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50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但也夠了。

  證實了此前的猜測。

  公孫策就選擇留下,等待狄進第一封信件中言明的賭約,是否會實現……

  “這三日中,會有人特意將書送入府衙嗎?”

  公孫策是《蘇無名傳》面世的重要推動者,若不是身爲少東家的他督促,文茂堂不會這麼快地將四卷八十冊謄抄好,還開始花費功夫,刻印雕版。

  掌櫃夥計都認爲此舉不太值得,公孫策卻並不這麼覺得,他喜愛《蘇無名傳》,更認爲此書有大賣的潛力,早早將雕版準備妥當,來日在京師書肆迅速鋪貨,所獲得的利潤,遠遠不是一套雕版能夠相比的。

 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,如果外戚劉從廣之死,真的因爲兇手參照了此書,模仿殺人,那接下來恐怕要成禁書了,雕版還真就浪費了……

  但公孫策現在根本顧不上雕版能否回本,而等候着賭約的結果。

  話說除了他這位精通刑斷之道,還極爲了解《蘇無名傳》的,誰能這麼快地反應過來,案件與有關聯?

  看過書的,不瞭解劉從廣案件的詳細,瞭解案件詳細的人,又沒有看過書……

  思來想去就是兇手最有可能,但兇手該竭力隱瞞書籍的內容纔對。

  在公孫策的分析中,此案的兇手,以妾室胡娘子嫌疑最大。

  胡娘子與外人通姦,被劉府下人知曉,遲早暴露,而劉從廣性情暴虐,絕不會容許這等窩囊事,小妾地位又低,犯了這等事活生生折磨死都不會有人來理會。

  在此等生死危機下,胡娘子偶然得到《蘇無名傳》,知曉並非市場上流傳的話本,讀過的寥寥無幾,再看到上面情節,頓時如獲至寶,代入到通姦殺夫案的兇手中,決定鋌而走險。

  前天夜裏,胡娘子避開下人,來到劉從廣房間內,甜言蜜語地服侍其睡下,將之捆綁,口中特意塞入異物,臉上矇住,以防他發出任何聲音。

  然後用納鞋底的鋼針,亦或是類似的兇器,從劉從廣頭頂釘入,一擊斃命。

  殺人的過程十分順利,誰知劉從廣的女兒九小娘子,居然也來到了兇案現場,胡娘子大驚,爲了害怕她說出去,對孩子下了毒手。

  可能不是藥啞,而是使用其他的手段,結果都是孩子說不出話來了,而旁人只以爲孩子是因父親死去受了驚嚇,沒往目睹殺人現場上面想……

  不得不說,如果沒有蘇無名那樣的神探,此案確實很難查清真相,只要衙門難以找到被害者的傷口,又迫於外戚的身份速速結案,胡娘子就能捲走劉從廣予她的錢財,與姦夫遠走高飛。

  日後再有人察覺到不對,能不能推翻重審,都是未知之數,就算推翻了,再找這個殺夫的小妾,天下之大,又到哪裏尋去?

  正因爲如此,公孫策才準備出面,儘快拿到證據,讓真兇無話可說,避免開封府衙受上面壓力,稀裏糊塗地辦了案,結果冤了無辜,走了真兇。

  絕非杞人憂天,這類事情,他在廬州見過不少,盡力挽回了一些,但還是有許多無能爲力的……

  “不知狄仕林是怎麼判斷的,認爲兇手並非模仿作案?”

  公孫策根據仵作的驗屍與目前得到的線索,作出以上推理,想了又想,覺得並無問題,便好奇起來,隔壁的幷州神探,又是從何斷定真相不是這樣的呢?

  換做旁人,公孫策就要認爲對方是爲了自己寫的作品特意撇清關係,但狄仕林不會,肯定有另外的根據。

  “已經過去一日了,就剩下今明兩天!”

