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31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“今年的冬季,不夠冷啊……不夠冷啊!咳!咳咳咳!!”

  “父王!”

  溫和的聲音傳來,一隻手扶住他,另一隻手輕輕拍打後背,爲他順氣。

  一位年輕俊秀的男子來到身側,不比其他党項貴族不改羌人的粗豪本色,這位眉眼清秀,目光溫潤,倒是有幾分詩書氣質,正是李德明最小的兒子李成嵬。

  見到這個相貌最出械膬鹤樱畹旅鞯难壑幸猜冻鲆唤z慈和,伸出粗糙的五指拍了拍對方細嫩的手掌:“父王沒事,咳嗽的老毛病了!”

  若論承歡膝下,李元昊在外東征西討,李成遇也有官職,倒是李成嵬陪伴的時間最長,此時也一如往常地帶着幾分撒嬌:“父王,冬日嚴寒,我們別站在這裏了,還是回去休息吧!”

  李德明卻沒有移步,反倒問道:“你可知爲父爲何要站在城頭?”

  李成嵬愣了愣,以前這位可從來不問這些的,趕忙道:“父王當然是在關心城外的戰事!”

  “關心戰事,這裏又能看到什麼?”

  李德明微微凝眉:“兒啊,爲父站在這裏,是給各族看的,只要我這位大王在,他們就在,堅守此城,打退宋伲e回頭往那邊看,你是王子,永遠不要觀察下面的士卒臉色,那是示弱!”

  李成嵬的腦袋硬生生別住,訥訥地道:“父王,孩兒明白,可你的身體,受不住寒風……”

  “受不住也得受,我黨項男兒若是怕喫苦,那如何與漢人爭,如何與契丹爭?”

  李德明看着這個兒子單薄的身體,略帶瑟縮的神情,眉宇間不禁流露出失望。

  若論父子之情,他對於李成嵬的情誼很深,可要看祖宗基業,此時此刻的他,不可遏止地生出一個念頭。

  如果陷在外面的不是長子李元昊,而是這不頂用的幼子李成嵬,該有多好!

  事實上他的次子李成遇,之前作爲西夏的正使,至今還被扣在遼國中京,李德明清楚那位遼帝的算盤,這是扣下當人質,說不定將來還要以這李氏血脈來篡奪河西之權。

  但遼國恐怕也想不到,自家國內也會有渤海遺民造反,並且聲勢浩大,消息甚至傳了過來,鬧得沸沸揚揚。

  換成以前,李德明會幸災樂禍,他固然要依仗遼國,卻從來不是一條心,彼此間還有不少小摩擦,自然樂於見得對方喫癟,現在則大爲遺憾。

  難怪機宜司在銀夏各地宣揚,讓希望遼國來援的部族徹底失望……

  還有僧人入內,在各部落行走,以佛法度化羌人,以小恩小惠,施粥行善,聚攏人心……

  又有散播消息,興靈之地是青羊宮的“上師”作主,讓一些並不信奉青羊神的部落極爲反感……

  宋人的策略很清晰,並沒有希望通過一兩件事,就徹底瓦解李氏在党項部族裏面的威望,而是積少成多,滴水石穿,各種不利於李氏的消息輪番上陣。

  一捆捆的稻草壓上來,西夏這個駱駝的背已經被壓得越來越低,氣喘吁吁。

  “咳!咳咳咳咳!!”

  想到這裏,李德明再度狂咳起來,喉頭聳動,血腥氣又衝了上來。

  他稍稍側頭,捂住嘴,硬生生將之壓下去,也知道不能繼續吹風了,開口道:“走吧!”

  “父王慢些!”

  父子倆一前一後,朝着城頭下走去,回到城中府邸。

  李德明的手掌在火前烤了半天,依舊冰涼,正自思索接下來的局勢,親衛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入,捧着一個狹長的盒子到了面前:“大王,宋人遣使送來了這個,明言與世子有關!”

  親衛的聲音帶着遲疑,顯然是不想稟告,卻又不敢不稟告。

  李德明身軀爲之一震,打量着這個盒子,先是鬆了一口氣,從規格來看,這不像是盛放頭顱的,可相比起文書畫卷,又不免大了些,緩緩伸出手。

  在接觸盒子的一瞬間,他深吸一口氣,吩咐道:“成嵬留下,你們都出去!”

  身邊的親衛包括侍從婢女退出,李成嵬留下,就聽父王道:“伱去打開盒子!”

  “是!”

  他莫名其妙地打開,朝裏面一看,臉色陡然凝固,在怔仲了數個呼吸後,張大嘴巴。

  “不要叫,裏面是何物,告訴我!”

  李德明凌厲的聲音,將李成嵬的尖叫硬生生壓回嗓子裏,就見這位幼子臉上血色盡褪,打着擺子,斷斷續續地道:“父王……這……這是……大哥的……大哥的手臂啊!”

  李德明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,厲聲道:“你怎知是元昊的?”

