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41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袞服祭祀祖宗,是一半的天子之名。

  哪怕不是真正的女帝,卻也可稱半步巔峯大圓滿。

  “人的慾望,總是高了還想高啊!”

  狄進想到這裏,面容也不禁鄭重起來。

  因爲他琢磨了一下,突然發現,由於自己當年把外戚劉氏給整倒了,又讓天子生母李太妃安然回宮,這位太后已經沒了破綻。

  劉娥和武則天是不一樣的,武則天有血脈相連的外戚武氏,有自己的親生兒子李顯和李旦,劉娥有什麼?

  外戚劉氏是她前夫哥的血脈,與她毫無關係,趙禎也是李太妃之子,也無血緣關係,這樣一位孑然一身的老太太,真要在人生的最後幾年,過一把半步女帝的癮,並且強硬到底,誰能阻止?

  這和無欲則剛是一個道理,現在爲難的,倒是年輕的官家和兩府宰執們。

  夏竦正是看中了這一點,挺身而出。

  他原本提議屯兵河北,作勢伐遼,會成爲惺钢模F在他的上奏依舊會遭到主和派的反對,但不僅在程度上緩和許多,還會得到想要阻止太后穿袞服的臣子支持。

  如果將來北伐失敗了,羣臣甚至會怪罪於太后僭越,動搖朝局。

  看似大公無私,實則轉移風險,便是一招恰到好處的妙手。

  “當真是人精,便宜他佔了,風險太后擔!”

  狄進不知道,夏竦原本準備讓新任樞密使楊崇勳背鍋,但也佩服這位的隨機應變,只是評價後又搖了搖頭:“不過太后也不是好相與的,這般鬥下去,後果難料啊!”

  大榮復的信件,講述的重點就是這個。

  對於太后穿什麼衣服,機宜司顯然並不關心,卻生怕波及到前線,拖累好不容易取得優勢的西北大局。

  三封信,讓狄進看到了三種不同的看待角度,沉吟片刻後,開口吩咐:“去將劉提舉和狄殿直請來。”

  不多時,機宜司提舉劉知謙和右班殿直狄青,走入帳內。

  此時腥艘呀浽谏衬V辛耍宦疯嵖状蚓�步行軍,寧願每日行進的路程慢些,也要確保後方銀夏穩固,糧草輜重充足。

  一直坐鎮陝西的劉知謙也趕到了前線,此時很快應招而來,身後跟着的則是狄青。

  狄進直接將大榮復的信件遞了過去:“你們看看!”

  兩人看了,面色各有變化。

  劉知謙主要看的是太后穿袞服祭祖的篇章,神情大爲不安,狄青看的則是力主陳兵河北,威逼遼國的部分,神情頗爲振奮。

  狄進觀察着他們的反應,也能基本看出軍中文武的反應,心頭有了數,並不詢問意見,直接道:“遼軍近來動向如何?”

  劉知謙道:“遼國三萬先鋒,自黑城南下,如今已到興州!”

  黑水城是居延古道的交通要衝,在西夏立國後,被稱爲“黑山威福軍司”,後世還有遺址,位於內蒙古自治區阿拉善盟額濟納旗境內。

  契丹鐵騎,來去如風,機動性就是最大的優勢,宋軍還在這邊苦哈哈地走沙漠呢,那邊就已經呼嘯着抵達興靈。

  不過有時候,去的早了,也不見得是好事。

  狄進又問:“此前蕭惠屯於雁門關的契丹精騎,被招去遼東平叛,契丹本部不可能草草召回,如今的遼軍主力,是不是西阻卜部?”

  這不是第一次問,之前就讓機宜司專門調查過,劉知謙馬上回答:“相公英明,確是西阻卜部裏實力最強的一支,名塔塔兒,麾下上萬帳,控弦之士兩萬。”

  狄進淡淡地道:“這羣人可不是招之則來,揮之則去的啊!”

