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43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當然,沒有李元昊的霸道與手段,卻要實施如此強硬的統治,明顯是在消磨党項李氏一百多年的統治根基,讓底層的党項人心中對於李氏的好感喪失殆盡。

  不過這也沒辦法,再不消磨,興靈之地就被宋人奪了。

  到時候哪怕党項人心中念着李氏的好,又有何用?

  所以李成遇在遼軍的支持下,以強硬的手段,在十天內就將興靈上下的頭髮剃了個遍,此時自己都覺得自己丑,但還是威風凜凜地上前,抱拳行禮:“拜見大將軍!”

  蕭匹敵也覺得他很醜,好在不用再看多久了,淡淡地道:“如今閣下已是夏王,不必多禮!”

  “嘿!”

  李成遇嘴角壓了壓,沒壓下去,卻也很識趣地彎了彎腰:“一切都是大將軍栽培!”

  “嗯,你能記得這點,就沒有白費了我大遼一番心血!”

  蕭匹敵露出一絲親熱:“本將軍接下來要犒勞手下的弟兄們,你們出些力吧!”

  李成遇嘴角這次壓下去了,抿了一抿,還是擠着笑應道:“應該的!應該的!”

  蕭匹敵擺了擺手,親衛將一部準備好的冊子遞了過去。

  李成遇接過,翻開細看。

 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正常,雖然眼角略有抽動,顯示出心裏很是肉疼,但終究還是忍下來了。

  西夏這些年依附遼國,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,每年都是數以千匹的駿馬、駱駝、大量的牲畜和少量的西域珍寶往遼國京中送去。

  這些如果賣給宋人,是數十萬貫的收益,卻被遼人得了利,不誇張的說,遼國扶持西夏後,從党項人身上撈到的好處,不比宋朝進奉的歲幣少多少,纔有了公主下嫁,大國撐腰。

  不過期間也發生過摩擦,李德明有時候不願意給,有時還要從遼人身上弄些好處,而這位夏王手段高明,總能見風使舵,在遼國的承受邊緣瘋狂試探,遼帝也知道西夏的重要性,捏着鼻子認了,雙方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  如今這個默契,被西夏的戰敗失地打破,遼人再度出面,是扶持傀儡來的,自然得獅子大開口。

  何況宋軍還沒有被打退。

  反倒是不久前傳來又一個壞消息,宋人的秦鳳、熙河兩路再度增兵,一鼓作氣打下涼州,然後飛速開始修理堡寨,阻截興慶通往甘凉的道路,應理上游的黃河河段,也被宋人控制住。

  說實話,如果不是遼軍還在,沒了銀夏,沒了甘凉,關鍵是之前的救援主力大損,各族死的死降的降,單就一片興靈之地,西夏其實就相當於亡了,苟延殘喘都喘不下去。

  所以被敲詐了還能如何,認了唄!

  可看着看着,尤其是最後一頁,令李成遇的笑容徹底凝固了,澀聲道:“大將軍,糧草不是貴軍自備麼?怎的現在突然要這麼多?”

  蕭匹敵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:“你何時聽過我契丹勇士對外征戰,要自備糧草的?此番陛下恩典,爲的是讓你儘快坐穩夏王之位,我才壓着各軍,強令他們不打草谷,本將軍的一番善意,你敢視作理所應當!”

  李成遇幹聲道:“是!是!可……我們沒有那麼多糧草啊!”

  糧草還不比牲畜和珠寶,有時候錢都買不到,興靈地區已經是產量相對充足的地方,但由於之前跟宋朝斷了貿易,關了榷場,各項物資都緊缺了,之前趕往銀夏的援軍又帶了充足的輜重去,哪能一下子變出這麼多糧食來?

  “沒有什麼可是!”

  蕭匹敵大手一揮:“庫中沒有糧草,就從興州的各個府邸裏面去取,府邸裏若還不夠,不是還有興靈各個部族麼?”

  李成遇勃然變色:“大將軍,剃髮易服,已經讓民怨沸騰,如果再從各族收刮錢財糧草,那……那會……”

  蕭匹敵冷冷地道:“那會怎樣?這羣禿子會反麼?反就殺!你若是連這點魄力都無,還怎麼統御党項,佔據河西?”

