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47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狄進也省卻瞭解釋:“正是如此!在下將故意對自身造成創傷,或授意他人在自己身上造成損傷,統稱爲‘造作傷’,這類傷勢是爲了誣告他人、掩蓋失職、逃避罪責,往往難以防範,急需警惕!”

  陳堯諮不由地點頭:“然也!街頭閒漢逞兇弄狠,往往以傷害自己爲榮,卻不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大好男兒用這般卑劣手段,着實可恥……”

  毫無疑問,劉從廣在他的口中,就與那可恥的街頭閒漢無異。

  陳堯諮又接着道:“亦有不少罪案,是偃俗詡龍D逃避罪責,那又如何分辨正常的傷勢和這類造作傷呢?”

  狄進道:“我在幷州時,與辦案經驗豐富的差役有過交談,總結歸納後,將‘造作傷’的特點歸納爲以下三點——”

  “一是損傷部位多爲手掌能夠輕易達到,且易於傷害的地方,比如這位劉崇班自扇其面,卻不會把手反過去痛擊後背;”

  “二是傷害程度相對較輕,比如這位劉崇班自扇其面,卻不會用利刃傷害自己,而即便性情狠辣之輩,敢用利刃造成創傷,也多見切傷或擦劃傷,不會出現砍傷與刺傷,因爲那樣的傷害太過危險,血流不止,刺穿內臟,是真的會危及生命的,當然也不排除那種自以爲是,最終失手殺死自己的案例;”

  “三是自我傷害的角度與力道,與別人創傷是有很大不同的,行兇難以僞造出完美的痕跡,比如刺傷時衣着的破損,部位大小,劃傷走向,與身體上的損傷往往難以吻合,又比如這位劉崇班紅腫的部位,很明顯他的手掌要比旁人小一些,掌印對比可以發現……”

  “夠了!!”

  話還未說完,一聲尖叫,打斷了狄進的話語。

  劉從廣從地上爬了起來,氣得臉色通紅。

  怎的……

  羞辱我下跪還不夠,現在直接把我當成案例了?

  你們這些讀書人,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啊!!

  陳堯諮和呂安道的神色卻鄭重起來,仔細聆聽,刑房的其他書吏也趕忙記下。

  這些都是積年老吏,又處於京師之地,自然見過不少案子,其中真有不少是自己傷害自己,籍此污衊別人的,事後他們也隱有察覺,可當時總是沒辦法證明對方的真僞。

  現在狄進的寥寥數語,就如同撥開雲霧,雖然並不是說有這幾句話,真就可以準確地判斷造作傷,這在後世的傷情鑑定裏面都是比較困難的一環,但也給予了極爲新奇的啓發。

  “狄梁公有後啊!怪不得你能屢破奇案,名滿幷州!”

  陳堯諮打量着狄進,從單純的賞識,更多了幾分認可,然後轉向劉從廣:“劉崇班,伱還要再執迷不悟下去麼?”

  劉從廣已經開始揉臉了,他還真的怕對方通過什麼掌印什麼造作傷,真的證明這巴掌是自己打的,那就徹底完了,現在邊揉邊嘴硬:“胡言!胡言!明明是你打了本官,還用了那般大的力氣!”

  狄進道:“劉崇班之意,是我剛剛奮起全力,扇了你兩巴掌?”

  劉從廣打自己就挺用力,此時自然一口咬定:“當然,你剛剛奮起全身力氣,那模樣是要打死我的,分明是有殺官之心!”

  陳堯諮臉色沉下:“劉從廣,看來你是真要進大牢裏,清醒清醒了!”

  雖然這種事一做,那性質就又不同,但陳堯諮現在厭惡對方到了極點,還真準備讓府衙大牢多一位特殊的囚徒。

  “既然劉崇班說我是全力以赴,起了殺心,那倒是更好驗證了……”

  狄進並不逞一時之快,不慌不忙地來到旁邊的桌案上,取了一塊長條狀木板,來到刑房門前,在腥艘暰�所及之內,左手握住木板下端,右手咂鹌饺昭Y揮舞三十六斤銅鐧練武的力氣,猛地扇了出去。

  呼!

  在呼嘯的勁風聲中,木板乾脆了當地斷成兩截,上半段嗖的一下飛了出去,砰的一聲墜地,下半段則紋絲不動,被左手牢牢握住。

  陳堯諮目光一亮,出聲讚道:“好武藝!”