  “大哥的手……與旁人不同……我……我偷看過他練功……還有這射箭的扳指……是西域來的……父王……這是大哥……沒錯……”

  李成嵬說到這裏,再也忍不住了,唔的一聲捂住嘴,乾嘔起來。

  “元昊……吾兒……他是那般的強壯……怎麼會?怎麼會!”

  “不!元昊沒事,如果宋人真的拿住了他,不會只砍一條胳膊,肯定會割下首級,前來耀武揚威……”

  “咳!咳咳咳!咳咳咳咳咳——噗!!”

  他沒有發現,李德明的身子後退,緩緩地坐倒在椅子上,臉頰肌肉顫抖,嘴中喃喃低語,這回再度狂咳起來,卻是遏制不住,一口血箭陡然飆射出去。

  當血腥氣味撲面而至,李成嵬才駭然發現,這位一直撐着天的威嚴父親,以前所未有的虛弱姿態軟倒在椅子上,都要朝地面滑去:“父王!!”

  “不要叫……”

  李德明繼續喝止,但聲音低沉得連他都嚇了一跳,氣遊若絲地道:“扶住我……不要聲張……千萬不要聲張……”

  然而強忍着胸口的劇痛,做出了最後吩咐的西夏之主,並沒有被兒子扶起,在天旋地轉的倒下之際,他耳中只聽得慌亂的腳步聲朝外奔去,然後是淒厲而恐懼的驚呼傳遍四方:

  “來人啊!快來人啊!父王倒下啦!!父王倒下啦!!”

第473章 西夏繼承人,臥龍鳳雛之爭

  “稟相公,有快馬來信!”

  “李德明看到李元昊斷臂……氣急攻心,當即病倒,如今不省人事?”

  狄進還未抵達彌陀洞,機宜司的人手就將大榮復的書信傳來,他看了後,眉頭頓時揚起。

  第一反應,就是有詐。

  李德明病倒,並非什麼意外,畢竟他正常死亡就在明年,如今又經歷了種種挫折打擊,連最看重的繼承人都回不來了,情緒激盪之下身體支撐不住,再正常不過。

  但這種人物就算倒下,消息也該祕而不宣,正如一國君主倘若駕崩得突然,那都是祕不發喪,等到繼承人登基,再進行國喪,如果時間長了,發臭了也沒辦法。

  真以爲生前九五之尊,死後還能將權柄帶到地下啊,生老病死最是公平,至高無上的天子也逃脫不了。

  同樣的道理,李德明應該清楚,他現在是党項李氏政權的主心骨,在李元昊無法回夏的關頭,更不能出事,出事了也得瞞住,豈會當械瓜拢�

  “夏州城內亂了,李德明病倒的消息傳得到處都是,守城將士血洗數百名傳言者,強行鎮壓下來!”

  這個疑惑,等到了彌陀洞,大榮復的第二封快馬急信傳來,就得到了解答。

  狄進知道,不可能是詐了。

  就算李德明要使計,也是私下裏偷偷將消息傳給諜細,製造出他昏倒的假象,萬萬不能鬧得人盡皆知。

  這也是佯作敗退,誘敵深入的戰術,在戰場上往往成功率極高的原因,因爲這種戰術並不好實現,高層可以設計戰術,下層的士卒卻不清楚,到時候將領約束不了部下,士兵真的潰了,佯敗就成了兵敗如山倒。

  現在的夏州城就是如此,既然李德明倒下的風波傳得人盡皆知,那就不會是計策。

  “李德明的身體狀況還不好下最後定奪,但有一點可以確定,此人倒下後,其子李成嵬能力不足,已經讓局勢失控了!”

  “走!去石州!”

  狄進在彌陀洞待了半個時辰不到,連當地的巡防都來不及視察,就馬不停蹄,趕往石州。

  那裏是對夏州進攻的大本營,而當狄進來到石州城中,得到通傳的幾位大將紛紛迎出。

  “狄相公!!”

  爲首之人滿面紅光,聲如洪鐘,威風凜凜,年歲雖然大了,卻依舊如一頭雄獅,正是曾經在無憂洞中跌倒,爬起後反倒痛定思痛,在三川口大敗李德明的劉平。

  能有翻身之日,也是當時狄進力排凶h,舉薦他統軍,故而這位老將軍得知這位前來,率先迎出,滿懷感恩之情。

  而在劉平左側的將領名叫任福,同樣身材魁梧,滿面虯髯,眉飛目揚之間,亦有睥睨之態,顯然是多番勝利,才養成了這般氣度。

  位於劉平右側的將領,則是熟人葛懷敏,狄進出使遼國時,在河北雄州停留,當時任知州的正是葛懷敏,如今亦調入了西北邊軍,任一方統軍。

  劉平、任福、葛懷敏。

  都是另一個時空西夏的老熟人。

  對上李元昊,他們全軍覆沒;

  對上李德明,他們高歌猛進。

  當然,西夏立國後的軍力整合因素,也得考慮進去,這三位宋軍不同時期的將領,軍事素養都不差,哪怕葛懷敏靠着聯姻背景,下限倒也不算太低。

  “見過三位將軍!”

  “哈哈!快請!快請!”

