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3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“倘若這股援軍全部葬送在這裏,興靈必大亂,到那時瀚海也不再是阻隔,党項李氏再也竊奪不了這片土地,河西時隔數百年,終將重回我漢人政權的懷抱!”

  三將聽得心潮澎湃,這等名留青史的功績,誰不渴望,但劉平喫一塹長一智,緩緩地道:“這十萬西伲瑪≈浑y,可若阻止他們撤回興靈,絕非那麼容易的事情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正因爲此,我準備挑起西夏繼承人之爭,還望三位將軍予以配合!”

  三人目露奇色:“繼承人之爭?李德明有三子,前兩人都不在西夏,現在臨危受命的,不是隻有幼子李成嵬麼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李德明倒下,一個繼承人無疑是其幼子李成嵬,但還有一位容易被人忽略,那就是李元昊之子,李寧明!”

  李元昊的正妻是衛慕氏,但自從衛慕一族親宋,被分化打壓後,這位也靠邊站,並且她本就沒有子嗣,倒是寵妃野利氏,生了兩個兒子。

  長子李寧明,次子李寧令,即寧令哥。

  歷史上寧令哥鼎鼎有名,先是媳婦被父親強娶,然後父子反目,入宮一刀割下李元昊的鼻子,令其疼痛而死,但自己也沒能順利登基,而是被權臣沒藏訛龐所滅。

  現在的寧令哥才三四歲大,自是懵懂無知,倒是其兄長李寧明,已經開始跟着大人學習事務,並且處理得井井有條。

  這位歷史上很有意思,是修仙太子。

  是真的修仙,李寧明生性仁慈,不喜殺伐,篤信道教,並希望以此成仙。

  有一回,李元昊就問已經成爲西夏太子的李寧明,什麼是養生之道,李寧明回答說不嗜殺人,李元昊又問什麼是治國之道,李寧明回答要清心寡慾,弄得李元昊大怒,大罵這個兒子胡說八道,根本不是成霸業的人才,甚至此後不讓太子朝見。

  這位也不慌,索性專心去定仙山,跟着一位有名的道士學起了修仙功法。

  然後就因爲練習“氣闢”,走火入魔,氣忤不能進食而死……

  想想李元昊這種殘忍霸道之人,居然有這麼個兒子,也是怪事,實際上正如李德明有李成嵬這樣的儒雅幼子,道理很簡單,因爲他們自從出生起,過的就是太平日子。

  李氏政權已定,李德明執政的二十多年間,只有党項人欺負周邊的回鶻、吐蕃部落,沒有別人進攻他們的道理,在這樣的歲月中長大,又受漢文化影響,性格免不了帶着幾分溫良謙和。

  如果西夏是個安分守己的地方政權,偏居一隅,李寧明爲太子,不見得是壞事,反倒能保養民力,休養生息,但顯然西夏不是,李元昊固然窮兵黷武,將祖輩父輩留下的積蓄都給敗光,弄得民不聊生,但如李寧明、李成嵬這樣的人,就是走了另一個極端,絕非合格的西夏之主。

  可偏偏現在,李德明倒下,李元昊、李成遇未歸,按照繼承人的選擇,似乎只有這麼兩位臥龍鳳雛。

  這還不是關鍵,重要的是他們背後各自有一大族:“李寧明身後站着的,是母族野利氏,李成嵬的母族則是沒藏氏,而沒藏氏的根據地則在興靈,此番興靈援軍內,必有他們一族的將領!”

  聽了這番剖析,劉平大有感悟,目光閃爍,腦海中開始醞釀新的戰術。

  葛懷敏則有些迫不及待:“圍繞着西夏的繼承人,野利一族和沒藏一族會相爭,就是我們將之一網打盡的機會……”

  任福有些不看好:“都這般局面了,他們還會爭鬥麼?”

  狄進道:“一個政權,越是在風雨飄搖之際,越無法避免內部爭鬥,野利氏和沒藏氏此時很可能已經在城內劍拔弩張了,而我們要做的,就是加劇兩者的衝突,以達到將興靈援軍消滅在銀夏之地的目的!”