  劉從廣則目瞪口呆,顫抖着聲音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  “不好意思,打壞了~”

  狄進將下半截木板放回旁邊的桌案上,對着書吏頷首致歉,以溫文爾雅的士子模樣宣佈:“這纔是我全力扇人的結果!”

第92章 夜間看偵探小說的,不是書迷,就是……

  劉從廣終於滾蛋了。

  不知是被半塊木板嚇的,還是看到刑房開始察驗狄進遞交的狀紙,生怕被定個什麼罪,真的在牢房內關上幾天,再加上巴掌印被他自己揉得看不出來,最終只有灰溜溜地奪門而出。

  實際上,按照基本抄襲《唐律疏議》的《宋刑統》規定,“鬥毆中以手足毆人者,笞四十;傷至流血,杖七十;折齒、毀缺耳鼻、眇一目及折手足指,若破骨及湯火傷人者,徒一年……”

  誣告者實行反坐,即誣告同罪,劉從廣誣告狄進以手足毆打他,嚴格按照律法執行,至少也該笞四十。

  當然,律法是律法,現實中這就純屬想當然了,古代律法在很多朝代對高官權貴而言都是擺設,只有對老百姓最是嚴苛,甚至加倍執行。

  所以即便是脾氣火爆的陳堯諮,也不會真的笞上四十,正常情況是駁回外戚的不合理要求,不正常的是作勢要抓進大牢裏,好好殺一殺威風。

  不過有鑑於這回劉從廣自作聰明,給自己兩個巴掌,結果什麼都沒訛到,倒是自己懲罰了自己,亦是大快人心。

  “走!陪老夫去喝幾杯!”

  陳堯諮的臉上就毫不掩飾地露出笑容,對着狄進招招手,大踏步地往外走去。

  狄進對着呂安道行了一禮後,暗暗苦笑,這位歷史上在權知開封府任上,就被彈劾“嗜酒惰事”,由於整日飲酒而怠慢了政事,沒想到如今還真是這般。

  換另一個士子,或許就義正言辭地拒絕,再大膽些的,就以白身訓斥對方了,傳揚出去,又能成就一番士林美名。

  但那種事情,狄進是不會做的。

  人家一番好意,爲何不喝?喝!

  見到他一路跟了過來,進了堂內,陳堯諮拿來一壺早早溫好的酒,親自倒上:“你於我陳氏有恩,入了京師後,又不來尋老夫,自是性情高潔,老夫還以爲你方纔會出言勸阻呢?”

  狄進微笑:“飲酒確實不該,然人無完人,此時當浮一大白,我也不能免俗啊~”

  陳堯諮哈哈一笑:“妙哉!妙哉!幹!”

  “幹!”

  一杯酒下肚,陳堯諮又滿上:“這第二杯酒,就是老夫謝你,爲我苦命的侄兒尋得殺人真兇!當那噩耗自封丘傳來,老夫真的是喝了一夜悶酒,直欲咒罵這世間不公,但想來也是公平的,否則你狄仕林又豈能恰逢其會,揭穿了那僮拥恼婷婺浚俊�

  狄進靜靜飲下杯中之酒。

  陳堯諮倒不是一味感傷之人,很快又振奮精神,問道:“你是如何與劉從廣起衝突的?”

  狄進將郭府發生的事情,簡述了一遍。

  “果然是性情剛直之輩!”

  陳堯諮愈發有欣賞之色,人都是喜歡和自己有相似脾氣之人,直接地道:“這些劉氏族人驟得富貴,得志猖狂,萬萬不可助其氣焰!”

  狄進同樣道:“前唐武家,前車之鑑,豈能重蹈覆轍?”

  陳堯諮頷首:“正是如此!”

