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戴保要哭了,怎麼自己進啥勢力,啥勢力就要垮臺,怪不得那麼不對勁,泣聲道:“小的糊塗,小的早該投靠官府的,還望相公給小的一個機會啊!”
狄進不開口了,楊文才立刻接上,厲聲道:“你將進入‘組織’後,與何人接頭,謩澚耸颤N,又是如何逃脫的,細細道來,若敢有半句隱瞞,殺無赦!”
“是!是!”
戴保嚥了咽口水,開始將進入據點後,遇到嶽封,謩潈窗福搬嵩敿殻屑氀}述了一遍。
“忠義社會首嶽封……他也加入了‘組織’麼?”
狄進聽着,目光微動。
當年此人從兗州逃走,天下之大,其實就難以尋找了,沒想到兜兜轉轉,又在麟州相逢,對方還成爲了“組織”的成員,似乎受到了重用。
至於“組織”在麟州出沒,這點倒是不奇怪。
同樣是見不得光的地下勢力,“金剛會”和“組織”的影響範圍,恰恰相反。
“金剛會”在京師的勢力最爲雄厚,無論是利用無憂洞和乞兒幫,還是二十多年的滲透,無孔不入的滲透十分驚人,連宮內的尚食局都不可倖免。
“組織”在京師的影響是最爲薄弱的,這羣人根植於地方,如遼東江湖會社“金玉門”,商賈鉅富“長春”,盤踞於東南的彌勒教首領“世尊”,其他的豪強士紳,恐怕也不乏其數。
麟州作爲宋夏邊境,戰略要地,又是漢人番民混居,矛盾重重的地方,利於這種見不得光的勢力發展,“司命”更可能位於夏州,如今狄進上任麟州知州,對方緊張起來,亦是完全正常的。
只是有一句話,令他在意起來:“嶽封說過,乜羅另有底氣,非尋常番人首領可比?”
戴保篤定地道:“是!小的懷疑,乜羅身邊也有‘組織’的人,嶽封纔有把握害他!”
“身邊有‘組織’的人麼?”
狄進目光微動,看向楊文才:“乜羅今年多大歲數?”
楊文才道:“應是剛過而立之年,兩年前乜羅生辰,各部落都去恭賀。”
狄進問:“這個年紀,已是公認的番人首領,此人有何才幹?其父輩就在河東擁有偌大的影響力?”
楊文才想了想道:“乜羅之父僅僅是一個小部落的首領,倒是此人從小弓馬嫺熟,有勇武之力,又能與官府交涉,漸漸的就有了威望!”
“太寬泛了……”
狄進搖了搖頭:“速速派人去聯絡麟州的機宜司,他們早已奉命調查過邊地重要人物的詳情,我要知道這個乜羅到底是靠着什麼,威懾各部落,成爲番人首領的!”
“是!”
楊文才領命去了。
狄進又吩咐道:“車隊先停下,尋找周邊可以露宿紮營的地方!”
對於番人,他從來不會輕視。
乜羅現在的影響力還侷限於麟州,到了歷史上,便是河東番人首領,宋夏戰爭期間,豐麟府三州險些被西夏徹底攻陷,甚至連宋廷那邊都有了放棄的打算,此人舉族投靠李元昊,成爲帶路黨的因素不容忽視。
爲這樣的人,稍稍耽擱行程,是值得的。
車隊的人員有條不紊地開始安排,狄進又招了招手,讓戴保上前。
戴保被左右架着,仍然無法恢復自由,卻覺得自己成功了,堆起笑道:“狄相公,小的是不是立功了?”
狄進平和地道:“從你交代的細節中,前後關聯確實可信,不過我還有幾個問題……”
戴保大喜,連聲道:“狄相公儘管問,儘管問!”
狄進道:“你覺得嶽封此人如何?”
戴保回答:“他待小的表面熱情,實則是要草民去送死,是個惡伲 �
狄進道:“你可知道,嶽封本是京師忠義社的會首?”
“小的知道……”
戴保趕忙道:“忠義社不是也犯了事麼?嶽封走投無路,纔會投靠了‘組織’!”
