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“宋人使計之後,必然全力攻城,這段時日得撐住!”
接下來,他冒着風雪,開始督促城防加固,巡邏各營,發放冬衣,穩定軍心。
得益於野利氏在軍隊中越來越高的威望,李元昊不歸後,野利旺榮和野利遇乞兄弟成爲了中流砥柱,也正是有他們在,夏州城才能抵擋住宋人一波波的進攻,屹立不倒。
可野利旺榮也清楚,久守必失,若外無援軍,單靠一座沒有天險屏障的夏州城,終究是撐不住的。
不過以宋軍如今的兵力,想要覆滅他們也辦不到,倘若率軍突圍,能否趕在沒藏氏之前,先一步退入瀚海,保存部族的力量?
“將軍!有偃巳敫 �
“還真的來劫人?”
就這般邊守城邊琢磨,到了第二日夜間,部下匆匆前來稟告,野利旺榮冷哼一聲:“留活口了麼?”
“留了!”
“走!去審一審!”
不多時,野利旺榮就站在了幾具滿是血污的身影面前,一個個辨認過去,突然眼睛一亮:“你是沒藏黑雲?親衛首領都被派了過來,看來沒藏氏確是急了!”
遍體鱗傷的大漢怒目圓瞪,猶自掙扎:“唔!唔唔!”
野利旺榮擺了擺手:“讓他說話!”
塞在嘴裏的破布被取出,沒藏黑雲啐了一口血水:“狗伲∧銈儠獾角嘌蛏竦膽土P!死後魂靈被餓鬼撕咬,不得安寧!”
野利旺榮其實不信青羊神,但也沒有表示反對,聞言冷笑一聲:“青羊神即便要降下懲罰,也該是你們這些以下犯上的沒藏氏,大王還在,你們就敢潛入城主府,想要做什麼?”
沒藏黑雲吼道:“當然是保護三王子,不被你們這羣投靠宋人的偃怂Γ �
野利旺榮並不意外,撇了撇嘴:“本將軍果然說得沒錯,沒藏氏要對我族下手,藉口卻是可笑,我們投靠宋人?你們這樣污衊,各族信麼?”
沒藏黑雲昂起脖子,嘶聲道:“你們野利氏爲了向宋投眨瑪辔臆娽崧罚瑲Я司G洲,各族豈會不信?”
野利旺榮終於愣住:“你說什麼?”
“裝什麼!三處綠洲被毀了!興靈軍回不去了!你們都遭到青羊神的神罰!神罰!”
眼見此人歇斯底里,即將撲將上來,左右親衛將之硬生生壓下,又堵上了嘴巴。
“不好!”
野利旺榮怔仲片刻,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,失聲驚呼:“快!快去把野利仁榮追回來!”
但命令下達後,他的身軀晃了晃,就知道已經來不及了。
野利仁榮走了有一天多,他的親衛既是護衛,也熟知山林小道,即便冒着風雪,也能繞近路,此時應該已經抵達鹽州。
“完了!”
野利旺榮閉上眼睛,他本來就不太看好,沒藏氏能夠摒棄前嫌,一致對外,現在綠洲一毀,興靈援軍後路被斷,暴怒的沒藏氏更是無法溝通。
党項人的行事風格他很清楚,那位聰慧冷靜的族弟,自以爲能痛陳利弊,卻不知此行恰是羊入虎口,自投羅網,對方根本不會聽他多作解釋,只會痛下殺手,用野利氏的鮮血平復部下的憤怒與恐慌……
一位党項人裏少有的质浚瓦@般葬送在自己人手裏!
“這羣刺客,欲趾Υ笸酰y統殺了,將屍體懸在城主府!”
“去!把那個世子看重的,姓楊的漢人招來!”