  這兩族歷史上就是打生打死的對頭,野利氏踩着衛慕氏的屍骨掌權,沒藏氏踩着野利氏的屍骨掌權,沒想到現在西夏局勢大變,還是這兩族互掐。

  但這與其說是巧合,不如說党項族最強的部族,就是這麼幾個大族,衝突起來有着其必然性。

  “好!”

  劉平下定決心,重重抱拳:“我等定不負狄相公所望,將十萬西倭粼阢y夏,以全功業!”

  狄進還禮:“拜託了!”

  戰略佈局需要軍事行動的配合,見對方明瞭,狄進不再耽擱,與劉平三將分別後,立刻走向後堂。

  收到消息的大榮復和雷濬聯袂而來,已然在堂中等候。

  狄進首先詢問:“機宜司在夏州城內有多少人手?”

  大榮復立刻給出準確數字:“六十七諜探,地位最高的可以接近城主府!”

  狄進又道:“若讓他們爲李元昊之子李寧明接班,傳播消息,能否辦到?”

  大榮復不假思索地道:“只是傳播消息,不難辦到,但想要造勢,恐怕人手不夠,也沒有那等舉足輕重的人物……”

  “毋須直接造勢,點出這一步,傳開消息便可!”

  狄進又看向雷濬:“明傑,你此前去興靈一探,穿越七百里瀚海,感受如何?”

  雷濬露出心有餘悸之色:“都說來陝西任職是喫黃土沙子,但真正過那七百里沙漠,才知什麼是真正的磨難,不瞞相公,我去時都險些以爲自己要葬身途中了,回來時纔好了些……”

  “辛苦了!”

  此番不畏艱險,不僅令人讚歎,更能獲得親身體驗,狄進就請教道:“在這個季節,橫穿七百里瀚海,最重要是什麼?”

  雷濬道:“還是綠洲水源!如果是春夏時節,靈州川水量正豐,春天雪化時候的河水,足以供應軍隊的飲用需要,但現在是冬季,水源必須要靠綠洲供給,那是命脈!”

  狄進沉聲道:“這種綠洲能毀掉麼?”

  “多投糞尿進去,幾年內綠洲就別想用了……”

  雷濬回答後,爲之一驚:“但這綠洲毀不得啊,我軍要去興靈,也需要它們的!”

  “現在更需要瀚海綠洲的是西夏軍!”

  宋軍要過七百里瀚海,西夏人也要過七百里瀚海,哪怕這羣党項人對於沙漠的環境更加熟悉,但途中也要喝水補給。

  而狄進很清楚,宋軍不比夏伲荒芤揽孔匀坏难a給,宋軍完全可以安排經驗豐富的井匠隨行,用個兩三日開井,得到水源補給後再繼續前行。

  這樣速度固然慢了許多,可一旦沒有敵軍阻擊,反倒更加穩健。

  不過具體操作還有講究,狄進下令:“夏州城內,野利氏一旦決定扶持李寧明爭位,就傳個消息過去,斷了援軍迴歸興靈的綠洲水源,就是給我朝的投名狀!”

  大榮複目光亮起,連連點頭:“好!”

  “野利氏不會願意吧?”

  雷濬眉頭微皺,然後猛地醒悟,露出笑意:“那機宜司就幫他們完成,爲了各自的繼承人爭鬥,豈能留有退路?”

第474章 党項李氏要亡了

  夏州。

  野利旺榮走入城主府後院,帶着一股風雪寒氣,剛剛進了屋,將披肩一甩,就迫不及待地問道:“大王醒了麼?”

  迎過來的是一位削瘦的男子,臉色也有些發白,看着有病弱之氣,輕輕嘆息:“沒有……聽醫官說……怕是……”

  野利旺榮倒不驚訝,只是搖了搖頭:“銀夏守不住了!”

  病弱男子名叫野利仁榮,聞言微微變了色:“大兄,你待如何?”

  “四弟,你是族中最聰明的人,難道還想不明白?”

