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毫無疑問,對方此舉是在落他們的面子,之前還相談甚歡的友人若真被趕出去了,他們以後還怎麼在京師混?
“劉娥有此外戚,倒是好對付了些~”
狄進則眉頭一揚。
說實話,他打心眼裏瞧不起這等完全靠家人恩蔭的蠢材,如果只有他和劉從廣在,對於這種惡語相向,只會不屑一顧,然後毫不理會地離開。
但現在是在心款ヮブ隆�
身爲宋朝的士子,是絕對不可以向外戚低頭的,否則就是一輩子的污點,會被政敵寫進文人筆記裏面,大肆添油加醋,編出一個完整段子的那種。
何況他此番入京,本來就會和那位執政太后起衝突,本來還在尋找切入點,現在這個草包在面前顯眼,那真是瞌睡都送枕頭。
不收拾一下外戚,好意思叫讀書人?
所以狄進施施然起身,對着郭承慶拱手:“延休兄方纔有言,要將胡商所售的良馬相贈,可還作數?”
劉從廣聞言一怔,郭承慶也沒想到反擊的會是這一位,有些遲疑地使了個眼神:“仕林,此事……”
顯然,外戚劉家這種滾刀肉難纏得很,他們祖上是開國名將的都頭疼,更別提狄進這種剛剛入京的趕考士子了。
但狄進只是看着他,眉宇間沒什麼怒意與衝動,反倒帶着幾分笑意。
迎着這份目光,想着這幾日熬夜看蘇無名傳奇生涯的時光,郭承慶猛然有種感覺,眼前不是一位年僅十六歲的士子,而是那胸藏韜略,智計無雙,一切盡在掌握的前唐神探。
郭承慶也笑了起來:“好!寶馬贈英雄!速速去將我那匹西域寶馬牽來,贈予仕林!”
劉從廣終於反應過來,不出意外地勃然大怒:“去你孃的!你個賤民,敢搶本公子的馬?”
他不僅罵罵咧咧,還三步並作兩步,一腳朝着狄進踢了過來。
從這熟練的架勢來看,平日裏沒少毆打人,那是往下三路猛踹,落點又陰又狠。
“你自找的!”
狄進可不僅僅是搶一匹馬,而是等着對方先動手,眼見那腳踢到面前,一側身子,手再隱蔽地一撥。
劉從廣看架勢就知道根本不通武功,純粹是用死勁,根本收力不及,整個人踉蹌向前,平衡不再,噗通的一聲,跪倒在狄進面前。
堂內猛地靜了下來。
武官要毆打文士,反倒給對方跪下了?
“怪不得筆下能寫出李雙鷹那樣的絕世俠客,這位果然也是高手!”
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,曹牷、潘孝安等其他勳貴子弟大呼過癮,只覺得傳奇照進現實,但也爲之擔心,依劉從廣無法無天的性子,受此奇恥大辱,那還了得?
“看來那匹西域寶馬要暫寄於延休兄府上了!”
然而先發難的仍然是狄進,他好似沒有看到對方行此大禮,指着衣袖上故意沾到的鞋印,問道:“此人當堂毆打士子,若要狀告,可去哪裏?”
郭承慶道:“自是開封府衙……”
狄進微微一笑:“好!我便與這位,去開封府衙走一趟吧!”
第90章 此等小案,也要陳堯諮過問?
開封府衙,位於皇城以南,太平興國寺東,故而又稱南衙。
後世狄進去過河南開封府遊玩過,國家4a級旅遊景區,又是耳熟能詳的歷史地名,當時還挺期待的,希望能步入那座千年府衙,領略天下首府的恢弘氣度,回味威嚴肅穆的包公斷案……
結果怎麼說呢,倒也不能說完全不好,就是感覺很平淡,那些建築全是近年建造的,雖然看上去高大氣派,但完全沒有中國古建築的韻味,連古代官衙的基本規格都夠不上,觀感實在不太好,也只能看一看演員賣力的演出,勉強值回票價。
現在狄進站在了真正的開封府衙面前,看着各色衙役官差進進出出,倒是又起了遊覽的心思。
當然他也不可能就這麼大步走進去,畢竟旁邊還有一個嚎叫的太后侄子:“啊啊啊!我要殺了你!我要殺了你啊啊啊!”
這份動靜自然引得了府衙內的注意,正好有一位書吏模樣的人經過,見到劉從廣後,愣了一愣,分辨片刻,才意識到這個慘嚎的真是那位貴人,趕忙迎了過來:“劉崇班?”
