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39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公孫策沉聲道:“這位夏相公可不是君子作派,我御史臺有一位同僚,叫孫沔,便是此人的黨羽,若非仕林提醒,我還要喫虧……你我要做好準備纔是!”

  黢黑官員依舊應着:“哦!”

  換成旁人,這是很失禮的行爲,公孫策卻毫不在意,他清楚這位肯定沉浸到某件事裏面去了,卻又神奇地能接收外界的一切消息,接着道:

  “以這位相公的作派,怕是隻想要力壓北遼的不世功勳,卻不願承擔對遼宣戰的巨大風險,仕林之所以給你我急信,也是擔心這位回到京師後,會節外生枝,反對前線不利!”

  “不過你新入審刑院,我雖是御史,在朝堂上卻無夏相公那般黨羽卸啵苯涌购饪隙ㄊ寝k不到的……”

  “我們要將這件事促成,予以前方戰事最大的支持,就得另闢蹊徑,伱有好法子沒有?”

  公孫策說到這裏,黢黑官員終於抬起頭,提筆在手中的冊子上圈了圈,遞了過來:“給!”

  “夏府的珍寶?彌勒教的贓物?”

  公孫策接過,目光飛速掃視了一遍,眼睛頓時亮了起來:“好你個包黑子,是早有準備啊,你近來就在忙這起案子?”

  黢黑官員自是包拯,又從旁邊高高摞起的案卷裏,準確地抽出五份,在桌上一字排開:“江南鉅富崔致庸死後,他府上的珍寶多有逸散,似是趁亂被哄搶,實則被‘組織’裏面的稱號成員‘谷盈’賣出。”

  “‘組織’內掌管財權的原是‘白圭’,此人是元老級成員,據傳十二年前過世,死前安排了傳人‘谷盈’,此後‘組織’的錢財表面上是‘長春’在供,背後控制者卻是‘谷盈’!”

  “‘谷盈’喜歡通過珍寶的出售流通,結識權貴富戶,而這些財物在各地輾轉後,不少流入京師,而恰好夏相公喜歡收集古物珍奇,雙方便搭上了線。”

  “我入審刑院後,將這些年間相關的案件整理出來,如今有五件是州縣官府記錄在案,完全能對上……”

  公孫策有些遺憾:“彌勒教的‘世尊’遁逃,‘谷盈’自盡,實在可惜了,若是能拿到其中一個,‘組織’在東南的人手,就被你連根拔起了!”

  “不是被我……”

  包拯糾正道:“單我一人之功,絕無法應付‘組織’,是得州縣上下官吏之力,和江湖義士之助!”

  換成以前,公孫策會嗤之以鼻,那些地方官吏的德行,他還不知道麼,但近來吏治風氣確有改變,尤其是《洗冤集錄》下發各州縣後,斷案的流程規範化了許多,完全不出冤案是不可能的,卻再也不像以前那般稀裏糊塗了。

  而且此番江湖義士,確實相助良多,尤其是一路護送包拯入京的四位壯士,如今也在麾下聽命,公孫策對他們印象頗佳,改變了說辭:“不錯,確是大家之功,現在贓物這條線,能牽扯出彌勒教麼?”

  包拯點頭:“能。”

  “那就好啊!”

  公孫策撫掌笑道:“夏相公是不會與彌勒教有來往的,犯不着!但他蓄養歌姬門客,府上魚龍混雜,江湖子往來,這羣人是否與那些祕密宗教有更深入的瓜葛,就說不清楚了,一旦此事爆出,御史臺定要彈劾他!”

  但凡與彌勒教沾邊,都是不小的罪過,哪怕夏竦沒有直接參與,一個御下不嚴的罪名也逃不開,而對於身居高位的宰執,這種罪名其實相當嚴重。

  公孫策想到這裏,愈發佩服起來:“希仁,看不出來啊,你也會這些手段了!”

  “此案是仕林起的頭,我得了提醒,纔將之徹查下去!”

  包拯沒有居功:“他去河東前,就將這起案子查了一半,夏相公那時去了秦風路,此案即便上報,開封府衙也不會受理,不得不擱置下來……”

  “是啊,一位宰執自請鎮守邊地,沒有在背後查得他家中不寧的道理!別說是一貫明瞭朝堂大局的仕林,即便換成現在的我,也要將案子壓一壓的!”