野利旺榮沉默許久,先是大手一揮,沒藏黑雲等人很快被拖了下去,急促的慘叫後,就沒了聲息,再喚人去把另一位聰明人叫來。
這個人叫楊守素,和野利仁榮都是歷史上西夏文臣,相比起所謂的張元吳昊,一輩子用假名的人,這位纔是漢人裏面最受李元昊器重的质俊�
上書建議李元昊改元“開摺钡氖撬綘懫浠I備稱帝的是他,建議向宋投置嫚書、爲侵宋製造藉口的是他,以日食徵兆力請元昊發兵攻宋延州的也是這個人。
後來西夏國力不濟,實在打不下去了,便向宋請和,同樣是楊守素赴宋入貢,上誓表稱臣,此後又多次出使宋廷,交涉夏佔宋邊地的城砦,索還夏逃宋的人戶等等事宜。
而此時此刻,尚在熱被窩裏,被親衛粗魯地拽了起來,衣衫不整拖過來的楊守素,不敢有半分怨言,在聽了近況後,立刻道:“將軍,倘若綠洲真的被宋人毀了,那他們的目標就是十萬興靈軍!他們要滅了這支援軍,以便奪取銀夏後,即刻進軍興靈!”
野利旺榮冷冷地道:“戰事我自清楚,不需你說,本將軍現在擔心的是,沒藏氏中了宋人的挑撥離間,認爲是我們毀了綠洲,要逼着興靈軍與宋決戰,他們困於鹽州,那裏的守備還不及夏州,若是逼到窮途末路,會不會乾脆降了?”
“降了宋軍?”
楊守素搖了搖頭:“那是取死之道,沒藏氏不會這麼愚蠢的!”
野利旺榮緩緩地道:“滅李氏,和党項,宋人可沒說要對党項各族趕盡殺絕,即便奪了河西,這裏生活的終究是羌人番民,想要統治,還得依靠党項各族……”
“將軍!!”
楊守素聽到這裏,臉色無比難看,痛心疾首地道:“此乃宋廷的炙悖瑺懙木褪橇钗掖蟀咨蠂还プ詽ⅲf萬不能信啊!”
野利旺榮凝視着他,神情略微緩和:“很好!看來你對我族是忠的,本將軍有一事要交予你去辦!”
楊守素立刻拜倒在地:“下官一直對大白上國忠心耿耿,望將軍示下!”
野利旺榮道:“你作爲我夏州的使臣,去石州宋軍大營,見一見宋人的主帥,探一探他們的口風,有沒有招降之意……你不必擔心其餘,只要問清楚條件,我準備假意投降,絕不能讓沒藏氏得逞,明白麼?”
楊守素身體顫了顫,一時間沒有應聲。
對待這位,野利旺榮就沒那麼客氣了,語氣立刻凌厲起來:“聾了?”
楊守素咬了咬牙,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:“是!是!下官明白!”
待得這位搖晃着起身,被親衛帶了下去,野利旺榮揹負雙手,踱步來到窗邊,看着外面的寒風默默無言,許久後嘆出一口氣:“党項李氏,党項李氏,本以爲世子繼位,會建立真正強盛的大白上國,不想終究是要亡了啊……”
第475章 比誰投降快
“我等是野利氏的使者,請通報一聲!”
石州城府外,楊守素拱了拱手,語帶熱絡。
護衛首領似被西北的寒風凍結了,毫無反應。
“我等是野利氏的使者,煩請這位軍將通報一聲!”
楊守素再度放低姿態,身體湊過去的同時,還不着痕跡地探出手,往護衛手裏塞了些什麼。
那護衛首領掂了掂,寒冰這才化開,從脣角里溢出一聲,晃了晃胳膊,掉頭朝着府內走去。
“勞煩軍將了!”