劉從廣根本認不得眼前之人,但不妨礙他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,指着狄進尖叫道:“快!拿住他!就是這僮哟蛭遥 �
書吏愣住,他甚至都沒看出來狄進和劉從廣是一起的,因爲前者的態度過於悠閒,雙方簡直格格不入,怎麼也不像是打人者和被打者。
狄進這時才從打量府衙的目光上收回,對這位書吏拱手道:“我名狄進,幷州人士,狀告此人搶馬毆打,反言誣衊,脅系囹圄,妄執死罪,請府衙青天爲民做主!”
“嘶!這書生是御史臺出來的嗎?”書吏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不好惹:“唉,俺怎的就暈了頭,湊過來作甚?”
能在開封府衙當吏胥的,那都是年老成精,眼見太后的侄子在此叫囂,第一個反應不是爲這位權貴出氣,自己搭上這條通天之路,而是眉頭一皺,趕緊退到人羣之中,就希望找到甩鍋的。
但哪有人願意替他頂雷,別的吏胥精明得很,腳下加速,一溜煙消失無蹤,無奈之下,這位書吏只能乾笑着,將兩人請了進去。
正式邁入開封府衙,狄進也收斂起了遊覽心態,目光平視前方,以莊重的姿態,一路進了刑房。
此時的開封府衙制度,百姓想要告狀,先得請人按照官府要求的格式寫好狀紙,遞到刑房中,由書吏審覈轉呈。
由於訴訟者不能面見官員,吏胥往往藉此敲詐勒索,營私舞弊,而有冤屈者常因送不起錢財,而告狀無門。
等到包拯權知開封府時,革除此弊,大開正門,使告狀者可直接至公堂見官納狀,自陳冤屈,審案變得公正合理許多,這項制度後來也延續下去,成爲了“放告”。
當然,事涉太后的侄子,京師裏最頂尖的外戚之一,什麼狀紙納狀的,統統不需要,書吏直接將他們帶入官廳之中,對着幾個地位比他更低的小吏使了個眼神,讓他們去端茶遞水,趕緊服侍起來。
劉從廣又不是來喝茶的,雙目瞪大,高聲呵斥:“你還在等什麼?快讓人拿下這僮樱喝氪罄伟。 �
書吏不慌不忙:“此事小的做不得主,容小的去稟告推官!”
開封府推官,確實是主管獄訟刑罰的官員,這個職位有不少名臣擔任過,韓琦、司馬光、蘇軾等等,書吏請來的這位則叫呂安道,一個面容苦悶的中年男子,看到劉從廣就鎖起眉頭,顯然是完全不想和這種草包外戚打交道。
但人家來都來了,已經避不開了,呂安道只能撫須道:“本官呂安道,忝爲開封府推官,請劉崇班將案情詳細告知,本官也好錄案,以作斷決。”
“詳細?”
劉從廣怒不可遏,本來想落郭承慶一行的臉面,現在被個讀書人使了個法子當堂下跪,簡直是奇恥大辱,這怕不是過兩日就要傳遍京師,淪爲笑柄,現在還要將這等事重新說一遍麼,頓時怒罵道:“什麼詳細?我被打了你沒聽見麼,毆打朝廷官員該當何罪,還不速速將這行兇之人抓入大牢!大牢啊!”
呂安道看他一副中氣十足,臉上身上毫無傷痕的模樣,皺了皺眉頭,倒也不怎麼意外。
外戚倒打一耙,誣衊無辜,有什麼好意外的呢?
然後這位開封府推官又看向髒了衣袖,反倒泰然自若的狄進:“閣下是……?”
狄進作揖行禮:“學生狄進,表字仕林,幷州人士,寄應開封府的本科學子,拜見呂推官!”
“狄仕林!此人就是狄仕林!”
呂安道目光一動,神色頓時鄭重起來:“狄梁公之後,擅刑斷的幷州才子,陳大府前幾日還唸叨過此人……封丘血案,陳大府的子侄遇害,是此人破了案子,拿了真兇!”