  這話一出,李成遇恍惚見到了李元昊,那位從小就說一不二,霸道到極點的大兄,估計也會這麼說。

  但隱隱的,李成遇又覺得有哪裏不一樣,腦子裏一片混亂,吞嚥着口水,支支吾吾之間,就感到一柄利刃擱在了肩膀上。

  蕭匹敵持刀,凝視着他,一言不發。

  身後的護衛安安靜靜,一言不發。

  李成遇立刻就明白了,自己只能有一個決定:“請大將軍放心,冊上之物,小王在十日內一定備齊!”

  蕭匹敵道:“等不了那麼久,五天之內,伱必須集齊!”

  “五天……好!五天就五天!”

  李成遇咬着牙:“不過還望大將軍幫小王解決一個麻煩!”

  蕭匹敵道:“說!”

  李成遇道:“野利氏一族投靠宋人,擁護了我那大兄之子李寧明,反抗剃髮,之前府中被破,人卻逃走,他們肯定還在興州,聯合各方不滿於我的部族,這夥僮颖仨毘ィ �

  “一個體弱的婦人,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,你都拿不下來?”

  蕭匹敵嗤之以鼻,愈發覺得自己向後進攻是對的:“這不是上好的藉口麼?就藉着搜捕野利氏餘黨,將興州的大族搜一遍!”

  李成遇苦聲道:“但有一個地方,卻不好查,而本王正懷疑,窩藏這羣逆俚模褪悄橇t人!”

  蕭匹敵皺眉:“什麼地方?”

  李成遇道:“青羊宮!祭祀青羊神的青羊宮!那位‘上師’是我大夏的第一祭司,信奉者校胰羰琴Q然對他下手,後果恐怕比逼迫各族剃髮,還要嚴重啊!”

  “哦?”

  蕭匹敵信佛,契丹貴族普遍崇信佛教,自然也能理解,這種地方宗教如果真的深入人心,會有怎樣的號召力。

  如果遼軍不撤,接下來還準備管理這片區域,那麼蕭匹敵也要掂量掂量後果,此時卻冷冷一笑,滿口答應下來:“知道了!你放心吧!青羊宮和野利氏母子的事情,我會解決!”

  “多謝大將軍!多謝大將軍!”

  李成遇如蒙大赦,連連致謝,掉頭離開時,得意地看了看青羊宮的方向,彷彿拔出了一根眼中釘肉中刺。

  事實上,不僅是李成遇咬牙切齒地看着那個地方,宮城外的一角,兩顆腦袋探了出來。

  上面的是燕四娘,下面的是燕三娘,姐妹倆迅速掃了幾眼,尤其是觀察了一下青羊宮的動向,又縮了回去。

  很快,兩道靈巧的身形穿梭在低矮的屋舍間,兩女左拐右繞,循着安全的路線回到了據點,繞了幾圈,再小心翼翼地進入後,發現其他人都未回來。

  剃髮易服的策略,逼得党項士兵在夏州城內四處搜查,抓的是不願意剃頭髮的子民,但無形中壓縮了他們的行動空間。

  以致於狄湘靈、展昭和白玉堂、燕氏姐妹還有雷濬雷澄爲首的機宜司,都分頭行動,甚至潛伏在不同的地方,若有重大消息,則在這個最接近宮城的據點會合。

  此時燕氏姐妹來此,燕四娘開始望風,燕三娘則提筆記錄起來。

  “有人!”

  正寫着呢,妹妹清冷的聲音傳來,燕三娘身體立刻繃緊。

  所幸來者不是敵人:“是他們!”

  兩道身影很快閃入屋內,展昭對着兩人抱拳一禮,白玉堂則急匆匆地道:“兩位娘子也在?正好,我剛剛發現了‘逡埂嫩欅E,怕被他再跑了,纔回來喊人!”

  燕三娘眉頭微皺:“‘逡埂谂d州?他是專門剪除叛徒的劊子手,沒必要出現在這個地方吧,是不是陷阱?”

  白玉堂看向展昭:“他也是這般懷疑,所以纔要聚集人手!”

  展昭道:“‘組織’於此地可能人多勢校杪撌譅懼绻荒镒映雒妫透�妥了!”

