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4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“原先自是不配的!”蕭孝忠沉聲道:“可若是宋人北伐,高麗對於遼東的影響,就不可忽視了!”

  蕭耨斤怔了怔,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:“大兄,宋人真的會撕毀盟約,重新開戰?”

  “我原本認爲不會,從南朝立國之初,一直到澶淵之盟的訂立,宋人雖然抵擋住了我大遼的屢次進攻,但交戰的戰場,多是宋人的地方,一旦沒能在河北將我朝的勇士堵住,契丹鐵騎就將直逼汴梁城!”

  蕭孝忠語氣豪邁:“這樣的威脅是每一個宋室天子的噩夢,難道他們很想每年送上數十萬的銀絹麼?這是花錢買平安,不得已而爲之!”

  蕭耨斤道:“那就打不起來啊,他們北伐敗了,那就不是原先的幾十萬銀絹能夠求和的了,至少要割地,將關南之地給奪回來,重定地界!”

  拋開這位妹妹的性情不提,能處於這個位置上,眼界是絕對合格的,甚至比起皇后蕭菩薩哥合格的多,蕭孝忠很贊同這句話,卻又不得不苦笑道:“但現在南朝作主的,不是那個小皇帝啊!”

  蕭耨斤反應過來了:“大兄的意思是,那位劉太后會打?”

  “當然,她爲什麼敢穿漢人天子的袞服?不正是因爲拿了夏王李德明麼?”蕭孝忠毫不遲疑地道:“想要女主臨朝,國事一決於其手,必有大誅罰,大征討!”

  在女子執政方面,遼人對於禮法什麼的反倒不看重,哪怕他們確實學了不少漢人的禮法,但骨子裏信奉的還是強權。

  承天皇太后蕭綽,前期輔政,是因爲遼景宗的放權,讓她參決軍國大事,等到遼景宗駕崩,她執掌遼國大權長達二十六年之久,母專其政,人不畏主,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整合國力,重用才幹,勵精圖治,數敗宋軍。

  歷史上西夏的大梁太后同樣如此,永樂城之戰大敗宋軍,以太后身份掌控西夏政權達十八年之久。

  反面例子則是小梁太后,屢次敗陣,輸得紅了眼,最後落得個一杯毒酒的下場。

  契丹和党項人覺得這理所當然,無論男女,只要能帶領他們打勝仗,那就是強大的領袖,所以如今劉太后要更進一步,對外發動戰爭,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
  何況宋朝事實上已經對外開戰了,西夏銀夏要地被奪,李德明父子都被俘虜去了宋朝的京師。

  這場勝利勢必也振奮了宋人的軍心,在遼人看來,勝了之後當然是繼續開戰,北伐順理成章。

  蕭耨斤神情嚴肅,凝視過來:“大兄,你如實告我,如今遼宋開戰,哪邊能贏?”

  蕭孝忠組織了一下語言,但考慮到現在這個時刻,委婉不見得是好事,還是直白地道:“我大遼是絕對不懼宋人的,然此時開戰,確實對大遼不利!”

  遼國習慣了維持高高在上的姿態,雄踞北方,威壓宋朝,但值此遼帝老邁,太子年少,內部叛亂的關頭,只要不是昏了頭的,都不希望與宋人全面開戰。

  甚至之前護送李成遇入興靈,繼承党項李氏的位置,就遭到了不少臣子的反對。

  尤其是契丹貴族,他們擔心與宋人發生衝突,會延誤平叛遼東,讓自己在遼東的利益遭受損失,至於河西之地的歸屬,那種長遠的事情,許多人是看不清的。

  元妃蕭耨斤就是隻在乎家族生意的反對者之一,但遼帝虎威猶在,力排凶h,她當時也不敢說什麼,現在則趁勢道:“陛下糊塗啊,那羣党項人亡了,與我們何干?偏偏在遼東內亂之際,派數萬兵馬護送那西夏使臣回去,還籌集糧草輜重,美其名曰爲藩屬作主?實在沒道理!”

  “陛下豈會糊塗?若是讓宋人盡得河西,擁有了河套的養馬牧場,那纔是禍患無窮!”

  蕭孝忠暗暗搖頭,但此時也不分辨,只是道:“現在要做的,是將興靈的軍隊調回,穩定燕雲,再速速將遼東叛亂壓下,驅逐高麗,宋人眼見我大遼沒了內亂,也就不敢放肆,到時是戰是和,如何談判,便是我大遼說了算!”