陳大府就是開封府衙內部對於陳堯諮的稱呼,權知開封府已是國之重臣的行列,國事都能參與,開封府衙日常的瑣事,陳堯諮自然不可能樣樣過問,大部分都是由通判、推官等一袑俟偬幹谩�
但這羣屬官並不敢欺上瞞下,且不說能權知開封府的,都是歷任各地,經驗豐富的官員,絕不好欺瞞,就說這位陳大府,年逾半百,知命之年,卻依舊不失銳氣,行事風風火火,同時還嗜好美酒,一旦興頭起來不管不顧,被御史彈劾過,依舊我行我素。
如此性情的頂頭上司,無疑不好相處,呂安道處事老練穩重,便是推官裏面唯一能在陳大府面前說上話的,前些日子處理的一起案子更讓他記憶猶新,再加上近日來那篇佳作已經開始在京師文壇醞釀,所以第一時間便想起了這位的身份。
呂安道已經意識到該怎麼處理了:“兩位都要狀告對方?”
劉從廣大怒:“什麼狀告,你快些抓人!”
狄進則心領神會:“我去寫狀紙。”
呂安道看了一眼書吏,書吏馬上確定了這鎮定的書生果然有後臺,將狄進客氣地領到一旁,仔細寫下狀紙,過程中還低聲指點了幾句。
而呂安道則看着劉從廣,站在開封府衙的立場上,這位推官也不希望將事情鬧大,明知道以對方的紈絝性子,不太會主動退讓,還是努力一下:“接下來陳大府會親自過問這起案子,劉崇班定要毫無傷勢地狀告此人麼?”
劉從廣瞪大眼睛:“就拿一個沒有功名的措大,如此小案,居然要你們陳大府親自過問?”
呂安道心想這話說的是真夠蠢的,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就頂了回去:“弗躬弗親,庶民弗信,我開封府衙從無大案小案之分,但凡爲民做主,陳大府自要過問,以免錯漏!”
“啊!我明白了,就是看不得姑母執政,變着法兒地針對我們劉氏是吧!”
劉從廣心頭的火騰的一下起來了,但他也知道這句心裏話是怎麼都不能說出口的,但一想到自己被如此針對,又是咬牙切齒:“伱嫌我沒有傷勢是吧?你嫌我沒有傷勢是吧?好!”
說罷,猛地舉起手,朝自己臉上扇去。
啪!啪!
在清脆的聲音中,劉從廣左右開弓,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大逼兜:“現在有傷了吧,這是賤民毆打官員的罪證!我倒要看看,誰敢不爲本官作主!”
“嘖!”
如此動靜,自然吸引了周遭的注意,寫狀紙的狄進抬起頭來,朝這裏瞄了一眼,又無所謂地低下頭去,書吏暗暗搖頭,堂堂太后的侄子,京師裏最頂尖的外戚,在開封府衙,當着一泄倮舻拿妫眠@種街頭閒漢的無賴手段,實在太降身份了。
但不得不說,人不要臉,有些事做起來還真有些作用。
畢竟人有時候看的就是第一感官,之前劉從廣中氣十足,上躥下跳,反倒是狄進髒了衣衫,一看就覺得前者欺負了後者。
現在劉從廣用盡力氣的兩巴掌抽自己,打得臉都很快腫了起來,指不定回家怎麼哭訴呢,下了這麼大的本錢攀咬一個平民士子,這個外戚固然有點大病,但此事還真的不好了結。
“唉……”
呂安道則暗暗後悔,他本想好心勸告,希望對方能收斂一二,沒想到這位性情如此乖戾,變本加厲,反倒把事情徹底鬧開,看來還是低估了外戚的不擇手段……
既如此,呂安道也不再多言,直接對着左右吏胥道:“你們侯在此地,爲劉崇班平復心緒,本官去請陳大府!”
所謂的平復心緒,就是害怕這無賴再度發瘋。
劉從廣倒也不發瘋了,眼見開封府推官匆匆離去,頓時覺得自己的手段很是了得,得意洋洋地坐了下來,自覺霸道地擺了擺手:“快去快去!我也等着陳大府呢,本官倒要看看,他敢怎麼判!”
話音剛剛落下,一道雄渾的老者聲音傳了進來:“是誰口出狂言,敢要挾老夫啊?”
第91章 自己傷害自己,這叫“造作傷”!
當陳堯諮真正走進來時,刑房的氣氛爲之一肅。
所有吏胥都趕忙放下手中的活計,鄭重地迎接這位最高長官的大駕,有人甚至緊張地吞嚥了一下口水。
這位五十六歲的權知開封府確實極有威嚴,鬚髮微白,精神矍鑠,雙目炯炯有神,明明是狀元出身,並無多少文翰之氣,龍行虎步的姿態,反倒像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。
於是乎,當這樣一位高官走入,視線直直地刺了過來,那種充滿壓迫性的眼神和語氣,讓劉從廣渾身不自在,乾笑着站起身:“陳大府怕不是聽錯了,本官絕無要挾之意,是盼着開封府衙作主呢……”
這話在劉從廣看來已經足夠服軟,但陳堯諮大手一擺,毫不客氣地道:“老夫還沒聾呢!自扇面門,以污士子,街頭閒漢耍橫討債的法子都用上了,劉崇班,你當這裏是什麼地方?”