  自從見識過狄湘靈與李元昊一戰,腥瞬坏貌怀姓J,這位的強橫實在平生罕見,有她在,即便落入“組織”的陷阱,也能強殺出去,驕傲如白玉堂,沉穩如展昭,纔會回據點來尋求幫助。

  “明白!”

  燕三娘點了點頭,又將自己的見聞記完,遞給他們:“我們剛剛發現,那位遼國將軍召見党項的傀儡王,後者離開時行色匆匆,應有進一步行動,這份消息應該儘早傳給機宜司……”

  展昭接過,剛剛看完,耳朵微動,露出一絲微笑:“看來大家互有默契,機宜司來了!”

  第三批到來的正是風塵僕僕的雷濬,見到腥四抗庖涣粒冻鲶@喜之色:“諸位都在,太好了!”

  他也不廢話,開門見山地道:“野利氏與我們取得聯繫,希望能逃出興州,並且將李元昊的兩子寧明哥和寧令哥一併帶走,不求野心富貴,但求平安度過餘生!”

  “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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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之前李元昊還打生打死,現在父親李德明、弟弟李成嵬都被抓去汴京了,連妻子都帶着兒子降了?

  實際上,野利氏並不是李元昊的正妻,而是側室,歷史上的寵妃,但李元昊目前的子嗣裏面,便是李寧明和李寧令兩個,這幾位如果全被送入汴京,那是連鍋端了。

  展昭道:“雷兄可有難處?”

  雷濬同樣是回來請援手的,自有難處,沉聲道:“現在的關鍵在於,野利氏母子是受青羊宮保護的,如今祭祀青羊神的廟宇都被盯住,懾於青羊神在興靈地區的普遍信仰,李成遇不敢強令手下強行破廟,但據他們所言,這個傀儡忍耐不了多久,很快會藉助遼人的力量,實施清洗!”

  “青羊宮……”

  白玉堂奇道:“如此說來,這羣裝神弄鬼的祭司,居然真的對李氏一族忠心耿耿?”

  “李德明曾經交代過,青羊宮內有兩股力量,其中一股疑似是當年皇城司潛伏的人手,李德明之妻衛慕氏的遇害,或許與他們有所聯繫……”

  雷濬知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,也沒有遮掩:“衛慕氏之死是引發戰爭的誘因,如果真是我宋人所爲,這會妨礙師出有名的公正,對於接下來管理河西番人,有不小的阻礙!”

  這話說得實眨人紛紛點頭:“明白!”

  雷濬接着道:“現在與機宜司聯繫的恐怕就是這幫人,他們行事不擇手段,若是不答應,還不知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,萬一宣揚出去,說是朝廷命令他們犯下的案子,那就不好收場了!不然的話,野利氏母子即便拿去了京師,也是迳咸砘ǘ眩故菦]必冒上巨大的風險!”

  燕三娘道:“那我們是不是先與青羊宮的人接觸接觸,探聽一下口風?如果青羊宮內真的分爲皇城司與‘組織’兩股勢力,那麼他們彼此之間的瞭解,可比我們這些外人深多了!”

  白玉堂提議:“由此也能多獲得一些‘司命’和‘逡埂那閳螅瑢⑺麄円痪W打盡!”

  “誰?”

  正在商議之際,展昭猛然側頭,就見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印在窗戶上,面容一變。

  嗖!

  不過等他瞬息間撲出,卻驚訝地發現,那道身影戴着薩滿面具,身穿祭服,斜斜地靠在窗外,竟似是昏迷了過去。

  而狄湘靈笑吟吟地站在屋頂,看向先後撲出,又驚又喜的腥耍骸斑@位是‘上師’身邊的‘侍者’,我將人抓來了,接下來的審問,就交給大家了!”

第485章 “上師”的炙�

  “醒了就睜眼吧,別裝了!”