  蕭耨斤卻皺起眉頭,突然道:“宋人真的要打嗎?怎麼聽着,是像故意嚇我們退兵呢……我們現在退了兵,是不是反倒喫了虧?”

  “不能這般想!”

  眼見這位妹妹還在猶豫,蕭孝忠使出絕技:“四弟領兵平叛遼東,親近皇后的蕭匹敵則出兵遼西,這是陛下依舊在努力平衡朝內的局勢!倘若將蕭匹敵召回,他寸功未立,皇后將來還如何與你相爭?”

  “嗯?”

  果不其然,蕭耨斤腰桿頓時挺起來了,昂起脖子,好似一隻進入戰鬥狀態的鬥雞,即刻點頭:“大兄所言有理,必須要將蕭匹敵速速調回,萬萬不能讓他立功,掌握軍權!”

  “倒也不必催促,我還是盼着他能穩定興靈,讓宋軍無功而返的……唉!”

  蕭孝忠疲憊地按了按眉心,嘆了口氣:“我也不知這麼做是對是錯,或許真如那些反對的漢人官員所言,止渴於鴆毒,來日後悔莫及啊!”

  “好了好了!我大遼不會打不過宋人,只是不願意在這個時候開戰罷了!”

  蕭耨斤瞬間說服了自己,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:“今日之辱記下,來日必定讓宋人出更多的歲幣與土地!”

  等遼帝死後,她解決了蕭菩薩哥那老物,坐穩太后的位置,執掌大遼的權勢,到時候就給宋人好看!

  兩國的執政太后較量一番,傳揚後世,也是一段佳話,如果她還能奪取了宋人的關南乃至代北之地,重定地界,那她在史書上的名聲,不會比承天皇太后遜色!

  蕭孝忠沒有陪妹妹一起做夢,身爲北府宰相,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忙碌。

  最關鍵的是,如今一言九鼎,掌控朝局的,依舊是遼帝耶律隆緒。

  他們希望蕭匹敵的軍隊從興靈撤回,以保護燕云爲第一要務,陛下又能否被他們說服?

  所以蕭孝忠還得見一個人。

  監國太子耶律宗真。

  耶律宗真今年十五歲,除了下巴上的鬍鬚還不茂密,身軀高大健碩,雙目炯炯有神,無論是從體格,還是從處理政事的能力上,都比同齡人成熟許多。

  可惜不夠。

  相對於他的地位和責任,遠遠不夠。

  “太子殿下!”

  “大舅來了!”

  於是乎,雙方相見,太子主動迎上,語氣親熱。

  這位以前稱呼自己爲大相公,近來元妃一族的勢力已經明顯強過皇后,在私下就改了口。

  蕭孝忠對此的感受很複雜,既希望於這位妹妹親生的兒子,將來能夠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家族這邊,又覺得他相比起如今的遼帝,差得太遠。

  而大遼如今看起來蒸蒸日上,實則內部隱患重重,並不比當年遼帝年少登基時的局面強多少,那時的蕭綽和耶律隆緒能夠力挽狂瀾,將國家帶入全盛階段,接下來輪到的蕭耨斤和耶律宗真……

  算了,沒什麼好比的!

  坐下之後,蕭孝忠先是詢問了近幾日的朝政,做好鋪墊後,再進入正題:“宋欲北伐,侵我大遼,殿下可有聽聞?”

  太子冷哼一聲:“孤不信南朝敢如此爲之,這不過是想要盡滅西夏,奪取河西的策略罷了!”

  蕭孝忠並不直接反駁,而是問道:“倘若宋人真要北伐,以如今燕雲的兵力,能否抵擋?”

  太子目光沉了沉,遼國一直號稱數十萬騎兵舉手可集,足以從位於燕山南側的遼國南京道,一直打到汴京城下,好像兵力充足,完全可以力壓宋朝。

  但現實中,遼國常規軍力一直維持在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,如澶淵之戰裏,蕭綽和耶律隆緒就是舉全國之力,率領二十萬鐵騎南下,這二十萬是實打實的精兵強將。

  至於上限,歷史上天祚帝徵女真時,一口氣拉出了七十萬大軍,這裏面的水分就很大了,所以後來被打得丟盔棄甲,近乎全軍覆沒。

  真正知兵之人,應該清楚軍隊從來不是人數越多越強,遊牧民族全民皆兵的意義,也並不在於真的能將每個國民都用於戰事。

  所以單論兵力,哪怕宋軍如今沒有暴兵百萬,依舊佔據優勢,這也是趙光義兩次北伐燕雲,起初都是高歌猛進,捷報連連的原因,並不是打遼國一個出其不意,如果真的硬刀硬槍的拼,宋軍其實完全不虛遼人。