跟着後面進來的呂安道暗歎一口氣,實際上陳堯諮雖然恰好到了刑房外,但並沒有看到劉從廣自扇嘴巴的一幕,是他方纔迅速地將劉從廣的表現告知。
以對方的脾性,息事寧人看來是奢望了,可這位性情剛烈的大府,一出口直接火上澆油,只怕會愈發刺激對方……
果不其然,劉從廣雖然被陳堯諮威風凜凜的氣勢震懾住了,可一聽到這話,也臉色劇變:“我自己打自己?這話誰信?明明是此人毆打朝廷命官,我的臉都腫了,你們卻毫不理會,反倒對他禮遇有加,陳大府,開封府衙不能這般包庇士子吧!”
陳堯諮嗤笑:“閣下是不顧身份,一味胡攪蠻纏了?”
劉從廣打過自己後,就已經下不了臺,現在甭管對方怎麼說,都必須嘴硬到底:“我正是顧着身份呢,我要入宮求見太后,給她看看,我臉被打得這麼腫!”
陳堯諮眼神裏的輕蔑完全不加掩飾:“外戚入宮,需遵禮制,等你向入內內侍省報備,排到日子,臉上的紅腫早就退了,恐怕到時候劉崇班要重新再打一次,纔好在聖人面前哭泣……”
跟身居高位的文臣鬥嘴,一百個劉從廣都不是對手,氣得渾身發抖,顛來倒去就剩下一句話:“我要入宮見太后!我要入宮見太后!!”
陳堯諮已經不想理會,擺了擺手,對着衙役道:“帶他出去!”
這就是要把人丟出去了。
正如地方上的進士官員,敢殺不遵法紀的皇城司人員,權知開封府的陳堯諮,也是完全敢將一個胡攪蠻纏的外戚丟出去的,哪怕這個人喊當今的太后爲姑母!
劉從廣這次算是深刻體會到,爲何父親劉美活着的時候,再三叮囑他不要招惹那些文人士大夫了,這些人是真的半點面子都不留!
如果給他一個重來一回的機會,劉從廣會肯定會賴在郭承慶的府邸上不走,反正那也是個外戚,身邊還都是武人勳貴,他們哪敢這麼對自己,何苦來這開封府衙自取其辱……
但現在來都來了,最後的尊嚴和恐懼交雜在一起,讓他的無賴勁徹底發作,往地上一倒:“本官不走!本官不走!誰敢碰我!誰敢碰我!!”
眼見他都要打滾了,確實沒有衙役敢過去強行拉人。
外戚再不濟,那也要看對的是誰,平民百姓和普通官吏哪敢難爲這位太后的子侄,至不濟這還是一位有資格面聖的內殿崇班呢!
呂安道抿了抿嘴,大感棘手,他最擔心的就是鬧到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,結果擔心什麼來什麼。
就連陳堯諮看着這份醜態,雙手捏了捏,都不禁皺起眉頭。
說實話,換成別的權知開封府,並不會如此處理這件事。
畢竟到了陳堯諮的地位,被一個草包在自家的府衙鬧開,傳出去自己也是顏面無光。
但這位性情如此,早年喫過大虧,也毫無更改之意。
他寧願讓人看笑話,也不願在這等庸人面前,轉圜哪怕一丁點的餘地!
正在這僵持之際,一道清潤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:“依學生所見,自扇其面,屬於造作傷,是有跡可循的。”
刑房內的腥硕伎戳诉^去,就見幾乎被忽略的狄進走了過來,對陳堯諮行禮:“學生狄進,字仕林,拜見陳直閣!”
“不畏權貴,風骨高潔,好!”
換做旁人避之不及的事情,這位卻主動出面,再加上先入爲主的印象,陳堯諮微微一笑,先對此番行爲定了性,然後再撫了撫須,有些好奇地問道:“你剛剛說‘造作傷’?莫非這故意損傷自己,污衊他人的行爲,還有一類統稱?”
矯揉最初出於《周易》,不過宋代還沒有矯揉造作的用法,所幸通過字意也能窺得一二,陳堯諮乃科舉狀元,自是一點即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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