楊守素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,抿了抿嘴,眉宇間閃過屈辱之色。
張元吳昊是宋朝士子,科舉失敗後,投入李元昊麾下,他卻是河西漢人,在這個漢人多已蕃化的地方,熟讀詩書史集,學得一身致裕瑴蕚浯笳谷_。
在楊守素的眼中,西夏雖然只得銀夏、興靈兩片相對富饒的區域,與宋遼兩國無法比擬,但恰恰因爲宋遼對峙,明爭暗鬥,恰是第三方崛起的大好時機。
只要西夏立國,在軍事上取得勝利,站穩腳跟,未嘗不可利用宋遼之爭,在這兩個龐然大物身上狠狠咬下幾塊肉來,飛速壯大自己。
而到那個時候,他便是開國功臣,名留史冊,不比宋遼那些削減了腦袋考科舉的窮措大厲害許多?
可當野利旺榮派他來石州,並且囑咐了歸降事宜後,楊守素就知道,自己和西夏的宏圖偉業,還沒開始,就已經結束了……
他的心頭極度不甘,卻不敢有半分違逆,還對着區區一個護衛點頭哈腰,只爲了早一步見到真正的主事之人。
“會是誰呢?”
“劉平、任福、葛懷敏,宋軍前線的幾位武人統軍,從此前的表現來看,沒有這等狠絕的謩潱 �
“經略陝西四路的範雍、夏竦、高繼勳、夏守贇……”
“還是經略河東路的杜衍、狄進?”
腦海中將宋廷此番對陣西夏的文武高官想了個遍,楊守素一時間也不敢確定,到底是哪個文臣使的計,將野利氏和沒藏氏推至水火不容的境地。
在諜報層面的交鋒上,西夏終究還是弱於宋遼,機宜司的誕生,更將這個差距拉開,以致於獲得的信息太少,自是難以分辨。
“呼!呼!”
等待的時間是煎熬的,尤其是在冬日的寒風中。
楊守素起初屹立不動,漸漸的身體太冷,不得不走動起來,雙手搓動,不時哈一哈氣。
這般又等了半個時辰左右,通報的護衛首領還沒出來,楊守素實在受不住,上前攀談起來。
然而十幾名護衛冷着臉,對於他的示好無動於衷,瞧着是不能做主的,楊守素無奈地退到旁邊,目光一斜,卻發現遠處的另一座側門開啓,有幾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走出,對着府內送出之人行了一禮,腳下匆匆地離去。
“嗯?”
這座城主府如今作爲宋軍指揮的大營,人員進出來往並不稀奇,可這等藏頭露尾的形跡,卻令他心裏猛然浮現出一股不安來。
楊守素頗有城府,心裏思忖,表面上不動聲色,靜立等待,而這回沒過一刻鐘,之前那位護衛首領終於出現,昂着下巴道:“野利氏的使者,隨俺來吧!”
“多謝軍將!”
楊守素整了整衣衫,舉步跟了上去,等到了府中,又快步上前,來到身後低聲道:“敢問軍將,我們此行所見的,是哪位相公?”
經略一方者,都可稱相公,此言正是試探,可那護衛首領聞言冷笑一聲:“誰都想見相公!相公哪裏見得了你們這麼多人?機宜司的雷提點等着你們,有什麼事跟他說吧!”
“剛剛那羣人……莫非真的是……被捷足先登了?”
楊守素咀嚼着話意,心頭沉了沉。
綠洲水源被毀,是宋人假冒野利氏之名所做的事情,即便一開始沒藏氏被矇蔽,但後面應該也會反應過來。
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,七百里瀚海本來是保護興靈的屏障,現在綠洲一毀,也同樣成了西夏軍隊撤回的阻礙,興靈軍必定士氣低落,人心渙散。
相比起夏州,這支援軍所佔據的鹽州更難防守,如今退路一斷,且不說野利旺榮擔心沒藏氏會投降宋軍,就連楊守素都不得不承認,這種可能性不小。
倘若沒藏氏乾脆降了宋軍,本來支援的興靈軍,反過來跟着宋人一起攻打夏州,那夏州守城的士氣將瞬間崩潰,到時候全城上下,一個都跑不掉。
宋軍即便不會屠城,可頑抗的党項將領也不會放過,最完美的結果,莫過於招降一方,再利用被招降的党項大族,消滅剩下來不願意歸降的軍隊。
若有的選擇,誰都不想降,可若有的選擇,他們更不願意淪爲被滅的一方!