  事實上別說兩府的王曾和曹利用,屢次回絕劉娥對外戚劉家的封賞,京師一懈吖傺Y,或多或少都給劉家上過眼藥。

  原因很簡單,誰都不希望重現前唐武則天執政時,武家那幫廢物執掌朝政,將朝廷弄得烏煙瘴氣的情況……

  所以即便前夫哥劉美很是本份,並沒有作威作福,羣臣盯得都挺緊,而五年前,劉美病死,留下劉氏一大家,把柄就更多了。

  當然,這其中的度也要把握得住,在懟外戚劉氏的同時,自身也要行的直坐的正。

  歷史上的曹利用就是反面例子,他屢屢拒絕給劉家子弟封賞,但提拔起自家親戚來半點不含糊,雙標的行徑,被太后劉娥所厭惡,也被其他人看在眼中,最後慘遭貶官,在路上被太監逼死了。

  陳堯諮絕非私德無虧之人,以劉娥的政治手段,真要被她抓到把柄,是能弄死人的,但他絲毫不爲自己擔心,倒是出言提醒:“劉從廣恐不會善罷甘休,你未得功名,當提防暗箭傷人!”

  狄進謹遵教誨:“學生會明哲保身,科舉前不主動與劉氏再起衝突。”

  陳堯諮知道有些事情確實避不過去,又承諾道:“伱也不必過於擔心,失了銳氣,天子腳下,開封府衙,自會秉公斷案,絕不冤了良善,縱了奸佞!”

  狄進起身行禮:“多謝陳公!”

  陳堯諮擺了擺手:“你心裏也不懼那劉氏,倒是不必高抬老夫了,喝酒喝酒!”

  這老人確實爽朗,如果對了眼,就很好打交道,酒酣耳熱之際,更是忍不住道:“君子六藝修得如何?”

  狄進道:“六藝爲本,不可不學,尤其是射,古時儒生無不是文武皆備,一手拿書,一手執箭……”

  陳堯諮大笑:“說得好!來來!老夫讓你好好見識一番何爲神射!”

  ……

  “啊——!啊——!!”

  在僕婢噤若寒蟬的注目下,屋內打砸的聲音遲遲不斷,不知多少件普通人難以奢望的精美器具,此時被劉從廣狠狠地砸在地上,只爲了宣泄今日顏面盡失的怒火。

  “娘子,你還是別進去了……”

  外面隱約傳來勸告聲,但片刻後,一位娘子徐徐進入房中。

  首先引人注目的,是她那織金鏤花,以蜀地燈诲製成的奢侈衣着。

  此時的宋朝,西昆體富貴風固然盛行,但還留有一部分崇尚儉素的風氣,真宗就曾下詔,禁止以織金、金線捻絲裝著衣服,也就是不得以金爲飾,因此皇宮裏面都少見這樣的服飾,這身衣服自然顯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
  衣着打扮之後,纔是嬌媚的容顏和婀娜的身姿,這婦人穿着極美,長相也美豔,堪稱光彩照人,此時眉宇間帶着幾分嬌憨之色,看向呼哧呼哧喘着粗氣的劉從廣:“夫郎,你這是怎的了嘛?”

  劉從廣轉頭看向她,先是摸了摸臉頰,然後意識到自己扇的巴掌印子早就退下去了,才招了招手:“美人,來!到我懷裏來!”

  美豔娘子看着滿地殘渣碎片,蹙着眉頭道:“奴家怎麼過去嘛~”

  但嘴裏這麼說着,還是墊着腳,一步步走向劉從廣,最後依偎在了對方懷裏:“夫郎,不生氣,不生氣,何必將火撒在家裏呢,要氣也該讓那些招惹你的人!”

  摟着這嬌軀,劉從廣才感覺怒氣緩緩消停下來,沉聲道:“你夫郎我今日喫虧了,被那陳堯諮狠狠擺了一道!”

  美豔娘子眨巴了一下眼睛:“陳堯諮是誰?”

  劉從廣自己也弄不清楚爲什麼一定要叫權知開封府,而不是直接的開封府尹,回答得簡單粗暴:“就是開封知府,府衙裏面最大的官,這些文臣一向看我們劉氏不順眼,他今日更是包庇一個窮措大,故意落我的顏面!”

  在美豔娘子的軟聲詢問下,他將今日的事情娓娓道來,當然進行了很大程度的修正,其中給狄進跪下和自己扇巴掌最後打了個寂寞,更是直接刪除。

  美豔娘子聽完後琢磨起來:“那郭承慶、曹牷、潘孝安宴請,爲什麼要帶上那個書生呢?他有何資格,列位勳貴席上?”

  劉從廣根本沒想過這點,回憶了一下,悶聲道:“聽他們之意,這窮措大寫過什麼詩詞,有些名氣吧?這些文人就是如此,名聲一起來,哪怕什麼官都不當,也能成爲別人的貴客!”