  當淡漠的聲音傳入耳中,侍者身體輕輕顫了顫,睜開眼睛。

  印入眼簾的,是雷濬和燕三娘。

  腥酥校赃@兩位最適合審問犯人,一是機宜司的專業人士,一是百無禁忌的江湖子,那眉宇間對於人命的漠視,令侍者心頭一沉,臉上頓時變了色。

  雷濬打量着他,脫下面具後,這是一個皮膚粗糙,飽經風霜的漢子,標準的河西人模樣,看不出年歲,可能是三十歲不到,就有這般四十多歲的老相。

  不過從剛剛的反應中,對方已經暴露出一點:“你能聽懂我們說話,是會漢話的番人,還是番化的漢人?”

  侍者嘴脣囁嚅了一下:“小的是漢人,還望官人饒命!”

  雷濬眉頭一揚:“哦?你還能看得出我是官?”

  侍者趕忙道:“党項官員常常入廟祈福,小的見得多了,自是能感受到官氣,閣下天庭飽滿,額頭高隆,自是胸襟開闊,有貴人大撸≡谶@裏,便是主持政務的沒寧令,都沒有如此好面相啊!”

  “挺會奉承!”

  雷濬臉色故意舒緩下來:“看得出來,你是個知道變通的,如果犯人能老實交代,我們也不希望費那氣力,每個都血肉模糊地擡出去……說說,你在青羊宮中是何地位?”

  侍者聽着他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着極爲殘酷的話,吞嚥着口水,緩緩地道:“小的……小的是‘上師’身邊服侍的侍者,得益於‘上師’的威儀,小的也是得官員看重的……”

  雷濬順勢問道:“青羊神的祭祀,興起也就在這十幾二十年間吧,‘上師’憑什麼讓興州官員如此盲從?”

  侍者語氣裏下意識浮現出一抹敬畏:“因爲‘上師’會‘論命’‘改命’!”

  “論命?改命?”

  “‘上師’有言,古來聖賢皆談命,芸芸猩嗾撁ㄓ卸聪っ恚淖兠鼣担侥艹删痛髽I!”

  隨着侍者的娓娓道來,雷濬和燕三娘很快理解了此地獨特的氣氛。

  “論命”就是占卜。

  在如今的河西,後來的西夏王朝,占卜被廣泛地哂渺陡鱾�領域中,每逢國家大事,如即位君主、改朝換代、宣誓稱帝等,都要進行占卜,以確定吉凶和順應神意。

  而在軍事行動中,占卜更是必不可少,每出兵先卜,其中有一種“炙勃焦”,就是用艾草燻灼羊胛骨,以羊胛骨灼裂的紋路來判斷吉凶禍福。

  青羊神的信仰,便是基於這點而來。

  以特殊的羊骨舉行的“炙勃焦”,再由“上師”講解其紋路所預示的命理,大到對外征伐的戰事勝負,小到党項豪酋的生兒育女,只要羊身上顯現出清晰的紋路,每每皆是準確無比,爲上下敬服。

  “原來如此!”

  雷濬並不奇怪,佛教作爲東亞各地普遍的信仰,在河西也是有着深入且廣泛的信仰,但青羊神卻後來居上,於興靈之地的影響力超出佛教,必然是有本事的。

  至於這位“上師”的“論命”爲什麼這麼準,可以用的手段可太多了,雷家在幷州生意做大的時候,就遇到過不少騙子,在雷濬看來,此人不過是最有本事的那種,但依舊侷限於江湖術士的手段。

  直到侍者接下來語氣狂熱地說了一番話,才改變了印象:“‘上師’最大的神通,還是可以祈求青羊神,親賜神力,上得凡身,使瘦弱者變得強壯,使愚笨者變得聰慧,使病重者變得健康,這就是‘論命’後的‘改命’,接受‘改命’後,從此便是脫胎換骨,重得新生,整個人都不一樣了!”

  雷濬皺起眉頭:“還有這事?”

  “當然!千真萬確!”

  侍者篤定地道:“不說別人,大王的世子李元昊,小時候甚至見不得殺生,見到血就會口吐黑水,直至暈厥……大王不知請了多少名醫都治不好,最後親至宮中,請求‘上師’賜福!”

  “‘上師’先‘論命’,斷言他是早逝之相,後請青羊神賜福上身,加持法力,這位世子從此之後變得龍精虎猛,力大無窮,攻城掠地,戰無不勝,等到成年禮上時,‘上師’再爲世子‘論命’,已是天子命格,貴不可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