狄進道:“那你覺得,作爲曾經的忠義社會首,如果要利用你去送死,會被你輕易察覺麼?”
戴保猛然怔住。
同爲大師兄,“宿住”要帶他去冒險,尚且能用美好的前景將其哄住,後來實在是因爲“金剛會”可用的人手越來越少,勢力日漸衰敗,完全掩蓋不住了,戴保纔要跑。
相比起來,嶽封的所作所爲,是不是太明顯了?
狄進接着道:“忠義社是嶽封一手創立,從無到有,在京師站穩腳跟,成爲第一大會社,或許背後還有些不可告人的相幫,但此人麾下是管理過一批能手的,更有識人之明!他應該能看出,你心性不定,不是忠心依附之輩,對於新入‘組織’的成員,就如此放心地將重大的事情託付,事後還被你輕易逃了?”
戴保變色:“狄相公,小的所言句句屬實啊!”
“我沒覺得你在撒謊。”
狄進抬起手:“但你沒說謊,不代表事實的真相就是如此,你並非愚笨之人,仔細想一想,從進入‘組織’,到最後逃脫,是否有被故意安排的跡象?”
戴保目光閃爍,臉色變得難看起來,哀聲道:“現在想來,是有點不對勁……相公英明,什麼都瞞不過你……饒小的一命吧!”
“你不必驚惶,只要你有戴罪立功之心,我不會遷怒於你!”
狄進道:“事實上,偃丝峙乱膊恢竿冶煌耆m住,但無論我是否看出來了,你逃到這裏,又稟告了乜羅即將遭遇的危機,就是一封活的案件戰書……死者、兇手、動機,都已知曉,而此時案件還未發生,就等我去阻止了!”
戴保縮了縮脖子,不敢吱聲了。
“駕!駕!”
而狄進沒有等待多久,僅僅一個多時辰後,快馬就回到車隊中,機宜司的文書呈上。
狄進仔細看了一遍,心頭有了數:“乜羅擅巫術,能占卜,曾驅邪治疫,這就難怪了!”
楊文才本來是奉命帶領五臺山高僧,與乜羅接觸的,自然對其極爲上心,推測道:“相公,如今看來,這個人就算不是‘組織’內部的人手,肯定也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!”
狄進道:“所以這是一場傀儡戲,‘組織’搭好了臺,就等着我們入局,偏偏外人不知情,乜羅一旦有個三長兩短,邊地的番人勢必羣情激奮,矛盾徹底激化!”
遼國在明,蕭惠看似帶領三萬鐵騎,陳兵關外,氣勢洶洶,實則外強中乾,有狄青這位年輕的干將在,通過小規模的勝利,一拳就將對方的囂張氣焰打沒了。
“組織”在暗,手段無所不用其極,一味破壞,防不勝防。
相比起來,威脅甚至更大。
楊文才眼珠轉了轉,露出狠色,低聲道:“相公尚未抵達麟州界內,屬下先行一步,去往城中,讓番人鬧事,我楊家帶頭鎮壓!”
這是與其受制於人,乾脆將事情鬧大的思路,而狄進尚未抵達麟州,番人就動亂,這位令遼人俯首的經略相公也牽扯不到多大的責任。
狄進卻搖了搖頭:“若真是如此,我們就中計了,麟州的安定,對於接下來平定党項李氏至關重要,如果河東這邊的番人自己就亂着,還如何進入西夏,說服党項各部?”
“更重要的是,此番威懾住遼國,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會太久,如果拖上一年半載,在對西夏的戰略上並無收穫,遼軍勢必會再度強硬起來,到那時再想要如法炮製之前的勝利,就很難了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讓麟州亂起來,必須要解決乜羅的禍害!”
楊文纔沒有這樣的大局觀念,聞言悚然一驚,但左思右想,還是沒有良策:“如果乜羅也是‘組織’的成員,那就都是對方的人,想要兇案不起,番人不亂,這如何辦到呢?”
