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10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楊文才失笑:“狄相公對於武人的態度,向來與別的文臣不同,你是我楊氏小輩裏最通兵略之人,如今對夏戰事將起,多少功勳等着,你不想立功麼?”

  楊文廣立刻道:“當然想!”

  楊文才道:“這就是了,你可知道,在雁門寨大敗遼軍的狄青狄漢臣,與狄相公並非同出一族,他是靠着自身能力,纔有如今的成就,我相信三弟你也會有這出人頭地的一天的!”

  “定不負大哥所望!”

  楊文才握了握拳頭,一夾馬腹:“走!”

  兩人一路緊趕慢趕,出了麟州邊界,又快馬飛奔了數個時辰,即將抵達府州時,才遠遠就見到一支車隊出現在盡頭,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身影鶴立雞羣。

  “拜見狄相公!”

  楊氏兄弟趕忙迎上,到了面前齊齊下馬見禮,楊文才還加以引薦:“這是舍弟楊文廣,字仲容,從小習弓馬,讀兵書!”

  “哦?”

  狄進打量了一下難掩緊張的楊文廣:“確是一表人才。”

  留名後世的楊家將裏面,他無緣得見楊無敵和楊六郎,倒是見到了年輕的楊文廣。

  標準的將門子弟氣質,體格健壯,血氣旺盛,勤練武,通致浴�

  演義版本中,楊文廣的祖父是楊延昭,父親是楊宗保,母親是穆桂英,宋皇將百花公主下嫁與他,楊文廣共有十九個妻子,因功封太平王,結局壽終正寢,算得上最爲美滿的一位。

  真實的歷史上,沒有楊宗保,楊文廣就是楊延昭的兒子,得范仲淹的賞識而提拔,曾參加過平定儂智高的戰役,當狄青北返後,以邕州知州的身份鎮守廣西邊境,後來又活躍在對西夏的戰事裏,有勇有郑惠敻缸嬷L。

  現在的楊文廣還很年輕,是一位可塑之才,狄進微微點頭,已經算是認可了,看向楊文才,直接詢問:“麟州局勢如何了?”

  楊文才道:“相公容稟,夏人頻繁派出探馬諜細,與各部落番民聯繫,挑撥離間,準備挑起番民之亂,再進攻麟州。”

  狄進不以爲意:“成效如何?”

  楊文才道:“番人固然暴躁易怒,然各部落首領也非蠢物,李德明敗陣之後,威望大降,如今又想番人做馬前卒,自是很難辦到……唯獨可慮者,是首領乜羅,威望極高,此人如果傾向夏州,恐怕會引發一些動盪!”

  “番人首領乜羅……”

  狄進目露沉吟。

  早在《定邊十策》裏,他就將邊地番民的治理,作爲了一個重中之重的要點來講述,而那時的具體資料是曹家對於邊境的瞭解,現在成爲麟州知州,則到了自己直接面對這個衝突的時候了。

  漢人官員和邊地番人之間的矛盾,是一個各族混居後衍生出的複雜問題。

  簡而言之,番人不服管教,無視律法,爲求利益,常有燒殺搶掠者,堪比盜匪,漢人歧視番民,官員更是頗多剝削,軍隊也有殺良冒功的惡劣過往。

  至於到底是誰對誰錯,誰先對誰動手,早已分不清了。

  這位麟州番人首領乜羅也是如此,歷史上他投靠了李元昊,爲其帶路,但原因有兩種說法。

  一種是乜羅向守將康德輿申請正常的物資調配,康德輿不予滿足,乜羅頗有怨言,又有讒言稱乜羅準備私通夏伲蛘虝r會倒戈,乜羅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,乾脆真的依附西夏,最終引兵寇入侵,導致麟府二州被圍攻,大批百姓遇害,損失慘重。

  第二種是康德輿與乜羅交惡,乜羅早有反意,康德輿的部將有所察覺,試探後覺得乜羅必反,請求康德輿將之提前拿下,避免後患,康德輿害怕承擔責任,猶豫不決,最後沒有聽部將所言,結果乜羅舉族投靠了李元昊,將河東局勢攪得翻天覆地。

  這兩種說法其實也能合爲一條線,區別僅僅在於,乜羅到底是被逼反的,還是早有反心。

  而在狄進看來,這其實並不重要,也沒必要強行區分。

  誰對誰錯,在邊塞根本不是關鍵,強弱纔是關鍵。

  目前的宋夏局勢,與歷史本來就大不一樣,歷史上李元昊在陝西大敗了宋軍,固然從戰略層面上並沒有得到什麼便宜,但青天子威名廣播,在番人心中的地位極高,纔有願意帶路的人,那些人看不清楚西夏與宋存在着國力上的巨大差距,是真以爲李元昊能夠成功的。