  當然,兩軍對陣,從來不會那麼呆板,遼軍在兵力的數量上不足,卻可以哂抿T兵的高機動性,攥緊拳頭,將宋軍各個擊破,兩次北伐大敗,都說明了這點。

  可現在,先是遼東十萬軍隊平叛,又有遼西七萬軍隊護送李成遇回興靈繼位,還有遼國北部與中京的駐紮,鎮壓當地各族,哪怕是粗略計算一下,燕雲之地的守軍都已經捉襟見肘了。

  如果這個時候宋人真的北伐,太子微微一個激靈,面色也不由地變了:“宋人真敢這麼做?他們就不怕第三次敗陣,再也沒了與我大遼和談的機會?”

  “殿下,居安思危,思則有備,有備無患!”

  對待太子,蕭孝忠就不好把太后執政的那套說辭拿出來,直接道:“燕雲不容有失,我們必須要防備宋軍真的北上,如今鎮守析津府的是統軍蕭惠,他能退敵於我大遼境外麼?”

  太子嘴動了動,臉色變得不太好看。

  相比起朝堂上的臣子往往站隊陛下、皇后和元妃,蕭惠可以說是爲數不多的太子黨,放到宋朝那邊就是潛邸舊臣,自然深得信任。

  可現在就連太子都不得不承認,單靠這位鎮守燕雲,確實讓朝中無法安心,稍加停頓後,唯有問道:“那依照大舅之意,該當如何?”

  蕭孝忠沉聲道:“調兵!”

  “調兵?從遼東調?”

  太子皺眉:“可逆俅笱恿蘸貌蝗菀妆焕ъ哆|陽府內,大將軍斷了其外援,再築重壘圍之,聯絡城內忠罩浚藭r如果將他們調回,恐怕要前功盡棄啊!”

  “殿下所言極是!”

  蕭孝忠頷首:“所以遼東平叛的軍隊不能動,那就只能把遼西的蕭匹敵部給調回來!”

  “嗯?”

  太子頓時警惕起來。

  蕭匹敵是皇后的人,而對於將他養大的嫡母皇后,太子是極爲敬重的,心裏實則挺反感那位尖酸刻薄的生母,現在蕭孝忠所爲,是不是元妃授意的?

  蕭孝忠卻是語重心長地道:“太子殿下,老臣不僅是北府宰相,你我還血脈相連,我這個當親舅舅的,難道還會在這個關頭爭權奪利,損了你的儲君之威?實在是燕雲之地,不容有失啊!”

  太子想到這位大舅確實是一位明事理的人,或者說,他的五個舅舅爲人都還不錯,由此才讓元妃家的勢力急劇膨脹,緩緩地道:“大舅之意,孤已明瞭,那現在該如何?”

  蕭孝忠正色道:“殿下,你是監國太子,代大遼天子管理國事,然這等大事,不可私自決斷,必須要向陛下稟明利害!”

  太子抿了抿嘴,有了決斷:“此事確實干係重大,孤這就入宮!”

  入宮之前,太子的背影極爲偉岸,大遼五京六府一百五十六州,是在他的肩上擔着。

  但等到入宮回來,太子雙肩塌下,步履匆匆,等到了面前,冷冷地看了這位大舅一眼,臉色極爲陰沉,那模樣甚至要拂袖趕人。

  蕭孝忠隱隱料到這位會被呵斥,卻也知道現在萬萬走不得,湊上前去,彎腰往下一躬:“請恕老臣失禮,敢問陛下是如何說的?”

  “大舅切莫如此!”

  終究是自己的嫡親長輩,又是大權在握的北府宰相,太子還是伸手將他扶起,冷冷地道:“如何說的?父皇指着孤的鼻子罵,‘攪吧攪吧你們就攪吧’,然後不住地咳嗽,顯然氣憤至極,話都講不下去了!”

  蕭孝忠心頭一沉,陛下竟然也認爲元妃一族是爲了一己私慾,要打壓皇后的人,才提議撤軍?

  雖然元妃確實是那樣的人,但天可憐見,他此番提議讓蕭匹敵退軍,還真的不是擔心對方奪了軍權,與蕭孝穆分庭抗禮,而是覺得燕雲不容有失,必須先顧自家,等到內部穩定,再與宋人爭奪河西啊……

  眼見這位大舅面容悲慼,身形搖搖欲墜,太子眉宇間又浮現出自矜:“不過父皇雖然責罵了孤,卻也點了頭,同意調蕭匹敵統率的精兵速速回援……”

  蕭孝忠馬上明白,剛纔是這位太子的拿捏,卻也認了,如釋重負地道:“好!那就好啊!”

