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40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忠貞去了哪裏?

  口口聲聲的大義又去了哪裏?

  但相比起剛纔的怒意訓斥,這番抱怨,趙禎是不會訴諸於口的,哪怕身邊都是親信內侍,也要咽在肚子裏。

  張茂則顯然很懂主子,輕柔的動作也安撫着情緒,讓趙禎很快平靜下來。

  沉默片刻後,這位官家開口道:“夏公何時入宮?”

  張茂則回答:“還有半個時辰!”

  這說的是夏竦回京述職,昨日的朝會之上,這位經略相公將戰事詳細描述了一番,讓谐级加辛烁又庇^的感受。

  趙禎想到此番捷報連連,更是擒獲了李德明這等心腹大患,煩惱散去,不由地露出笑容:“獻俘大典,實乃我朝盛事,當論功行賞,犒勞三軍啊!”

  若論重要性,李德明只是一個地方政權的領袖,不如太祖太宗時期滅的那些國家,但自李繼遷反宋起,党項李氏一直在邊地興風作浪,又得遼國庇護,有識之士都知道,西夏早晚是心腹大患,如今滅之,連酋首都被擒至京師,當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。

  所以李德明一入京師,就被妥善安置起來,太醫輪流詳啵_定了此人是早年沙場征戰留下的暗傷,加上多年的辛勞成疾,最近再被接連失敗刺激,身體才支持不住。

  想要治好是沒可能的,也沒必要,但用珍稀藥材吊着命,拖個一年半載,以太醫院的水平是能辦到的。

  這就夠了。

  就算不能像前唐的頡利可汗那般,活捉到長安後,爲大唐天子獻舞,至少要讓李德明在獻俘大典上,能夠有力氣叩首謝罪,向國朝表明自己的悔恨之心。

  不過趙禎也聽說,似乎太后那邊準備將獻俘大典往後挪一挪,與二月謁廟一同舉行,向列祖列宗告慰,除此邊地大患。

  如果那時宋軍攻克興靈,讓河西之地重回中原懷抱,那就更是無上的榮光。

  後世的史書上,這是他爲天子時的功績,無可抹去,但終究不是親政時的偉業,趙禎欣然之餘,又難免有些遺憾。

  這般思忖着,內侍前來通稟,太后請官家往垂拱殿議事,趙禎起身,收拾心情。

  等到抵達殿內,安然坐下的,已是着絳紗袍,戴通天冠,正襟危坐,不苟言笑的官家了。

  太后垂簾,坐於另一側,母子倆齊平。

  一位位腰金曳紫的臣子,步履穩健,魚貫而入。

  如今位列兩府宰執的是,首相王曾、次相呂夷簡、樞密使楊崇勳、參知政事薛奎、樞密副使陳堯諮、樞密副使趙稹。

  另有御史中丞晏殊、三司使王曙、權知開封府陳堯佐,雖非宰執,卻也是朝堂重臣,可於殿內議事。

  以前的老人不必說,兩位新面孔中,楊崇勳身材高大壯碩,亦是老當益壯之輩,但相比起來,劉平顯得威風凜凜,年過半百,依舊能上陣衝殺,而這位就有些大腹便便,滿臉富態之相。

  而年齡最大的其實是趙稹,在場的宰執都是五十歲左右的年紀,唯獨這位已是近七十歲高齡,但儀容莊重,鬚髮還是半黑半白,看上去精神奕奕,極不好惹。

  年紀在這裏,就是一大優勢,趙禎心裏厭惡,也不能對這種老臣冷眼相對,那是要逼死人的,唯有眼眸低垂,視線直接略過對方,落在對脾氣的陳堯諮身上,這才覺得舒心了些。

  不舒服的不止趙禎一人,當羣臣坐定,最後走進來的夏竦一副風塵僕僕,疲倦模樣。

  他一方面是要展現自己此去西北的辛勞,另一方面這幾日,也確實被府中的贓物案弄得焦頭爛額。

  “秦順兒是保不了了,與彌勒教扯上干係的古物不能交出,必須銷燬!”