  沒了僕婢服侍,公孫策自己稍顯笨拙地梳洗了一遍,精神不太好地來到刑房,開始等待。

  無論是朋友之誼,還是對案件真相的探索好奇,接下來的兩天,他都要守在這裏。

  等待之餘,順便糾正一下這些吏胥的錯漏之處。

  太蠢了……

  有些事情一目瞭然,竟要考慮半晌,如此辦公怪不得忙忙碌碌,還見不到成果,他實在看不下去!

  於是乎,兩刻鐘不到,公孫策就被趕了出去。

  開封府衙已經夠忙亂的呢,一個全無功名的讀書人在邊上指指點點,眉宇間還帶着優越與傲氣,討嫌不討嫌?

  “明明我說的是對的!”

  “哼,待我高中進士,將來做推官時,定要好好整頓這般亂象!”

  公孫策嘟囔了幾句,泱泱地走開,但還未離開通往刑房的長廊,就見一名書吏快步而來,進了房間後就道:“劉府派來宅老,有要事稟明!”

  陳堯諮目光一動:“帶人進來。”

  外面的公孫策眉頭一動,立刻停下腳步,默默等在一旁。

  大約一刻鐘後,就見書吏帶着一位老者快步走入刑房:“老僕拜見陳直閣!”

  陳堯諮言簡意賅:“說!”

  宅老從腰間的袋囊裏,取出一冊書卷,雙手奉上:“我家阿郎發現一物,與兇案干係重大,不敢怠慢,特命老僕奉上!”

  這個阿郎,說的是前夫哥劉美的長子劉從德,如今任供備庫使,屬西班諸司使,這個官職一般是不上任的,僅爲武臣遷轉之階,給劉從德其實就相當於寄祿官,只拿俸祿不幹活的那種。

  現在的劉府,名義上也是這位嫡長子主事。

  而這一刻,別說重新返回的公孫策,雙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宅老手中的書冊,陳堯諮都有種莫名之色,沉聲道:“拿過來!”

  呂安道親自走過去,將書冊拿着,呈到陳堯諮面前。

  陳堯諮僅僅翻了幾頁,就判斷出,除了字跡不同,這確實是《蘇無名傳》第一卷無疑。

  這卷書冊更是有明顯的翻看痕跡,甚至從那破舊的程度來看,恐怕翻了不止一遍。

  刑房內安靜下來。

  宅老見氣氛似乎有些古怪,以爲陳堯諮並不明白這是何物,趕忙解釋道:“直閣容稟,此書是一位士子所著的公案傳奇,寫的是前唐神探蘇無名之事,而其堪破的第一件案子,其中諸多細節,竟與五郎身死極爲吻合,令人不寒而慄,還望諸位官人明察!”

  陳堯諮確實要明察,直接問道:“此書劉庫使看過?”

  宅老愣了愣,馬上意識到其中的關鍵,趕忙道:“阿郎並未看過……”

  陳堯諮道:“既未看過,他怎知書中的內容,與劉崇班之死極爲相近呢?”

  宅老滯了滯道:“阿郎聽旁人說起的……”

  陳堯諮目光銳利:“旁人是誰?事關兄弟之死,劉庫使只聽幾句話語,就讓你帶書前來,想來對其極爲信任,此人是誰?劉府中的哪一位?”

  “這……這……”宅老沒想到對方看都不看書,反倒逼問起自己來,一時間慌了手腳:“老僕不知……”

  陳堯諮搖了搖頭,換成另外一戶權貴的宅老,定不至於如此失態,劉家終究是德不配位,平日裏看不出來,一出事就原形畢露,擺了擺手:“帶下去!好好審問!”

  “直閣!直閣!”宅老驚惶着被拖了下去,刑房內腥说淖⒁饬t集中到陳堯諮手中的信件上。

  由於狄進的請求,陳堯諮讓推官呂安道,判官王博洋,一起看過了第一封信件,也見證了第二封信件並未拆過。

  呂安道並不奇怪,那位判官王博洋卻極爲好奇,什麼時候不好說話的陳大府,會對一位士子的意見如此重視了?

  答案很快揭曉。

  “既然如狄仕林所言,三日之內,真有人將案子與這部公案聯繫到一起,那老夫就看一看,他第二封信件裏,到底寫了什麼!”