  想到自己被對方羞辱,恐怕還能助長對方在士林中的聲名,被那些讀書人交口稱讚,劉從廣胸口一悶,心頭更怒。

  美豔娘子卻道:“夫郎應該查清楚這件事,那位陳知府對曹家郭家也不客氣吧,爲何包庇那個武將宴請的書生?其中或許有些別的緣由,若是查清了這些,夫郎說不定能抓住他們的把柄呢!”

  這話其實不能深思,但劉從廣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,連連點頭:“對!對!不愧是美人,一貫的聰慧,我這就去查一查!”

  但兩日過後,劉從廣就悻悻地丟來一冊書卷:“孃的!還以爲什麼,原來只是那窮措大寫了一本書,什麼亂七八糟的公案,看都看不懂,當真無趣至極!”

  美豔娘子拿起書冊:“蘇無名傳?這是傳奇話本麼?就因爲此物?”

  劉從廣哼了一聲,倒是言之鑿鑿:“原以爲那書生一副清高模樣,是什麼人物,結果也是一個獻媚邀寵的,這些話本寫的再好,又有何用?我看此人定是考不上科舉的,哼,等他落榜之時,我再好好折磨他!”

  美豔娘子奇道:“需要等那麼久麼?”

  劉從廣滯了滯。

  說實話,那日在刑房,木板從中而斷的乾脆,真的有些嚇到他了。

  別看他平日裏撒潑耍賴,那是清楚對方不敢對自己如何,但現在一個窮書生有那麼大的力氣,萬一真的來個血濺五步……

  所以這段時間劉從廣外出,都是帶了至少十名護衛侍從,浩浩蕩蕩,反正他有錢財,在劉氏嫡系的三兄弟,他這個最小的五郎,可比前面兩個哥哥富裕多了。

  千金之子戒垂堂,他身份尊貴,與這等賤民玩命,實在是沒那必要,以致於下意識的說出,要等對方科舉完的話語來。

  此時迎着美豔娘子詫異的注視,劉從廣又覺得下不了臺了,咬牙道:“確實不用等那麼久,不出一月,我就讓他跪地求饒,後悔生在這個世上!”

  美豔娘子拋下書冊,抿嘴一笑:“這纔是奴家的夫郎嘛~!”

  劉從廣抱着美人,也湧起一股成就感來,外面那些紛紛擾擾,似乎都離自己而去,只有眼前女子一心一意的崇拜。

  直到外面傳來孩童的聲音,打斷了屋內的氣氛:“爹爹!爹爹!”

  劉從廣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
  不多時,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郎走入房間,身後跟着個十歲左右的小娘子,看到這兩位旁若無人相擁,頓時一驚,齊齊躬身行禮:“爹爹!小娘娘……”

  “唔!”

  美豔娘子從鼻腔裏應了一聲,算是回答,劉從廣則皺眉問道:“你們來這裏作甚?”

  少年郎低聲道:“二伯請爹爹過去,說是有要事……”

  劉從廣大怒:“二伯!二伯!我是你爹,還是你二伯是你爹?有事讓他自個兒來請,孃的,上個月的賭債還是我爲他還的呢,請我過去,他也配?你就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他,一個字不準改,明白了麼?”

  少年郎支支吾吾地不敢應答,小娘子則可憐巴巴地上前,扯着劉從廣的袖子:“爹爹!爹爹!你不要責罵哥哥嘛……”

  就在劉從廣臉色稍緩之際,美豔娘子在旁邊開口道:“呦!好動聽的聲音,就似黃鸝鳥一般呢!姐姐生病之前,聲音是不是也這般好聽?可惜了,小妹上次去見姐姐,只聽她不斷咳嗽,聲音沙啞得很……”

  少年郎臉色變了,瞪大眼睛,咬牙切齒:“我母是大婦,你……小娘娘怎能說出這等話來!”

  美豔娘子一聽,趕忙躲到劉從廣身後:“夫郎,他這樣子,奴家害怕呢!”

  “反了你了!”

  劉從廣一個巴掌揮了出去,用的力氣可比打自己還要狠:“怎麼跟你小娘娘說話的,你這個孽子!”

  少年郎被打翻在地,痛苦地悶哼一聲,小娘子則哇的一下哭了起來。

  劉從廣煩躁地連連擺手:“滾!都滾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