大得罪劉娥。

  原因很簡單,劉娥無法操控科舉。

  如果是前唐的科舉,大人物一句話,科舉進取之路就絕了,任你再是才華橫溢,亦是無用,不說李白,高適就是一個極佳的例子。

  而後世明清科舉也有許多不公的案子發生,若論公正性,還真就宋朝的科舉,尤其是北宋前中期,不說絕對沒有舞弊作弊的行爲,是相對最好些。

  西昆體太學體之類的文風沒辦法,那是整個文人士子團體的傾向,而不是由某個大人物,決定誰可以錄取,誰必須黜落,這就很難得了。

  在科舉不會被太后把持的情況下,狄進最在意的,其實是自己所寫的書,不能被定爲行兇工具,淪爲禁書。

  禁書或許會讓大家好奇心起,偷偷翻看,但對後續《洗冤集錄》的問世,是絕對會大受影響的,很容易給人造成不良的第一印象。

  所以他要爲此案定性。

  《蘇無名傳》弘揚的是證據爲先的破案理念,也正是由於這本書的存在,讓兇手擔心自己的罪證被發現,鋌而走險,造作污衊,結果過猶不及,最終暴露了自己。

  狄進清楚,正如劉娥不會如羣臣希望中乖乖當一位工具人,現實往往也不會如自己設想中這般完美。

  但宮裏的那位太后,既然將自己當做一枚小小的棋子,那就別怪他明辨案情,真的查出一個太后所不願意看到的真相了!

  ……

  劉府是御賜的宅邸,不出意外的位於左軍第一廂的太平坊中。

  之前狄進一行受郭家所邀,來郭承慶府上作客時,狄湘靈並不在,去調查客棧惡鬼殺人案的後續了,所以她倒是第一次,踏足這片權貴雲集的富人區。

  找地方沒有用多久,因爲府外正有僕從掛白燈唬樕蠀s沒有悲慼之色,反倒隱隱帶着一股輕鬆。

  狄湘靈仔細觀察,還發現不止一個掛燈坏模B其他進出的僕從,眉宇間也沒有絲毫悲傷,腳步很是輕快。

  “看來希望這劉從廣死的人,不在少數啊!”

  觀察下人的反應,本來就是狄進要求的關注點之一,狄湘靈等了好一會兒,確定就沒一個僕婢同情死者的,才閃身進去。

  繞着劉府轉了圈,尋了處院牆,她身形一起,在牆面上借力一點,輕而易舉地翻了過去。

  並非每家大戶都是如此好進的,如雷老虎家中護院整日巡邏,即便是狄湘靈,也沒辦法在大白天偷入進去,但這劉家顯然不具備那樣的條件。

  也不知道是捨不得僱錢,還是覺得自家地位尊貴,不需要請那麼多護院。

  “這樣的府邸守禦,外人也能入內行兇?”

  狄湘靈確定了第二點,一路朝着內宅而去。

  劉從廣是前天晚上死的,根據公孫策描述的情形,沒有發現明顯外傷,仵作初步驗屍後,只確定了手腳被捆綁,口舌處有異物堵住,臉上也有覆蓋的痕跡。

  後來在得知了蘇無名的劇情後,才重點察驗頭頂位置,果然發現在頂心處,有一處細小的傷口,進一步確定了殺人手法,只不過兇器還未尋到。

  而在狄進看來,這樣的驗屍手法無疑是不合格的。

  劉從廣到底是怎麼死的,其實並未確定。

  最好的辦法,無疑是蒞臨現場。

  任何一個案件,都不能離開現場勘查,尤其是命案,現場的血跡形態、物品痕跡的位置,都能夠反映出兇手的作案過程。

  因此狄湘靈代替狄進抵達內宅,一路上朝着僕婢避之不及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