  公孫策說到這裏,語氣裏不免有些唏噓:“你我都變了啊……”

  當年未科舉之前,他們查案哪會考慮這些,隻立志於澄清玉宇,平定天下冤獄,後來才漸漸發現,現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,更向某位看齊,愈發注重起破案的手段來。

  這不是妥協,而是更好的還原案情,令真相大白於世間!

  但終究不如初心那般純粹了……

  相比起公孫策回憶往昔的純潔,包拯面無表情,並無任何情緒波動,又重新投入到枯燥的案卷中。

  公孫策回過神來,眼見這位專注的神態,眉頭一揚:“希仁,你是不是還在追查‘組織’在京師的人手?”

  包拯點頭:“是。”

  公孫策湊到面前,帶着幾分討好:“跟我說說唄,自從當了御史後,我還沒查過幾場大案呢,你別一個人忙活啊!”

  “不是不想讓明遠你幫我,我還沒有確切的頭緒……”

  包拯眼見這位的表情,就知道完全不透露的話,自己接下來可別想睡好覺了,便接着道:“‘谷盈’眼見走投無路,自盡之前,對我說了一番真假難辨的話……”

  公孫策急了:“什麼話?你一口氣說完啊!”

  包拯不急不慢地道:“‘谷盈’說‘白圭’未死,而是受‘司命’所託,去完成人生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任務!”

  “‘組織’的稱號人員,臨死前跟你說這些,必定是心懷叵測,不過也不能完全不信,如果‘白圭’還活着,那確實非同小可!”

  公孫策琢磨了一下,鄭重起來:“此人是‘組織’的元老之一,崔致庸的財富都是他稍加點撥,培養出來的,如此人物甘願假死,隱姓埋名,‘司命’會予他什麼重託呢?”

  “不知。”

  包拯搖了搖頭,繼續埋首案牘:“查!”

  公孫策則神采飛揚起來:“如果‘白圭’真的未死,一個曾經富甲江南的‘組織’高層,會以怎樣的面貌出現於世人眼前呢?哈!‘谷盈’的遺言,‘司命’的重託,這案子當真有趣,我先去安排彌勒教贓物的事情,回來跟你一起深查下去!”

  ……

  “主君~你終於回來了呢!”

  “主君~奴家好想你啊!”

  “好了!老夫知道你們的思念之情了,閉嘴吧……你們說事!”

  夏府後院,夏竦眯着眼睛,享受着一屑ф拇負砗头蹋浅饬四曲L鶯燕燕的討好後,耳中聽着幕僚們稟告近來朝堂的動向,神情十分沉靜。

  經過一路上的顛簸,他已經冷靜下來,對於局勢有了清晰的認知。

  狄進那邊的目的很明確,就是爲了盡滅夏全功,定河西大局,故而拋出了一個誘惑性極大的提議。

  力主北伐,至少要做出相應的姿態,威嚇契丹!

  毫無疑問,這是名留青史的機會,倘若他能作爲北抗契丹的第一人,且將來力主收復燕雲十六州功成,那當朝所有臣子都要給他讓道,別說區區宰相,後世的文廟供奉都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
  可成功了是如此,倘若失敗了呢?

  誰也不知道,宋軍陳兵河北,作出威逼姿態,遼國到底是會礙於如今的內亂局面,予以退讓,還是乾脆惱羞成怒,寧願三面開戰,也要將宋廷的氣焰壓下。

  那畢竟是遼國,立國比宋早,自太祖朝起,連綿數十年開戰,宋都未能佔到什麼便宜,澶淵之戰裏還險些被數十萬鐵騎攻至京師城下,有亡國之危。

  夏竦很清楚,朝廷君臣對於遼和夏的態度完全不同。

  對夏,朝野上下從來不畏懼開戰,之前的反對,是因爲有一批老臣不願打,覺得好不容易得了二十多年太平,開戰與民生無益,至於將來西夏會不會打過來,不在他們考慮的範疇之內。

  但對遼國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  此前雁門關外,狄青以少勝多,滅了遼人數百精銳,傳入宮中,太后大悅,官家更是喜不自禁,可朝堂之上,由此彈劾狄青的都不在少數,說他妄起邊釁,將陷民於水火,有的甚至提出請斬狄青,以儆效尤的要求。

  哪怕是遼軍抄小道入關,要血洗邊境村落,這些朝臣也根本不管,他們恐懼的是與遼國再度開戰,只要保證兩國不交兵,其他一切都可以靠邊站。

  這也是之前的外交,一直是宋廷處於被動的原因,曹利用的暴脾氣是一個轉折點,狄進的出現則完全佔據了外交的主動,而那依舊是建立在和平的態度上。

  現在則是要威逼遼庭,來日重開北伐,可想而知這個請命一旦上達天聽,會在中樞掀起何等的軒然大波!