  “只是證人太多,不好掩飾,不僅府內,府外還有人來往,那呂公孺在城外別院,與十八郎君交好!”

  “是呂夷簡要阻我前程麼……不!若是呂夷簡,不該這般明顯,派出自己的兒子來……莫非是王曾,應付不了呂夷簡的咄咄逼人,有意挑撥離間……還是狄進,逼得我要速速提出威逼遼國的決議,不可拖延……”

  夏竦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兩府宰執的利益糾葛,心緒翻騰,無法平靜。

  這看上去只是一件小案,可事實上,在如此敏感的時期,查彌勒教查到他門下來了,是能阻他回兩府的!

  現在的參知政事只有一位,正因爲此前張士遜去了東南,夏竦去了西北。

  兩位宰執爲天下大局,自請出京,這可和貶黜出京不同,總不能人家那邊走着,這裏就擇人進位,堵死了回兩府的位置。

  所以原本就是由參知政事被貶外放的晏殊,沒有重回中書門下,能力出小⒗隙鴱泩缘年悎蛑J,也還在樞密院堅守。

  但如果夏竦在這個時候,陷入彌勒贓物風波中,被御史彈劾個幾輪,錯過重回兩府的重要關頭,就怪不得旁人了,是他自己修身不正,持家無方。

  如果單純是這樣,夏竦倒有應對的法子,關鍵在於,他還有爭功燕雲的計劃。

  夏竦斜了眼坐在不遠處的楊崇勳,這個頗爲草包的武臣,原本是謩澋年P鍵。

  張耆同樣沒有真才實學,但謹慎低調,難以利用,楊崇勳卻是一點就爆,可以用他來衝鋒陷陣,自己坐收漁利,但現在卻有些來不及了……

  “真要由老夫來承擔那巨大的風險麼?”

  夏竦涣嘶袖子,將那份奏劄往外推了推,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之色。

  就在腥诵乃几鳟愔H,西北的論功開始了。

  正如之前趙禎所言,此番攻克銀夏,生擒敵酋,自當論功行賞,犒勞三軍,如此才能激發前線士氣,讓他們一鼓作氣,再取興靈。

  陝西四路,河東三州,各個文武官員的功績都被列出,夏竦時不時予以細節補充,很快一份長長的名單就整理出來。

  一場戰事,多少晉升,足以抵消十數年磨勘,令朝臣都不由地羨慕起來。

  當然,這是在輝煌的大勝之下,如果是慘敗於西夏,陣亡將士的父兄妻子,拿着舊衣紙錢招魂,號泣在經略相公的馬首前,那又是另一番場景……

  現在喜氣洋洋,谐紦犴毼⑿Γc有榮焉,直到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。

  趙稹開口:“太后容稟,老臣上書彈劾右班殿直狄青,至今未得回應,此等妄開邊釁的惡徒若不嚴懲,反於西北得功,是否要讓軍中人人效仿,再效唐末藩鎮之亂?”

  趙禎一怔,臉色頓時沉下。

  但未等他開口,劉娥已然道:“河東路經略安撫司走馬承受並體量公事楊懷敏,昨日已回京,老身問過他雁門關外的戰況,狄殿直挫敵鋒芒,揚我軍威,有功無過,趙樞副可向他仔細詢問清楚!”

  “這……太后……老臣領旨!”

  趙稹怔了怔,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,但感受着那珠簾後的目光落在身上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
  趙禎鬆了一口長氣,無論如何,大娘娘還是照顧他的感受的。

  而就在他端坐的姿態不那麼緊繃之際,太后初定了封賞名單,又接着道:“謁廟獻俘,皆在二月,禮官的劄子老身看過後,稍作改動,新的程式劄子,請諸位卿家一覽!”