  而此時的李德明,卻在陝西大敗給了宋軍,被打得丟盔棄甲,灰溜溜地逃回了河西,如今欲擾河東,還是想要依仗遼國陳兵邊境的威脅,兩者的差距太大了。

  邊地番民確實會因爲在文化認同上更傾向於党項人,可他們更看重威望,西夏沒有攻克河東的實力,自己不先侵犯,反倒希望番人動亂,爲其火中取栗,誰會願意?

  當然,理性分析是理性分析,現實往往會出現意外,狄進道:“如何安撫乜羅,你可有良策?”

  楊文廣緊張起來,番人的桀驁不馴,他是深有體會的,如果這位麟州知州不見那位番人首領,不免顯得輕視,可真要見了,以堂堂經略相公之尊,又顯得過於重視,恐怕反過來增其驕橫之心,其中的分寸很難拿捏,哥哥真能應付麼?

  楊文才則早有準備:“帥司有報,相公在忻州時,曾邀高僧下山?”

  狄進目露笑意:“確有此事。”

  楊文才又道:“既如此,乜羅崇佛,可令高僧馴化,不必由相公親自出面!”

  “好!”

  狄進讚許地點點頭:“我就不見他了,你來安排五臺山的大師們,以佛法淨化這些番人的戾氣。”

  楊文才領命:“是!”

  狄進又補充道:“這也是一次預演,僧人教化的同時,機宜司也會配合宣傳,爲接下來的河西之行作準備。”

  楊文才目光凝重,正色道:“屬下明白!”

  從五臺山請出高僧,真正的目的是深入夏地,做宗教遊說,利用佛門在東亞各族的普遍信仰,進一步動搖李氏在党項人裏面的統治地位。

  這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,李德明固然沒有其子李元昊那麼能打,但在內政治理的能力又不是李元昊可比了,所以如今也是預演和嘗試。

  如果連宋地內部的崇佛番人,這羣五臺山高僧都無法將之說服,那還是別深入河西了,到時候反過來被李德明利用,創造出反撲的機會。

  三言兩語之間,麟州的局勢就初步定下,狄進擺了擺手,楊文才立刻策馬跟在後面,楊文廣同樣跟着哥哥一併融入到同行的隊列裏,心潮不禁澎湃起來。

  這位經略相公確實與其他官員大不一樣,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立功的機會!

  “狄進來了!”

  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丘上,數道身影極目遠眺,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爲首的“逡埂睋d負雙手,吩咐道:“照着這支隊伍行進的時辰,明日傍晚他們就會入麟州,戴保的投找谒麄兊诌_驛站之前完成,伱要給他創造出機會!”

  嶽封正在其身後,聞言擰了擰眉頭,卻還是抱拳道:“是!”

  “逡埂眳s好似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,冷冷地道:“你覺得太急了?”

  “這……”

  嶽封面容微僵:“屬下確實有此顧慮,以戴保的輕功,若是狄進住進了驛站,可以偷偷潛入,接近正堂,表達他的投靠之心,但在途中,這些官兵戒備森嚴,貿然接近,刀兵無眼,他恐怕不敢那麼做……”

  “逡埂崩淅涞氐溃骸叭糇屗^容易的投眨疫M不會懷疑麼?就是要逼得走投無路,營造出不得不投靠對方的理由,才能取信於人!”

  “原來如此!”

  嶽封對於這種細節的把控,倒是真的有些佩服,這位在叛徒的心理拿捏上確有獨到之處:“屬下明白了!只是乜羅那邊的安排是否已經到位,屬下到底該跟戴保透露多少,還望上使告知!”

  “逡埂泵碱^一動,馬上側目,即便是戴着斗笠,那凝如實質的目光也刺得人極爲不安:“你怎麼突然對這件事感興趣了?”

  嶽封得了歐陽春的吩咐,就必須獲得進一步的情報,也知道一旦過問了,肯定會引發這個敏銳至極的鋤奸者疑惑,早早就穩住氣息,以完全正常的語氣開口道:“請上使見諒,我知道‘組織’的規矩,不該問的事情絕對不敢過問,但此事已經與我有關了!”

  “我曾經在狄進手中喫了大虧,十年心血所傾注的忠義社毀於一旦,手下全被長風鏢局吞了,現在好不容易有了‘人使’的位置,又要與此人對上,我不敢有絲毫大意!”