  夏竦不願意放棄機會,但也不會一味的衝動行險,而是得仔細謩澮环寗e人火中取栗,自己從中得利。

  “《平燕十策》!”

  夏竦沐浴更衣,入書房後,大筆一揮,醞釀好的對遼戰略幾乎一氣呵成。

  寫完之後,他看着這絕對不遜於《定邊十策》的方略,滿意地點了點頭,卻不上交,開始朝堂布局。

  一批批人開始出入別院,又有書信往來,聯絡不絕,夏竦很快將自己的門生故吏調動起來,準備在朝中席捲出一場全新的風波。

  至於西北的局勢,就要看狄進、範雍、劉平他們的能耐了。

  能撐得住,到這邊安排好,雙方配合,威逼遼庭,奪取興靈,自是皆大歡喜!

  若是撐不住,被李成遇在後方穩住陣腳,功虧一簣,那也沒法子……

  至少他已經撈到前期的功績,安然抽身!

  夏竦撫須微笑,正自有條不紊地安排着,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卻發生了。

  “開封府衙來人,要緝拿秦順兒?”

  秦順兒是府上豢養的門客,區區一名江湖遊俠,之所以能給夏竦留下深刻印象,是因爲此人麾下有着一羣血勇之士,着實爲府內辦了幾件要事。

  若論關係,雙方其實有些像是當年忠義社之於呂府,這些高官顯貴族中有些不方便的事情,總要有人爲之。

  既然如此,夏竦也不能完全不顧對方的死活:“怎麼回事?他犯了什麼罪名?”

  “這是開封府衙的文書,請相公過目!”

  對於宰執來說,絕大多數案子都不叫案子,比如夏家與黨項人走私青白鹽,不是沒有痕跡,但夏竦自信,即便被人抨擊,也能輕鬆壓下。

  可此時此刻,看着開封府衙的通傳文書,上面醒目的審刑院、大理寺和刑部的印章,他的面色肅然起來。

  審刑院是關鍵。

  這個部門是太宗朝淳化二年設置的,掌複查大理寺所斷案件,由知院官與詳議官提出意見後,報中書,奏請天子決斷,歷史上神宗元豐改制,並歸刑部。

  但在這個部門存續的期間,其權勢是高於大理寺和刑部的,幾乎擁有調閱天下所有案卷的資格,如果要將州縣及京師的案件並聯查探,也是由審刑院出面最佳。

  現在對方發公文,開封府衙負責傳喚緝拿,顯然不是小事。

  夏竦的第一反應是用宰執的權威,先壓一壓,但仔細想想,還是要調查清楚。

  一查不要緊,當消息傳回,這位相公首度勃然變色:“與彌勒信徒有勾結?老夫府上的古物,還有東南彌勒的贓物?”

第481章 謁廟獻俘!劉娥要穿袞服!

  “啪!!”

  張茂則不用抬頭,就知道肯定是官家又把奏劄擲於地上了,但這回趙禎憤怒的聲音,還是緊隨其後地傳了出來:“自己畏敵怯懦,卻將敢於跟遼人開戰的忠勇將士,說成罪過,簡直是一派胡言!一派胡言!”