  如果說遼東不順服的是渤海遺民和女真部落,那麼遼西的隱患,就是阻卜。

  這個部落的名字對於後世來說,不算熟悉,但換一個稱呼就如雷貫耳了。

  蒙古。

  現在的蒙古前身阻卜,還是一個很大的範疇,寬泛的說,分作東阻卜、西阻卜和北阻卜。

  西阻卜距離西夏最近,歷史上關係也親近,還與黨項部族有聯姻,不過這羣人很窮,比党項人還窮得多,由此秉性兇悍,也曾數度反抗過遼庭的統治,之前蕭惠就參與過鎮壓西阻卜部落的反叛。

  而起家於草原之上的契丹,對阻卜極爲提防,嚴禁鐵器輸入,偶爾爲了壓制某個大部族,甚至還禁鹽禁茶,在契丹貴族眼中,這羣人的威脅可比早已亡國的渤海遺民,還有窮山惡水裏面的女真部落大多了。

  從結果論上看,這個防備沒錯,蒙古族崛起後,那可是遊牧民族的巔峯,成爲了亞歐大陸上,最令人恐懼的存在,但現實是由很多因素決定的,不能一概而論。

  狄進此時就要用一用西阻卜:“黑城位於黑山的陰山之南,橫跨黃河兩岸,土地肥美,是最上等的牧馬地,去查一查,河間的牧馬地,是不是有一部分被阻卜部落給佔了,如果是,和他們的部族頭領聯絡!”

  劉知謙怔了怔:“這等肥肉,怕是契丹貴族不可能吐出來吧?”

  “換做以往,契丹貴族喫肉,阻卜部落也休想喝到一口湯……”

  狄進笑笑:“但如今的統兵是蕭匹敵,此人沉穩幹練,顧全大局,他很清楚在如今遼東叛亂的情況下,又要速速進入興靈,穩定西夏局勢,與我軍對峙甚至開戰,那就必須依仗阻卜部落的戰力,分割出一部分利益是很有必要的!”

  劉知謙切實地感受到,這位出使遼國,親自接觸契丹貴族階層有多麼重要,心悅辗氐溃骸笆牵∠鹿倜靼琢耍 �

  “具體與阻卜部落接觸,還要漢臣你去,對待這等韃子,需先以霹靂手段,再剛柔並濟!”

  狄進看向狄青。

  這位年輕將領的軍事能力,或許還不及歷史上的巔峯水平,但已經能夠獨當一面。

  “末將領命!”

  領命之後,狄青也主動問道:“敢問相公,面對這些阻卜部落,我軍能夠做出的最大讓步是什麼?”

  “不是讓步,是能賜予阻卜部什麼!”

  狄進糾正道:“你們覺得,阻卜部族最渴望得到什麼?而我朝又能以哪種手段,拿捏住阻卜部族的發展?”

  劉知謙馬上明白,卻沒有第一時間說出口,緩了一緩,狄青就開口答道:“自是榷場!”

  “不錯!正是榷場!”

  狄進頷首:“以前阻卜部和國朝並不接壤,党項李氏橫亙其中,如今銀夏之地重回,我們就可以與遼西的阻卜部多多往來了,契丹不是禁止鐵器,禁鹽禁茶,讓這些子民生活困頓嘛,我朝可以伸出援助之手!”

  狄青咧嘴:“這般好的條件,就怕這羣窮怕了的阻卜人舉族來投啊!”

  “那何樂而不爲呢?”

  狄進道:“倘若有部族當即來投,直接收下,便如當年曹將軍接受党項大族那般!”

  劉知謙也微笑道:“要讓阻卜部覺得,他們還有一條退路,倘若在遼國無法立足了,可以舉族遷入河西!”

  狄青有所領悟,又問道:“倘若阻卜部想要佔據黑山下更多的豐饒牧場,我軍持何種態度?”

  狄進道:“不反對,也不要隨意許諾,讓他們覺得那片牧場是我朝默許給他們的,至於契丹貴族願不願意,那就與我等無關了!”

  “末將明白!”

  狄青重重點頭。

  狄進希望,身邊的武臣經過耳濡目染,能夠不再一味爭強好勝,認爲刀兵決定一切,而是認清政權的根基在哪裏。

  根基在人!

  在普通的百姓,在那些命如草芥,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下民!

  無論漢夷,都是如此!