  野利旺榮看向這位族弟,語氣倒是親近。

  兩人別看名字相近,但並非親兄弟,只是同屬野利一族,野利仁榮出身並不算高貴,也沒有一個成爲寵妃的親妹妹,可此人從小就喜好讀書,學識淵博,熟讀經史典籍,是党項人裏面罕見的學者。

  歷史上的他,在西夏建國前後創制各種典章制度,參與謬俏飨奈淖值闹饕獎撝普撸堇[蕃書十二卷,“字體形方整,類八分”,約有六千多個字,後來還爲“沒寧令”,堪比宰相,主持西夏政務,又建蕃學,將《孝經》《爾雅》《四言雜字》等著作翻譯爲西夏文字,教授蕃、漢官僚子弟,使學成後量授官職。

  這個人在西夏確是股肱之臣,不過體弱多病,死得很早,病逝後李元昊三臨其喪,慟哭不已。

  現在野利仁榮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,此時臉色愈發難看:“大兄,你準備棄了銀夏,回興靈?”

  野利旺榮看了看他,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來到門邊敲了敲。

  屹立在屋外的親衛默契散開,將四周看守嚴密,避免有人偷聽,野利旺榮轉了回來,低聲道:“四弟,你這般說就是看輕了大兄,我絕不是畏戰之人,而是這樣不明不白地打下去,爲的又是誰?”

  野利仁榮一怔:“大兄此言何意?”

  野利旺榮不繞彎子,很直接地道:“大王去後,誰繼位?”

  屋內一靜。

  片刻後,野利仁榮緩緩地道:“當然是三王子……”

  “呵!如果世子還在,你剛剛哪會遲疑?”

  野利旺榮冷笑一聲,嗤之以鼻地道:“至於李成嵬……他自己恐怕都沒想繼位!二王子固然無能,但也不會像這個蠢物一樣,把大王病倒的事情放了出去,鬧得滿城皆知,現在軍心都亂了,我們拿什麼跟宋人打?”

  野利仁榮再度嘆了口氣:“可現在世子和二王子都在遼國未歸,大王的位置……只能由三王子暫代了!”

  “這可不是暫代!”

  野利旺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:“我是個粗人,都知道一旦坐上了這個位置,就不會下來,你可是讀過書的,難道會不明白?”

  野利仁榮當然清楚這點,事實上他也很不滿意李成嵬,卻沉聲道:“國不可一日無君,我大白上國要過此難關,就必須要有新王繼位,萬萬不可耽擱!”

  “放心,我不是要拖延,而是剛剛入城後,聽到有人議論,寧明哥年少聰慧,可擔大任!”

  野利旺榮語調上揚:“說得好啊,世子的長子,可比那廢物強多了,合該由他繼任!”

  “寧明哥?”

  野利仁榮還真的沒往孫子一輩上面想,主要是那位的年齡還小,李成嵬雖然無用,但至少成年了,選擇一個十歲的娃娃,這不是要……

  他馬上明白了,斷然道:“不行!這會引起沒藏氏與我族爭鬥的,此時千萬不能再內亂了!”

  野利旺榮沒想到這位一下子越過前面的話語,直接到兩族爭鬥的階段,捏了捏粗大的手掌,倒還挺佩服:“不愧是會讀書的……不錯!是要和沒藏氏鬥一鬥,把我們野利族的二郎推上去!”

  “不行的,宋軍不癡傻,我們這麼做,只會一敗塗地!”

  野利仁榮搖頭,苦口婆心地勸道:“當年宋太宗北伐,也是認爲大遼主少國疑,孤兒寡母,想要趁虛而入,不承天皇太后蕭氏和當今遼帝陛下團結各方,大敗宋軍……”

  “如今我族雖處於劣勢,然河西之地多羌人番民,好勇喜獵,民樂戰徵,習尚剛勁,不與漢人同俗,興靈之地更有瀚海沙漠爲憑,宋軍只要打不過去,便是現在奪了銀夏,終究還是要退走,但各族必須齊心協力,萬不可再自相殘殺,讓宋人坐收漁利……”

  “好了好了!”野利旺榮聽得腦殼疼,直接道:“別說這些道理,我只問伱一句,你想要一起對宋人,沒藏氏呢?沒藏氏是不是和你一樣的想法?”

  “這……”

  野利仁榮張了張嘴,突然沒話了。

  “我不懂那些大道理,卻見多了党項各族的爭鬥,尤其是最強大的幾個部族!”

  野利旺榮冷冷地道:“你想要和沒藏氏一致對外,只怕李成嵬一上位,沒藏氏早就磨好了刀,準備宰割了,我族要是退讓,只會比衛慕氏的下場更慘!”