  這是應有的程序,羣臣只當走個過場。

  首相王曾先接過劄子,起初目光平和,但看到某一段時,眼睛突然瞪大,反覆看了幾遍,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內容。

  呂夷簡一直關注着這個對頭,敏銳地察覺到不對,可等他接過劄子,看到那裏時,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,手掌也顫了顫。

  如此傳了個遍,所有宰執的神色都不對勁了,但不等他們發問,劉娥主動開口:“謁廟獻俘大典,老身着袞服,形磺浼乙誀懭绾危俊�

  殿中君臣勃然變色。

  以爲如何?

  以天子服祭祖,是準備臨朝稱帝啊!

  不過他們終究是經歷過大風大浪,宦海沉浮的宰執,驚怒之餘,又覺得不對。

  先帝初喪,官家年幼之際,太后都恪盡母道,堅決不行武后之事,如今官家春秋已盛,臨朝稱帝更不可能成功了,那是逆天下人心而行!

  晏殊反應最快,徐徐起身,溫潤的聲音響起:“此番謁廟獻俘,禮服部分,太后恐有疑慮,恰好臣前些日重讀《周禮》,還記得王后六服一項,‘王后之六服:褘衣、揄狄、闕狄、鞠衣、展衣、緣衣。’”

  劉娥淡淡地看着:“晏中丞博文強記,難怪官家最喜聽你講學!”

  晏殊面色微變,但還是躬了躬身道:“袞服謁廟有違祖制,望太后三思!”

  劉娥道:“這不是還有獻俘麼?老身臨朝稱制十年,每日批閱星渥嗾拢幚韲掖笫拢朔兄]廟獻俘大典,袞服更顯莊重!”

  薛奎忍不住了,直接起身,語氣激憤地道:“老臣斗膽,敢問太后,以天子之服謁廟,是以何等身份面對祖宗?又以何等身份面對先帝?”

  劉娥平靜地看着他,不動怒反駁,也不出言辯駁。

  對視片刻,薛奎瞪大眼睛,氣血上湧,自己反倒有些搖搖欲墜。

  直到他快要站不穩了,劉娥才平和地回答:“老身以袞服拜見祖宗,難道不能是將十年臨朝稱制的功過,告於祖宗先帝得知麼?薛卿不必激動,先坐下吧!”

  薛奎卻不坐,喘着粗氣,躬身到底,一字一句地道:“老臣望太后三思,以天子之服謁廟,萬萬不可!”

 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。

  王曾和呂夷簡身爲宰相,乃百官之首,面容極其肅然,不敢貿然開口,加劇衝突;

  陳堯諮沒那麼多思量,顯然支持薛奎所言,如果薛奎再被喝止,他就要起身接替;

  楊崇勳則有些懵了,眼中透出一股清澈而愚蠢的光芒,好似剛入官場的新人;

  一向以太后馬首是瞻的趙稹,則變得陰晴不定,太后別的決斷他都願意支持,唯獨這等事情太過出格,他也不敢附和。

  而真正的主角不是臣子,無疑是皇權受到威脅的趙禎。

  這位年輕的官家面容僵住,震驚之餘,也清晰地察覺到,大娘孃的目光稍稍一斜,在自己身上落了落。

  他很清楚,如果是一位成熟的官家,面對這個劍拔弩張的氣氛,需要居中調和,應該這麼說:“謁廟的禮儀程式,年年都會有變動,獻俘更是本朝首例,宰執禮官各引經據典,爭論一陣子,實屬正常,不必急於一時定奪!”

  反正答應是絕對不能答應的,違背禮制,顯得孱弱無能,讓朝野上下看輕了天子,但直接駁斥一位臨朝十年的執政太后,不僅損了皇家威嚴,更有忘恩負義的不孝之嫌。

  人家把你養大了,位置坐穩了,就不需要老母親了,到時候有理也變得沒理,甚至被有心人利用,弄得朝野震盪,兩敗俱傷。

  所以最好的應對,是一個字,拖!