  “乜羅身邊有哪些人手,是‘組織’安排的,這個番人首領一旦遇害身亡,又會在麟州乃至河東爆發怎樣的風波,我都希望做好準備,不至於稀裏糊塗,一無所知!”

  “逡埂蹦曀蹋@才收回了審視的目光,給出答案:“不是乜羅身邊有我們的人,乜羅就是我們的人!”

  嶽封瞪大眼睛,不禁露出震驚之色:“什麼?”

  “逡埂崩渎暤溃骸安蝗荒阋誀戇@個番人,如何能讓河東各部臣服,唯其馬首是瞻,‘組織’裏隨便漏幾件小小的藥物,就能讓他受用不盡了!”

  嶽封恍然:“怪不得上使有底氣,用乜羅之死,引狄進入伏,令整個麟州動盪,那乜羅……是真死還是假死?”

  “逡埂笨戳怂谎郏骸澳阏f呢?”

  嶽封心頭一凜,相比起戴保初入“組織”的幻想,他潛伏進“組織”已有兩年,早就發現這羣人的風格,他們甚至不是殘忍,而是冷漠。

  有一種從來不將人命視作人命的冷漠。

  如今既然要利用乜羅,引追查“組織”的大敵狄進中計,當然不會顧惜這區區番人的性命,假死是多此一舉,反倒有了破綻,當然是真殺!

  “逡埂钡溃骸霸撜f什麼,不該說什麼,清楚了?”

  嶽封抱拳:“請上使放心,我等定爲‘組織’除去狄進這個心腹大患!”

  “呵!你們竭盡全力便是,現在的保證,未免可笑!”

  “逡埂痹俣韧蚰枪俚郎系年犖椋旖且绯鲆唤z冷笑,帶着小弟,轉身離去。

  嶽封則立於原地,深吸一口氣。

  潛伏是這樣的,忠心的成員只要醞釀陰衷幱嬀涂梢粤耍P底要考慮的事情就多了,所幸似他這樣的,不止一位。

  等從小路快馬回到了據點,還未到達主屋,就見戴保神色稍有些鬼祟地轉了出來,迎着他的注視,臉上立刻堆起笑容:“大師兄回來了,小弟給你奉茶!”

  兩人入座,品茶潤了潤喉嚨,嶽封的神色舒緩下來:“師弟,你這幾日可睡得安穩?”

  “安穩!當然安穩!”

  戴保忙不迭地道:“‘組織’如此強大,可不比在‘金剛會’時,我們夜夜提心吊膽,生怕一覺醒來,身邊圍滿了官兵呢!”

  嶽封失笑:“邊地官兵沒那般能耐,不然早就將不服管束的番人拿了,你可知道,乜羅放出話來,以他對各番部的控制,新來的麟州知州若不乖乖聽話,就讓對方灰頭土臉地離開!”

  戴保咋舌:“這般狂妄?”

  “那當然,乜羅是有底氣的,要知道……”

  嶽封說到這裏戛然而止,輕輕咳了一聲:“乜羅絕非尋常番人首領可比,此次狄進來了麟州,無論是禮遇還是打壓,乜羅都不會滿意,自有一番爭鬥,也正是因爲這樣,一旦此人死了,各部落與麟州官府長久擠壓的矛盾纔會徹底爆發開來,到時候師弟去通報,保證一呼百應,讓麟州徹底亂起來!”

  戴保隱約覺得自己接觸到了關鍵的祕密,但不敢多問,避免引發對方的懷疑,目光微閃:“那可就是大禍了……對了,狄相公到麟州了麼?”

  “已經在府州路上了,估計明日傍晚,就會入麟州驛館!”

  嶽封笑道:“你放心,一旦入了驛館,我們的人手就會密切監視他的一舉一動,保證你給番民部落通風報信時,朝廷的人手無法阻攔你!”

  如果不知道機宜司的存在,戴保還真就相信了。

  偏偏在代州時期,屢屢圍剿“金剛會”的正是機宜司的精銳人手,而“組織”卻對此半點不提,試問如果這羣見不得光的傢伙,真要有監控機宜司上下的能耐,何必用這種借刀殺人的手段呢?

  “留在這裏,我的下場會比‘金剛會’還要慘,投靠狄相公纔是唯一的生路!”

  再與嶽封聊了聊如今的邊關局勢,戴保愈發堅定了想法,唯獨麻煩的,就是他沒辦法在狄相公入主驛館後,進行接觸。

  如果是在行進路上,那周遭的護衛肯定戒備非常,自己能夠安然見到這位朝廷大官麼?