所以現在……
“得好好問出歸降的條件!”
在邁入堂中的一瞬間,楊守素就摒棄了不甘,堅定了此行的目的,到了桌案面前,作揖行禮:“外臣楊守素,見過宋廷雷提點!”
雷濬先是端坐不動,將這位相貌氣質有別於党項人的漢人打量了一番後,才慢吞吞地起身,還了一禮,最後漫不經心地道:“坐吧!”
兩人坐下,楊守素這才抬起頭來,直視對方:“雷提點,在下此來,是受野利將軍所託,拜見經略相公的!”
雷濬眉頭一挑:“受野利旺榮所託,來我宋營,李德明知道麼?”
楊守素道:“大王不省人事,自然不知。”
問得犀利,答得直接。
雷濬有了興趣:“那依閣下之意,現在夏州城內作主的,就是野利旺榮了?”
楊守素點了點頭:“是!”
“好!你這般爽快,倒是有資格與我們談一談!”
雷濬笑道:“說吧,你家將軍讓你帶了什麼話?”
楊守素卻不答了:“還望雷提點恕罪,我要見經略相公!”
雷濬的笑容裏頓時多出了幾分諷刺:“你們西夏人,連哪位經略相公到了石州都不知,也配讓相公見伱麼?”
楊守素目露決然,站起身來,緩緩地道:“大王倒下,事發突然,即便貴國的諜探回報再快,短短几日時間,就快馬趕來前線的,定是最有決斷的狄相公,三元魁首之名,在下遠在河西,也是如雷貫耳,還望狄相公見我一面!”
說罷,雙手作揖,一躬到底。
“不愧是深受世子李元昊看重的质浚_有幾分才幹,也敢行險……”
雷濬看着他,諷刺之色散去,頷首道:“在此候着!”
哪怕被點破身份,楊守素依舊面不改色,再彎了彎腰,等到腳步聲離去,才直起身來,重新坐了回去,捧起桌案前的茶盞,輕輕飲着,溫暖冰冷的身體。
這回等待的時間不長,兩刻鐘後,雷濬就返回,淡淡地道:“隨我來吧!”
楊守素穩了穩心神,舉步跟上,待得穿過兩條長廊,終於抵達前廳處,就見一道挺拔的身影揹負雙手,立於一座古怪泥塑輿圖面前。
“外臣拜見狄相公!”
楊守素不敢仔細打量那輿圖,來到身後恭敬行禮。
狄進頭也不回,開口道:“自從衛慕氏衰敗後,野利氏在如今的党項各部裏,實力最是雄厚,族中人才濟濟,野利旺榮、野利遇乞,是驍勇善戰的猛將,野利仁榮是博學多才的文人……此行他爲何不來?”
楊守素心頭一悸,自己之前受世子賞識的經歷被一語點破,如今野利仁榮也被這位問起,只覺得己方所有擔任要職的人才,都被宋人摸得清清楚楚,低聲道:“野利仁榮病體抱恙,恐難以在嚴寒之日出行,還望狄相公見諒!”
狄進不置可否,旁邊立定的雷濬則冷哼一聲:“哦?這倒是怪了,根據機宜司的探查,怎麼是這位野利氏的种饔H往鹽州一行,欲與沒藏氏修好,共退我軍啊?”
楊守素面色立變:“這……在下來時並未聽將軍說過,對此並不知情,只以爲野利仁榮是體弱無法出行……”
雷濬冷冷地道:“我不管你是真不清楚,還是心知肚明的試探,你若再敢在相公面前誑語欺瞞,就滾吧!”
楊守素確實是試探,但也知道,面對如此強勢的談判者,更加不能唯唯諾諾,正色道:“狄相公,在下奉野利將軍之命前來,是帶有議和找獾模瑏K無欺瞞誆騙之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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