  太子得意地彎了彎嘴角,卻是將遼帝停下咳嗽後,那句低沉而無奈的話語拋之腦後:“兒啊,現在退兵,防衛燕雲,能安國中之心,然伱來日要挑的擔子,就很重很重了!”

第484章 剃髮易服,民怨沸騰,但有大遼撐着

  “要撤兵了!”

  蕭匹敵放下調令,皺了皺眉頭,卻沒有多少意外。

  如果從地圖上來看,遼國目前佔據的燕雲十四州,相對於整個廣袤的國家來說,只是一個小小的角落。

  但重要性不是這麼算的,就不說燕雲的戰略意義,北面遼闊的草原往往是地廣人稀,而就這片小小的燕雲,則是遼國的農業經濟中心,也是主要的賦稅來源地。

  僅南京析津府一地,就是“兵戎冠天下之雄,與賦當域中之半”,燕雲地區卸嗟臐h民人口,更爲遼國提供了大量的官員和兵源,其半封建半遊牧的性質由此而來,才產生了這麼一個特殊的國家。

  如果燕雲之地丟了,可不僅僅是讓宋朝得回了門戶,重新擁有山川地利的屏障,用來阻擋騎兵南下那麼簡單,遼國立刻會淪爲以往的遊牧民族,巨大的落差導致的國家動盪,恐怕要徹底顛覆契丹的統治。

  有鑑於此,當得知宋人真的有可能北伐,奪取燕雲之際,蕭匹敵就很清楚,自己這支軍隊會被調回,守備南京。

  河西確實重要,但這裏是党項人經營的地盤,哪有幫着党項奪回河西,反倒不顧自家重地的道理?

  只不過真正收到調令,蕭匹敵仍然覺得有些可惜。

  他如今的所在地,正是興州城內的皇城。

  李德明早有稱帝之心,如果不是發生了意外,早在三年前,他就把正妻衛慕氏立爲皇后,嫡長子李元昊立爲太子,日後西夏的國都興慶府,也基本完工。

  現在物是人非,唯一還保存有地方政權開國氣象的,只有這座皇城。

  相比起遼國中京的,也很簡陋,跟宋人汴京的就更沒法比了,可對於党項人來說,這已經是他們首個政權的象徵。

  如果這裏再被宋軍攻下,党項人的崛起,就徹徹底底地胎死腹中,從此淪爲一盤散沙,河西又將換一個主人了!

  “可惜了!”

  “所幸宋人想要佔據這裏,也不是那麼容易,我大遼勇士也不會空手而歸……”

  “去將李成遇喚來!”

  蕭匹敵稍作感慨後,一道命令下達。

  兩刻鐘未到,如今名義上的興靈之主李成遇,便匆匆而至。

  相比起半個月前,這位夏王已經變了副模樣,頂上的頭髮統統剃光,只留下外圍一圈,雙耳穿着環飾,走起路來搖搖晃晃,身上的衣服則成了白衣窄衫,樣式又有些古怪。

  這是“剃髮易服”。

  歷史上李元昊建立西夏後,頒佈的幾項重要國策,就有創制西夏文,下禿髮令,按等級職別規定服飾等。

  其中禿髮令,是強令各部族一律執行,限期三日,有不從者,一律處死,一時間党項部民爭相禿髮。

  毫無疑問,這個國策的用意,就是爲了加強民族文化的認同,將羌人的影響在河西之地貫徹下去,不被漢人文化所動搖。

  當然,這也是通過政治手段,以此來達到鞏固政權和增強國家凝聚力的目的,體現出君王的權威。

  皇權至高無上,哪怕這道命令許多人不願意執行,李元昊下達了,也必須照辦,如此就更增臣民對於他這位“青天子”的敬畏。

  而現在,李成遇強行讓興靈之地的党項人剃髮易服,並以自身作爲表率,就是另一番用意了。

  說得好聽些,叫興靈上下兄境沙牵挚谷肭值乃稳恕�

  說得難聽些,就是增加興靈地區的党項人,投降宋人的成本。

 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把頭髮剃光,變成禿子模樣,對於漢人來說,絕對是奇恥大辱,佛教傳入中原近千年了,剃髮都還受到詬病,更別提看到一羣這般模樣的番人,宋軍會作何感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