  先拖着,探明這位大娘孃的真實用意,再逐步尋找解決之道。

  偏偏這一次,哪怕明知道正確答案,趙禎的脾氣也上來了。

  狄青被彈劾,太后故意放任,高高舉起,輕輕放下,拿捏夠了後,又趁着活捉了夏王李德明,提出袞服祭祖的過分要求,這無疑是在不斷逼迫羣臣,同時試探他這位官家的底線。

  趙禎自忖,親孃李太妃迴歸後,他已經凡事順着這位大娘娘,哪怕心裏想想,表面上也從未有暗示羣臣要早日親政,還要如何?還能如何?

  “國朝講究的是名正言順,朕倒要看看,你怎麼穿袞服!”

  就在趙禎辉谛渥友Y的手緩緩握緊,心中決定強硬到底之際,風塵僕僕的夏竦站了起來,說出一句在場君臣都沒有想到的話:“老臣有《平燕十策》進獻,欲破北虜,取燕雲,望太后與官家御覽!”

第482章 太后的威懾有時候比皇帝還管用

  “朝堂真熱鬧啊……”

  狄進依次看完三封從京師急送入軍中的信件,籲出一口氣。

  這三封信,一封是公孫策與包拯的聯名信,一封是王堯臣的書信,最後一封則是大榮復的稟告。

  包拯和公孫策在信中着重的是案件,江南彌勒案的後續,與夏竦門客秦順兒的牽扯,順藤摸瓜地拿住了一羣爲非作歹的僮印�

  夏府對於這羣人沒有絲毫包庇,但對於贓物也拒不交代,推得一乾二淨。

  狄進知道,夏竦急了。

  官場爭鋒,尤其是到了最高位時,往往是不進則退,而這種進,還不僅僅是看資歷、能力和功勞,因爲放眼左右,都不會差,有時候反倒靠的是三分邉莺推叻质貏荨�

  夏竦在對西夏上,錯過了邉荩F在他若是再被家中門客連累,抓住把柄,破了守勢,讓別人先將兩府宰執的位置佔住,那就完了。

  所以夏竦在一個極爲巧妙的時刻,出了頭,提出北伐燕雲的建言,堪稱石破天驚。

  當然,驚的不止是這件事,還有太后要在二月的謁廟獻俘大典上,穿天子袞服,祭祀祖先。

  很難說對遼開戰,袞服祭祖,這兩件事哪件更嚴重些,但毫無疑問,這兩件大事一起落下,羣臣被砸得昏昏沉沉,始料不及,朝中已是吵翻了天。

  王堯臣的信,主要說的就是這些,信中驚詫不已,甚至有些惶恐,擔心朝野動盪。

  狄進倒不慌。

  他很清楚,劉娥在歷史上也曾以袞服祭祖,但時間上確實不太一樣。

  歷史上是明道二年二月,劉娥身着帝王袞服,在宋朝太廟,祭祀太祖、太宗和真宗三任皇帝。

  作爲妥協,她將帝王袞服的十二章圖案,減去了象徵忠孝與潔淨的宗彝、藻兩章,同時沒有佩戴帝王的佩劍。

  而劉娥崩逝是什麼時候呢?

  明道二年三月。

  也即是說,她是在大限將至的前一個月,做了這麼一件極爲出格的事情。

  與其說是爭權,倒不如說是把當年不敢做的慾念丟出來,全了這份念想。

  劉娥想不想當女皇帝?

  到了她這一步,肯定是動過這個念頭的。

  不過武則天爲女性執政者,樹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榜樣,也同時把後人的路給堵死了。

  後來的執政太后再厲害,都只能執掌皇權,而不可能稱帝。

  所以劉娥在臨死前,全了這個念想,那時滿朝臣子固然也有激憤反對的,兩府宰執卻忍耐下來,這位劉太后在史書裏的評價也不差,“有呂武之才,無呂武之惡”,至於狸貓換太子那類民間戲曲的黑一黑,就避免不了了。

  但現在不同。

  現在是天聖九年,劉娥的身體還算康健,並不似明道二年那般重病在身,久治不愈,這個時候袞服祭祖,就是真的要再進半步了。

  十年臨朝稱制,是天子之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