  野利仁榮急了:“可我們兩族真要鬥起來,便是白白讓宋人得利了啊!咳……咳咳咳!”

  “你這身子骨,真是弱……”

  野利旺榮拍了拍他的背,替他順了順氣,皺起眉頭道:“我來尋你,就是爲了想個法子,怎麼讓沒藏氏的援軍抵住宋人,我部退回興靈,擁護寧明哥繼位!只要拿住了興靈,宋人攻不過來,大局就定了!”

  野利仁榮皺眉思索半晌,苦笑道:“我明白大兄的意思,但沒法子,真的沒法子!無論我們怎麼炙悖际墙o宋人創造趁虛而入的機會,不可能只將沒藏氏推出去送死,而我野利氏坐收漁利!漢人有一句話,叫‘覆巢之下,豈有完卵’,就是說的這種局面,沒藏氏完了,我們也得完,要活一起活,要死一個都跑不掉!”

  “哎呀!你你!你怎麼就不懂呢!沒藏氏不會放過我們啊!”

  這回換成野利旺榮急了,他認爲這位有腦子的族弟,不願意出謩澆撸骸艾F在城裏已經在傳,寧明哥要繼位,你說這事情如果傳到沒藏氏的耳朵裏,他們會作何反應?現在興靈那邊來的援軍將領,可有不少是他們的人!到時候興靈軍跑了,留下我們獨面宋人,那就全完了!”

  野利仁榮目光一凝:“城裏在傳?消息不是我族放出去的?”

  野利旺榮搖了搖頭:“我確實有想過,但沒傳出去,底下人在傳,可見寧明哥還是有些人望的……終究是世子的兒子!”

  “不對!這恐怕是有人在從中作梗!”

  野利仁榮喃喃低語,厲聲道:“大兄,你現在去做一件事,要快!”

  野利旺榮正色道:“你說!”

  野利仁榮道:“派人看住李成嵬,千萬不能讓他離開夏州城,到了沒藏氏手裏!”

  “他們敢直接劫人?”

  野利旺榮先是一驚,然後喜道:“你終於想通了……好!就該這麼辦!把李成嵬捏在手裏,沒藏氏再是他的母族,也沒法竊奪興靈大權!”

  野利仁榮已經站起身,拿了一件厚厚的易优希谅暤溃骸按笮郑枘阋魂犠o衛,帶我出城,去鹽州!”

  “鹽州?”

  野利旺榮變色:“鹽州之前被宋人佔了,又被興靈軍奪了回來,四弟……你還是要去見沒藏氏?”

  野利仁榮沉聲道:“我去正合適,他們扣了我也無用,沒藏訛龐是明事理的,一旦知道這是宋人的分化之策,爲的就是讓我們兩族自相殘殺,就該知道合則兩利,共渡難關!”

  “分化之策?”

  野利旺榮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,他雖然沒有文化,但能成爲西夏數一數二的將領,在致苑矫媸菬o師自通的,已然明白了其中的關隘:“依你之意,是宋人居然知道寧明哥?利用他來分化我們?”

  掌權者倒下後,繼承人相爭,是再普遍不過的事情,可一般都是同輩,倘若隔代的,基本是早早培養,出類拔萃,素有威望的。

  李德明現在就李成嵬一個兒子,西夏人哪怕對他不滿意,都沒想過另立傳人,結果宋人反倒將年幼的李寧明推了出來,實在出乎意料。

  野利仁榮想到這裏,也感到一股寒意:“把世子困在遼地,不得回來,現在連世子的兒子都不放過,讓叔侄相爭,離間我黨項大族,此計當真狠辣,我們千萬不能讓宋人如願!”

  “沒藏氏能信麼?”

  野利旺榮遲疑了一下,總覺得談不攏:“他們會以爲我們是要扶持傀儡,故意栽到宋人頭上吧!”

  “所以我纔要親自去鹽州一行!”

  野利仁榮抿了抿嘴:“我會當面向沒藏族人痛陳厲害,分析利弊,讓我兩族罷手,共退宋人!”

  “就沒有別的法子……也罷!”

  野利旺榮見這位族弟心意已定,不再勸阻,出門後點了八名精幹親衛,囑咐一番,目送對方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