狄進則有了思路,微微一笑:“傀儡戲臺上的傀儡,都控制在傀儡師的五指之間,任由其擺弄,可‘組織’的成員並非如此,這樣的案子是要真的死人的,乜羅願意犧牲麼?”
“如果是假死……”
楊文才喃喃低語,然後馬上否定:“不會!乜羅肯定不願意假死,他的地位是來自於各部落的威望,這個身份一旦死去了,過往的輝煌也將隨之消散,‘組織’這次是真的準備殺死乜羅,既然是這樣,我們能否說服他棄暗投明?”
“辦不到!”
狄進不抱那種奢望:“乜羅與我們,不僅是倥c官的對立,還有番人與漢人的矛盾,一旦上門勸說,乜羅勢必不會相信,我們前腳談崩,後腳他遇害身亡,那就坐實了罪名,番人可從來不講究什麼證據!”
楊文才眉頭緊皺,上門勸說不行,會被冠上兇手的罪名,不上門避而不見也不行,麟州知州不可能不管番人,不禁澀聲道:“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”
“別沮喪,還是有機會的……”
狄進說到這裏,看向走過來的兩道女子身影:“我們不出面,有人可以出面!”
小巧的燕三娘,帶着高挑的妹妹燕四娘,來到面前行禮:“狄三元!”
戴保見了趕忙避開視線,認出正是曾經追殺過自己的“無漏”,他叛出“金剛會”的導火索,也是聽“宿住”三番五次提到這個叛徒,想着別人能叛逃,他爲何不可,最終纔會溜之大吉。
狄進卻先指了指他:“你是‘組織’的叛徒!”
又看向燕四娘:“你也是‘組織’的叛徒!”
最後對着燕三娘道:“我給你們三位一個任務,接近乜羅,提出一同擺脫‘組織’控制的想法,但記住,你們不代表朝廷,僅僅是不忿於‘組織’殘忍的手段,想要再不受束縛!”
戴保怔住,燕四娘木然,燕三娘則道:“我們該如何取信對方?”
狄進道:“‘禍瘟’研製出了一種慢性毒藥,名‘索魂鉤’,後來‘司命’爲了針對‘組織’的叛逃成員,就在重要成員身上都下了這種毒藥。”
戴保勃然變色:“那我……我……”
燕三娘沒好氣地道:“你擔心什麼,你對於‘組織’一無所知,這種毒藥也是十分珍貴的,你以爲什麼人都會被下毒啊!”
別說戴保,燕四娘身上也沒有中毒,只有稱號成員,尤其是那些見過“司命”的人,纔有資格被下毒,因爲他們如果叛逃,帶來的禍患也極大,是真的有可能泄露關鍵消息的。
“麟州距離夏州這麼近,‘司命’在夏州停留,給乜羅下毒的可能極大……”
燕三娘訓斥完人,又琢磨着道:“所以我們見到他後,就假稱手中有解藥,能讓他徹底擺脫‘組織’的控制?”
狄進道:“不!你們拿上從‘禍瘟’宅院裏搜出的解藥,告訴他真正的解藥就在其中,正因爲聽說他驅邪治疫,藥理水平出校识埶鎰e,哪個到底纔是真正的解藥!”
燕三娘眨了眨眼睛,尚且有些怔仲,楊文才由於知曉前因後果,已經反應過來了:“這個番人頭領爲了研究解藥,會找個地方躲起來?”
“乜羅在邊地經營日久,總該有一個‘組織’成員都輕易找不到的據點,而他無論想不想叛逃,總不會願意身上帶着毒!”
狄進微微一笑:“歸根結底,由於番人與漢人的隔閡,對方根本不會相信我們,即便知道兇案,也難以阻止它發生,既如此,何不讓死者自己救自己呢?”