  告別嶽封,回到自己的屋子裏,躺在牀上,戴保雙目熠熠,毫無睡意,想了許久,終於翻身而起,咬了咬牙:“加入‘組織’十天不到,就反了出去,相信‘組織’裏面也沒人想得到吧?孃的,拼了!”

  這次既不留下信件,也不收拾包裹,戴保直接打開窗戶,熟練地翻了出去。

  待得他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據點,嶽封從暗中走了出來,眼神中既有欣慰,又透出幾分羨慕:“活下來吧!希望不久之後,我也能如你一般,脫離這個苦海!”

第453章 讓死者自己救自己

  “草民有冤!”“草民有冤吶!”“狄青天,爲草民作主啊!”

  眼見車隊真的緩緩停下,戴保停下哭號,暗道得計。

  他當機立斷地逃出“魔窟”後,第一時間前來棄暗投明。

  但遠遠觀察着全副武裝的隨行護衛,估摸着就算以自己的輕功,也根本沒辦法強行闖到那位經略相公面前,何況他又不是刺殺,根本沒必要逞能強闖,乾脆來個攔道喊冤。

  車隊確實停下了,可首先是手持兵戈的護衛將其團團圍住,再有一位削瘦的文士拍馬上前,同時一道道身影散開,搜尋周邊。

  戴保心頭懍然,這羣護衛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強,更令他魂飛魄散的是,那個文士打量自己片刻,突然拍了拍手,低聲吩咐幾句。

  不多時有人遞來幾份畫卷模樣的東西,文士從中挑出一幅展開,再端詳了戴保幾眼:“你是‘金剛會’的草民?”

  “啊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
  戴保下意識地要否認,但見到周遭閃爍着寒芒的利刃就要刺過來,立刻嘶吼起來:“我已經不是‘金剛會’的偃肆耍沂莵硗犊肯喙模 �

  他實在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會被直接喝破,實際上之前燕三娘追殺時,就瞧見過他的模樣,早就將相貌體態描述了一遍,由機宜司內的畫師畫下,比起通緝欄上的,可要仔細多了。

  楊文才自從帶着弟弟楊文廣歸隊後,一方面安排五臺山僧人遊說各番人部落的事情,另一方面也在記下這些偃饲闆r,方纔一看就覺得眼熟,又拿了畫像比較,徹底確定後冷冷地道:“前不着村,後不着店,官道喊冤,‘金剛會’想要刺殺相公,也不會用如此愚蠢的法子……你到底是來做什麼?”

  戴保再也不敢自作聰明,言簡意賅地道:“我姓戴名保,在‘金剛會’號‘神足’,後潛入‘組織’,得知那些僮右獨⒑胫莘耸最I乜羅,造成大亂,我久仰狄相公威名,來稟告相公,防範偃耍 �

  楊文才聞言眼睛眯了眯,揮手道:“拿下!”

  護衛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,戴保不敢反抗,被狠狠壓倒在了地上,哎呦哎呦叫喚着,然後又被堵住了嘴。

  楊文才再審視了他幾眼,這才返回車隊中央,來到狄進面前稟告:“相公,來者自稱‘金剛會’的‘神足’戴保,加入‘組織’後不願爲其賣命,前來投效,還說‘組織’要趾ω苛_,動盪麟州!”

  狄進端坐在馬上,其實已經將前面的風波看得七七八八,聞言眉頭揚起:“‘神足’?盧管事的傳人?把他押過來!”

  戴保身上的暗器被搜了個乾淨,雙臂被鉗着,押了過來,呻吟着道:“狄相公,小的真是來投靠的!”

  狄進開口問道:“你拜管事盧青爲師,是這一兩年間的事情吧?”

  戴保怔了怔,低聲道:“是!小的拜師不足兩年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那你的習武天賦還是不錯的,盧青自視極高,又敝帚自珍,一直未有傳人,你才學了不足兩年,就能得‘神足’的稱號,倒是不易!”

  戴保剛要得意地咧一下嘴,就聽這位接着道:“當然,這也與‘金剛會’本來就要窮途末路有關,大廈將傾之際,收人當然不會過於嚴格。”

  戴保的表情凝固了,開始辯解:“小的早就不忿‘金剛會’所做的事情了,又不願爲遼人賣命,才選擇逃離……”

  狄進失笑:“然後你就投靠了‘組織’?‘組織’的核心成員近來連續被抓,收人也不會太嚴苛,伱倒是會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