  陳堯諮從年輕時就是急性子,至今也未能改變,此時稍作展示,就有幾分迫不及待地取出信件,讀了個開頭,濃眉就揚起:“蓄忠丫茫儆毠福俊�

  公孫策趕忙湊過來。

  狄進的話語很直接,先是開篇明義:“學生以爲,此案兇手定然在近幾日看過前唐蘇無名的探案傳奇,但殺死劉崇班,卻非因爲此書,而是蓄忠丫茫儆毠福 �

  “陳直閣定然記得,學生那日所言的‘造作傷’,刻意傷害自己,用來污衊他人,劉崇班之死亦是同理。”

  “通姦的婦人,毒啞的女兒,鐵釘入顱的兇殘手段,兇手處處模仿細節,好似生怕不知,這是照着公案話本的情節殺人,尤爲造作!”

  “在話本里,蘇無名已然堪破真相,令偃藷o所遁形,如今的兇手費盡心思模仿作案,所求的只能是打一個時間差,奢望衙門暫時無人讀過此書,先行脫罪,日後逍遙。”

  “然此書出自學生之手,學生與劉崇班此前的衝突並非隱祕,兇手難道就不擔心,學生髮現案件關聯,一語道破玄機?”

  “癡愚之人,不會通讀話本,通讀話本者,不會如此癡愚!”

  “依學生之見,兇手早有殺心,萬事已備,偶得此書,受蘇無名探案之舉震懾,擔心惡舉敗露,又報以僥倖之心,特以此法擾亂刑斷!”

  “故而兇手絕非使用書中之法殺人,而是欲利用此書,來嫁禍他人,妄圖脫罪!”

  “所幸此書學生未有售賣盈利之念,只作三兩好友間的贈予,讀者寥寥,不知案件的詳情,兇手想要嫁禍,就必須促使此書爲府衙所知。”

  “故而三日之內,若有人迫不及待,將書中的公案與現實的罪案聯繫到一起,以上推測就有了立足之證!”

  “提供線索者,或爲真兇,或是被真兇迷惑!”

  “盼府衙破案,爲公案正名!爲千古以來,孜孜不倦追求真相者正名!”

  看完第二封信,陳堯諮撫須讚歎:“不愧是狄仕林!”

  公孫策則迅速面紅耳赤,俊美的面容上滿是羞憤與不甘:“我居然中計了?”

  他的推理確實錯漏了關鍵的一點,這部公案的原作者!

  由於讀者稀少,很難在短時間內將這兩者產生關聯,公孫策屬於適逢其會,純屬巧合,但與劉從廣產生過矛盾的狄進,卻是有極大可能被牽連到案件裏面來的……

  到時候他一出面,只要一聽案件的來龍去脈,豈會不知道手法動機?那一切不就全部暴露了麼?

  所以公案情節是幌子,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讓人聯想到這部,按照上面的手法破案,那反倒落入了兇手的算計之中!

  如此說來,他就被繞了進去,險些置好友于不利的境地……

  是可忍孰不可忍!

  “將那劉府宅老帶過來,本官要親自審問!”

  相比起來,開封府衙就很高興了。

  但凡查案,切入點最爲重要,有時候真正說穿了不值一提,但在茫茫線索中尋找到最有價值的那個,卻是需要付出無數努力。

  現在狄進的兩封信件,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思路,自是振奮人心。

  照這樣查案,說不定今晚就不用加班了……

  真好!

  能大大減輕工作量,那位於家中不露面的,纔是真正的神探嘛!

  正當開封府衙上下精神抖敚瑴蕚湟匀滤悸穼ふ艺鎯粗H,又有衙役快步入內稟告:“稟大府,宮中來人了!”

  左右一驚,陳堯諮的面色也沉了沉。

  不多時,在數名內官的簇擁下,一位五十歲上下,相貌雍容的老者,邁着方正的步子,走了進來。

  由於對方明顯帶着太后的懿旨而來,陳堯諮也出面相迎,稱呼道:“中貴人!”