  他爲什麼要招降乜羅,安撫番人,就是因爲邊境之地,番人數目卸啵婷銖姡诵牟欢ǎ瑲v史上纔會被李元昊鼓動,成爲西夏入侵的帶路黨。

  而遼國真正的人口結構,實際上是契丹族人佔少數,其他各族佔大多數,偏偏契丹貴族奢靡無度,一味剝削,內部動盪自然此起彼伏。

  等到耶律洪基的種種政策將漢人也給得罪了,那統治的根基就徹底動搖了,天祚帝放縱完顏阿骨打,看起來是致命的失誤,實則亡國的禍根早就在他的父輩祖輩手中埋下。

  現在遼東那邊已經亂了,遼西這裏再亂了人心,是否會重演大延琳故事?

  遼帝派兵入西夏確實是果斷的決策,但倘若失敗了,也得承受相應的代價!

  又關照了一番細節,狄青領命去了,劉知謙臨走時,卻想到最初的那封信,沉聲道:“相公,近來軍中又有遼人諜細出沒,刺探軍情,下官擔心京中的事情傳來後,被他們所知……”

  “哦?”

  對於諜細出沒,狄進並不奇怪,相比起西夏的國力支持不了正規的諜探培養,宋遼之間的交鋒可是各個領域的,即便“金剛會”沒了,對方的斥候與密探依舊不在少數。

  但值此關頭,他目光微動,卻是做出了一個決定:“近來毋須查得太嚴,京師那邊的消息,遼人想要刺探,就讓他們刺探好了!”

  劉知謙有些不安,低聲道:“是不是將謁廟獻俘的事情瞞一瞞?”

  “如實透露便可!”

  狄進搖了搖頭,輕笑道:“有時候我們覺得是壞事,對方卻不會這般想,這兩個消息,很難說哪個對於遼國的威懾更大呢!”

  ……

  “夏王勿須憂慮,當年李繼捧獻地附宋,只有令祖堅持不降,身邊僅剩十餘人,最終藏於棺木裏,逃出夏州城,躲進了地斤澤!”

  “此後也歷盡坎坷,連令祖之母都被捉去汴京,但終究也得了銀州,打下靈州,創出這麼大一片基業來!”

  “相比那時的危機,如今又算什麼?興靈之地猶在,宋人一旦攻不下來,遲早也要放棄銀夏之地的!”

  聽着面前蕭匹敵的鼓勵,李成遇露出受寵若驚之色,連連點頭:“請蕭大將軍放心,外臣定與宋人死戰到底,絕不將祖父、父王好不容易闖下的基業,爲宋人所得!”

  “好!好!去吧!”

  目送着李成遇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,蕭匹敵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。

  顯然,他心裏根本瞧不上這個李德明的二兒子,也不覺得此人能夠興盛西夏的基業,之前的鼓勁是因爲接下來要接見興靈之地的大族,總不能讓李成遇萎靡不振地露面。

  現在李成遇勉強能用,党項李氏在興靈之地的威望猶存,再有數萬遼軍配合鎮壓,只要能穩住陣腳,擊退遠行而來的宋軍,河西的劣勢就能挽回了。

  有鑑於此,宋軍的動向極爲重要,斥候的戰報接連不斷地送入營內,每一份他都要第一時間閱覽。

  這一日,數份密報的到達,讓蕭匹敵鄭重起來:“屯兵河北,北伐燕雲?”

  稍作思索,這位遼西統軍又嗤笑起來:“不過是威懾而已,南朝的小皇帝,根本不敢這麼做!”

  如果是他鎮守雁門關,絕不會似蕭惠那般進退失據,損了三軍士氣,最後灰溜溜地撤兵。

  蕭匹敵倒是不信,那個汴京的小皇帝敢真的冒着與大遼開戰的風險,支持邊境將領強硬到底!

  真要是朝堂上撐不住了,便是那位出使大遼的厲害使臣,也會被召回去!