第454章 “組織”的前輩高人“天山”童姥
“天神啊!地母啊!聆聽我的祈栋桑 �
高大的帳幕正中,乜羅頭裹筒狀的白色頭巾,身穿三角大翻領長袍,飾以紋澹Y以聯珠,正立於香爐前,進行着祈福儀式。
番人的年紀普遍不大,如果說漢人的普通百姓,四十歲之後就能被稱爲老者,那麼番人基本在三十五歲後,就可以視作老者,體力衰竭,疾病纏身。
乜羅今年三十二歲,面孔也有幾分顯老,卻又有幾分儒雅,雙目有神,抑揚頓挫的話音過後,猛然轉身,手掌拂動在同樣跪倒在香爐前的番人頭頂。
“感謝天地!感謝尊者!爲我賜福!”
這位番人同樣身份不凡,乃是心波部的族長,此時雙目微闔,眉宇間湧起一股飄飄欲仙之感,回味了許久後,才如夢初醒,感激涕零地拜倒下去。
“你還怨恨末星部麼?”
乜羅的手掌繼續在番人頭頂轉動着,聲音在煙氣中顯得愈發飄渺,好似從雲端傳下。
“不恨了!不恨了!”
番人貪婪地吸着那股煙氣,聲音顫抖,帶着恍惚。
番人部族內部,也絕不團結,尤其是比鄰而居的部族,往往由於水源、田地、牧場的歸屬而爭鬥不休,心波部和末星部就是如此,廝殺見血,鬧得不可開交,纔來尋找乜羅,進行裁斷。
而乜羅將爭議的水源劃歸給了末星部,再親自爲心波部祈福,待得這位族長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,雙方的爭執終於被成功化解。
乜羅重新轉過身,面向香爐,目光幽幽。
按照朝廷粗暴的劃分,邊地的番人都可以歸於羌人一類,但細分一下,乜羅實則屬於從河湟移居來的吐蕃人。
四百年前,由於適宜的氣候環境和唐高宗偏向攻滅高麗,而放任吐谷渾被侵吞的戰略錯誤,吐蕃崛起於高原,此後三破長安,鼎盛時期曾壓得大唐都喘不過氣來。
不過在大唐滅亡之際,吐蕃政權也隨之四分五裂,再也不復昔日高原帝國的雄威,許多小部落爲了求存,不得不遷居宋境,依附於宋人朝廷存活。
乜羅祖上就是這樣的境遇,但背井離鄉的吐蕃人,不代表就沒了野心,只能戰戰兢兢地活着,他就要成爲舉足輕重的番人之主。
這並非自大,蕃人多居帳幕之中,一家便是一間帳篷,所以計算蕃落戶口,是按帳篷來的,而直接聽命於乜羅的,就有六千帳,能夠加以影響的,則多達五萬帳。
帳幕上千,就能稱爲一個大部族,五萬帳則是數十個大部族,他的影響力其實早就不侷限於麟州了,平日裏對外,甚至還特意低調許多,避免引發朝廷的警惕。
“可惜啊,我終究不是貴種,無法再回河湟,建立功業!”
即便如此,乜羅也不滿足。
吐蕃人骨子裏極重尊卑,從松贊干布傳下來的血脈,最爲吐蕃人所敬服。
二十多年前,李立遵費盡心思,將年僅十二歲的吐蕃王族唃廝囉,從西域帶回來,立爲贊普,從而掌控河湟一帶的吐蕃部落,後來隨着唃廝囉年紀漸長,李立遵又被曹瑋打得大敗,唃廝囉竟然有了獨立的跡象,要從傀儡真正變爲掌權的贊普。
乜羅最是嫉妒這點。
十二歲的娃娃,一文不名,只因爲有個好出身,就能佔據大義名分,讓無數部族俯首稱臣。
而他則因爲出身低微,父親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族首領,若不是偶然遇見了那個人,得了巫術的傳授,長袖善舞,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,再傳道祈福,逐漸樹立威望,如今的各部豈會稱他爲“尊者”,俯首敬畏?
但這份風光的背後,也有着巨大的隱患,尤其是近來那個劊子手的出現,讓乜羅的心裏,浮現出了不安……
“尊者,夏州使者又來求見了!”
正思索着那邊的情況,隨着腳步聲來到帳外,親信的聲音傳入。
“哦?”
乜羅收斂心思,淡淡地道:“看來李德明確實急了,對他們以禮相待,我過會再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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