  宋朝的宦官不稱太監,總稱爲內侍、內臣、宦者、中官,宋人也不稱他們爲“公公”,一般稱官職,“中貴人”則是宮外人對宦官的普遍尊稱。

  當然,如果是一個小內侍,稱“中貴人”自是尊稱,但來者是太后的親信,內侍都知,勾當皇城司公事的江德明,只稱呼一聲“中貴人”,反倒帶有明顯的疏離。

  江德明臉上的神色卻只有悲傷,憂慮的嘆了口氣:“陳直閣,太后驚聞劉家噩耗,大是悲慟,命老奴來問一問,那膽大包天的偃丝稍米×耍俊�

  陳堯諮面無表情,實則心頭一緊。

  劉從廣之死,絕不是簡單的查案緝兇,但也不能不查案緝兇。

  陳堯諮原本的打算是,抓緊時間,根據狄進提供的破案思路,將案情告破,再根據真兇的身份和動機,進行下一步政治博弈。

  但現在辦不到了。

  畢竟發現了《蘇無名傳》與案件產生關聯的,是死者的兄長劉從德,此人可能是真兇,也可能是被真兇慫恿,當然無論是哪種,一旦發現開封府衙的反應不如其所料,都會選擇繼續入宮告狀。

  如果劉家先一步將這件事捅上去,太后再宣告,兇手正是因爲看了趕考士子所著之書,才趾α藙膹V,那陷入被動的就是他們了,後面且不說真相,再要扭轉輿論,都千難萬難。

  陳堯諮向來行事果決,腦海中轉過這些念頭,毫不遲疑地轉身,將書冊和信件拿起:“中貴人來得好,老夫正要入宮,向太后親自稟明此案的蹊蹺之處!”

第97章 《蘇無名傳》多了兩位讀者

  如果比較歷朝歷代的皇城,從中選一個最爲氣派的,那或許有一番爭議,但如果選一個最寒酸的,別問,問就是宋朝。

  北宋汴梁的皇宮,前身是唐朝宣武軍節度使的衙署,就是朱溫擔任的那個職位,以此爲根據地,兼併中原,建立後梁,後梁建立,改衙署爲建昌宮,經歷了後晉、後周,最後被趙匡胤入主。

  建隆三年,趙匡胤穩定了政權,開始徵發工匠,命人按照前唐洛陽的宮殿制度來營建宮城,可問題是,汴梁是唐代的州城發展起來的,跟長安、洛陽相比?那實在想多了……

  以前的都城,在建立之初就有完整的規劃,若能從高空俯瞰,真是規制至極,賞心悅目,汴梁則是自發生長出來的,顯得雜亂無章,宮城之外也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商鋪,不論從哪個方向擴展,都勢必要拆掉一大批建築。

  而有鑑於五代時期的混亂,爲了穩定國朝,宋初的朝堂就達成了許多共識,其中奪民私產、逼民搬遷,是很不體面、很不道德的行爲,因此有了趙二不願意強拆民居的良善之舉,最後也就修修補補湊合用。

  當然,宮城的寒酸,是相對歷朝歷代的恢宏壯闊而言,單就這個時代,放眼其他國家,宋的皇宮還是世界上最富麗堂皇的建築羣。

  陳堯諮由宣德門入,在內侍的引領下,走了足足兩刻鐘,才抵達垂拱殿。

  垂拱殿並不單單是一座殿宇,而是一處廊院式的建築羣,前後兩進。

  第一進院落,主要殿宇就叫垂拱殿,殿東西兩側帶有朵殿,此時就有女官進出。

  這些女官身着圓領青衫,頭上戴着未鋪翠的軟翅女巾冠子,臉上素淨無妝,維持着國朝的樸素。

  陳堯諮看似目不斜視,實則盡收眼底,面容爲之緩和。

  有時候想想,這位太后與前朝武曌確實不同,對於身邊的女官都如此約束,是可以穩定大局,又不會篡奪江山的。

  但陳堯諮旋即又生出警惕之心,焉知不是這位太后故意做給羣臣看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