  這份信心,直到接下來的密報傳來,令他直接變了臉色:“南朝劉太后要稱帝?不,只是袞服祭祖……但這也似極了承天皇太后啊……”

  蕭匹敵當然不會害怕劉娥,卻是由此想到了承天皇太后蕭綽。

  當年在遼國危難之際,是這位承天皇太后整合各方勢力,以孤兒寡母,大敗宋太宗,此後又是這位承天皇太后,御駕親征,率領數十萬鐵騎南下,打到澶州城下,最後逼迫宋人簽訂城下之盟。

  而蕭綽更是蕭匹敵的親外祖母,他的母親叫耶律延壽女,是遼景宗耶律賢和蕭綽的第三女,一向受蕭綽寵愛,卻因駙馬蕭恆德私通宮人憂憤而亡,蕭綽震怒,直接將蕭恆德賜死。

  蕭匹敵一歲不到,就父母雙亡,父親還是外祖母殺的,可謂悲慘,所幸蕭綽憐惜這個外孫,將他接入宮中收養,雖然沒有親自帶着,但也有所教導。

  隨着他漸漸長大成人,對於這位外祖母自是敬畏至極,偶爾有一絲恨意,卻又很快壓下。

  此時此刻,宋朝劉太后的所作所爲,竟與那位外祖母的身影逐漸重疊,臨朝稱制,僭越禮制,對外發兵……

  蕭匹敵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:“若是由這位皇太后作主,宋人這次,難道真的會北伐?”

第483章 攪吧攪吧你們就攪吧!

  “沒想到啊沒想到!那位宋人的劉太后,竟有承天皇太后之志!”

  遼國中京,元妃蕭耨斤細長的眉頭一挑,語氣裏滿是羨慕嫉妒,說着說着,臉色又陰沉下來。

  一方面是劉娥做了她想做但目前還做不了的事情,另一方面也想到了,劉娥與蕭菩薩哥有書信交流,倒是從來沒跟她來往過。

  以前蕭耨斤不在乎,但現在瞧着,倒是不甘心了。

  理所當然的,她對於蕭菩薩哥的恨意更深一層:“那老物對內不能御下,對外倒是挺能勾搭!哼,我倒要看看,等我下手時,宋人能救她麼?”

  說這番話時,殿中沒有別人,就連親近的家僕都被揮退,只有元妃的親哥哥,身爲北府宰相的蕭孝忠在。

  而蕭孝忠的反應就完全不同了,滿臉凝重,緩緩地道:“元妃,陛下的身體……”

  蕭耨斤對於遼帝還是有敬畏之情的,左右看了看,確定沒有下人能偷聽到,才壓低聲音道:“這幾個月,陛下的病情越來越嚴重,夜裏無法躺平,原先的用藥一直在加量,到了前日,御醫已經不敢加了……”

  蕭孝忠面色立變:“如此說來,御醫用了最霸道的方子,還收效甚微?”

  “是啊……”

  蕭耨斤沒有絲毫悲傷之情,她甚至還盼望着那一刻的到來:“大兄不問,我也要說的,我族得好好準備了,別像那老物般愚蠢,只知服侍於陛下榻前,不顧外朝事宜,她的那些黨羽都急壞了吧!”

  “不是時候!現在不是時候啊……唉!”

  蕭孝忠閉了閉眼睛,嘆息道:“陛下的身體,得撐住,至少要等到遼東之亂平息,不然內憂外患,朝野動盪!”

  “事態有這般嚴重麼?”蕭耨斤不解,旋即撇了撇嘴:“這還不是怪燕王,一羣渤海亡國奴都收拾不了,還是軍中第一人呢!”

  燕王就是蕭孝穆,自從上次蕭孝穆想要調和元妃與皇后的矛盾,就被自己的親姐姐記恨到現在,所謂忠詹唤^對就是絕對不忠铡�

  蕭孝忠對此很是無奈,解釋道:“四弟統兵平叛,絕對能勝,那逆俅笱恿罩杏嫞髁υ獾街貏摚缃袷且晃锻耸兀瑏讚|陽府一帶,軍心已亂,苟延殘喘不了多久!倒是那高麗,發現我朝叛亂不得速速平息,開始蠢蠢欲動,已經派兵越過邊界了!”

  蕭耨斤嗤之以鼻:“高麗也配對我大遼趁火打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