  內外的侍從宮女,都是一驚,有的即刻拜下,有的愣了愣,還直挺挺地站在那裏。

  實在是一向好脾氣的官家,從來不對下人發火,如此震怒,是頭一回。

  張茂則沒有跪,匆匆上前,撿起那劄子,輕輕地放回案頭,又一言不發地退了開去。

  在撿的過程中,他瞥了幾眼,不出意外的發現,果然是要嚴懲狄青。

  此番提議定罪狄青,不可再開邊釁的,是以新晉樞密副使趙稹爲首的一谐甲印�

  太平時期,張耆任樞密使,執掌國朝軍事大權,已經顯得勉強,戰事爆發後,他這位倖進之輩,就幾乎沒有存在感了。

  張耆也是果斷,乾脆急流勇退,以年邁爲由,上表請辭,劉娥三度挽回後,加尚書左僕射,封鄧國公,出判許州。

  曹利用貶官,被內侍逼死,張耆退位讓賢,頤養天年,昔日的兩位樞密使,皆已卸任。

  而樞密副使陳堯諮資歷未足,太后有意讓剛毅篤正的老臣薛奎,擔任樞密使一職。

  然薛奎以不精兵事推辭,最終朝廷便選了一位老資格的武臣,楊崇勳。

  楊崇勳是真宗的潛邸舊臣,久任軍隊職務,真宗稱其質樸重信,可承重擔,但實際上此人生性貪婪而溌看巫鄬Γ枷矚g高談闊論,議論各國局勢的同時,還中傷別人,因此不少人都懼怕他。

  這位擔當節度使鎮守各地時,更是派兵卒工匠雕制木偶,再塗上色彩,用船叩骄┏莵碣u,和後來高俅專門讓禁軍給他家中修莊園一樣,都是以兵士爲僕役,從中牟利。

  趙禎得知這些舊事後,就不喜歡這個人。

  不過雁門關外的交鋒過後,戰報回稟,楊崇勳大聲叫好,揚言遼國勢弱,不復當年雄威,待得大延琳於遼東起義,更是囔囔着遼國衰敗,可復燕雲。

  起初趙禎倒很期待,這位新任的樞密使能有一番見解,結果這位喊得最響,卻始終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策略,翻來覆去就是那些空洞之言。

  雄踞北方的遼國,總不會在他的誇誇其談中一朝傾塌,趙禎很快對其失去了興趣。

  但相比起來,楊崇勳至少是敢和遼人開戰,另一位新晉的樞密副使趙稹,就實在可恨了。

  這位是標準的文臣,進士出身,歷任地方,資歷極深,當過御史,執掌過刑獄,除了不達民情外,倒也沒什麼缺漏,故而被太后選中,入了兩府。

  民間近來有一個傳聞,說趙稹私結太后婢女,暗通款曲,以便能得高位,詔命還未下達,婢女就搶先出宮報信,趙稹急問,是東頭還是西頭?

  東頭就是中書門下,西頭就是樞密院,趙稹自是盼着希望入中書,爲參知政事,但後來還是進了樞密院,任樞密副使。

  而這件事也流傳了出去,在京師裏引爲笑談,爲人所不齒。

  趙禎知道,大娘娘自從賜死了身邊的婆婆後,就再也不會對婢女內侍委以信任,這個婢女報信的傳聞是謠言,趙稹顯然是得罪了人,這傳得有鼻子有眼,專門壞其名聲。

  不過此人竭力逢迎太后倒是不假,而有了這個惡名後,趙稹更對樞密院的公事極爲上心,新官上任三把火,就燒到了狄青頭上。

  雁門關一役,如果細究,確實有不合規矩的地方,哪怕監軍楊懷敏被按住了,但回報的奏劄裏,還是被趙稹抓着了把柄。

  由此這位樞密副使,一定要以樞密院的名義下令,給狄青定一個罪名,以防別的邊將以此爲榮,妄自挑釁,以獲功勳,毀去宋遼兩國來之不易的太平,讓北地百姓重新陷於戰火之中。

  對方越是言辭鑿鑿,冠冕堂皇,趙禎越覺得噁心。

  最關鍵的是,逢此大戰時期,新晉的樞密正副使,居然都是這等無才無德之輩,卻因爲資序比其他更有能力的朝臣合適,硬生生被抬了上來。

  “資序!資序!倘若真的什麼都要嚴格按照規制來辦,朕早已及冠,大娘娘不早該還政了麼?”

  天聖九年在即,他就要二十二歲了,及冠已經兩年,卻離親政遙遙無期。

  如果說官員升遷要論資排輩,才顯得公平,那現在官家遲遲不能親政,除了范仲淹等臣子從禮法上入手,時不時地勸諫太后,其他人都三緘其口,生怕觸怒了太后被貶官外放,又算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