  對於狄進的到來,三人的臉上都帶着滿滿的歡迎。

  一來這位本就是提出《定邊十策》,支持攻夏的經略相公,二者文官與武將在功勳上不同,他們的目標是樞密院,這位必然是宰相。

  彼此間既有交情,又無利益衝突,表面上自是一派和睦。

  當然,這種和睦是否維持下去,就要看這位經略相公匆匆前來的目的了。

  入了正堂,狄進第一眼就看到沙盤。

  相比起麟州的那一座,這裏對於銀夏地形的刻畫要更加細緻,顯然是通過戰事不斷完善的。

  劉平的視線隨之看了過去,由衷地道:“狄相公設計的沙盤,比起此前的地圖要方便許多,對我等助益良多啊!”

  “不敢!我無戰陣經驗,不敢對行軍佈陣諸多幹涉,這小小的沙盤,也是一份盼着前線大捷的心意!”

  狄進語氣平和,先給三人喫了顆定心丸。

  作爲文官,又是一路經略安撫使,他當然有資格指指點點,但此番對夏戰事,他定的是戰略大局,從不干涉具體戰事。

  “相公過謙了……”

  劉平三人臉色微松,口中說着場面話,但也沒有完全放心。

  畢竟他們這羣武將跟文官打交道也多了,知道文官說話往往會帶有轉折,不能只聽前半句,後面纔是關鍵。

  狄進就着沙盤說了幾句,略作鋪墊後,進入正題:“機宜司有報,李德明倒下,夏州城內動亂,三位將軍以爲如何?”

  三人面色一正,劉平沉聲道:“我們收到了斥候傳來的消息,配合機宜司的諜報,基本確定,李德明是突然病倒,至今還不省人事……”

  狄進問:“目前負責城防的,是哪位西夏將領?”

  劉平道:“是野利族的野利旺榮,此人的妹妹是李元昊的側室野利氏,久在軍中,能用兵,有致裕y的部族士兵以善戰著稱,不容小覷!”

  不用具體介紹,狄進也知道這位是誰。

  野利旺榮、野利遇乞,是李元昊開國後的兩員大將,分掌左右廂兵,野利旺榮駐天都山,號天都大王,歷史上參與謩澣ǹ凇⒑盟ㄖ畱穑髷∷诬姟�

  不過這兩兄弟的下場也很慘,被李元昊猜忌所殺,其中一說是種世衡使了反間計,但從李元昊殺這對兄弟的時間來看,反間計或許有效,但並非是最直接的原因。

  終究還是西夏對宋的戰爭,看似取得了戰爭的勝利,卻是越打越窮,國力越來越弱,最終無力再對外進取,李元昊忌憚野利族日漸壯大的實力,對內展開清洗,鳥盡弓藏,將這左膀右臂直接除去。

  現在到不了那個局面,但狄進心頭有了計較:“此時攻城,可有勝算?”

  劉平、任福和葛懷敏之前估計就在探討這個問題,聞言稍稍沉默,交換了一個眼神,一時間沒敢接話。

  文官字斟句酌,武將有時候也得如此,尤其是這等關頭,任何豪言壯語,都堪比立軍令狀,是要負巨大責任的。

  狄進沒有一味等待,接着道:“此番李德明倒下,局勢對我軍大爲有利,然行百里者半九十,臨到關頭,功虧一簣的事情不是沒有,我此來,就是盡力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!”

  任福的神色立變,葛懷敏臉上的笑容僵硬起來,劉平則沉住氣道:“狄相公所言極是,到了這一步,任誰都不希望功虧一簣!”

  話音落下,脾氣最是火爆的任福按捺不住了,抱了抱拳,直接道:“狄相公的《定邊十策》,對於西俚姆N種優劣知之甚詳,我等都是佩服的,若有指教,不妨示下!”

  “不敢談指教……”

  狄進面容平和,卻也提問道:“此番從興靈之地趕來的援軍,可戰兵力具體有多少?”

  任福道:“西龠@是拼命了,三丁抽一,號稱二十萬大軍,前來援助銀夏,實際可戰的不足一半!”

  “那也是十萬之數了!”

  狄進道:“倘若此番攻破夏州城,興靈的十萬援軍,能一併留下麼?”

  三人先是一怔,這與想象中的大不一樣啊,還以爲是要暫緩攻擊夏州城呢……

  但轉念一想,眉宇間也露出思索之色,葛懷敏遲疑着道:“狄相公之意,是我們要以消滅興靈援軍爲主,而非只奪銀夏?”

  “不錯!”

  狄進道:“我軍原先的戰略,是先取銀夏,奪了這片產鹽之地,又斷了貿易榷場,党項人即便能躲在後方的興靈,也將一蹶不振,到時候分化各部,便可事半功倍!”

  “然現在李德明於前線倒下,這是意料之外的進展,我們的目光就不能僅僅侷限於銀夏之爭了,而要阻止西夏的援軍撤出戰場,迴歸興靈!”

  “讓十萬援軍逃了回去,興靈之地還有七百里瀚海的天然屏障,依地利而守,党項各族都有可以周旋的餘地,勢必還有抵抗意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