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74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或者說,站在白玉堂的視角,整起案件的過程就是如此發展的。

  於是乎,狄進轉向崔琦:“你有什麼可說的?”

  崔琦的身體同樣虛弱,蒙汗藥的副作用尚未完全過去,行刑的傷勢也在,哪怕有着練武的底子,也喫不消了,一時間更是有些發懵:“我……我不會煉丹,入丹房也是被崔致庸傳喚進去,每次只在外間守護,而且那煙氣迷得我昏昏沉沉的,怎會癲狂大笑?”

  白玉堂冷哼一聲,擺明着不信,狄進則立刻問道:“那你明明沒有見到‘陷空’的真面目,爲什麼認定‘陷空’自始至終只有一人?”

  崔琦喃喃地道:“是……是崔致庸,他有好幾回念叨着,告訴我世上有人能百病不沾,有人能起死回生!我起初也不信,但他信誓旦旦,說得多了,又聽到了‘陷空’的遭遇,我就認爲‘陷空’的名號下,只有一人!”

  燕三娘看了看兩人,皺起眉頭。

  顯然,她判斷不出真假了。

  或者說,她認爲兩邊講的都是真話。

  狄進心裏有了數,再度問道:“崔致庸的身體上可有胎記?可有早年受過傷勢留下的疤痕?”

  崔琦有些怔仲:“他寒暑不侵,整日便是寬袍大袖,我如何看得出來?”

  “寒暑不侵,寬袍大袖?”

  狄進眉頭一動:“說清楚些!崔致庸是鉅富之身,平日裏宴請待客,四季常服,不可能只有一套吧?”

  “自然不是一套,但表面看上去,卻似是一套!”

  崔琦解釋道:“他是真的寒暑不侵,下雪的寒冬,那寬袍大袖是薄薄的絲綢所制,到了炎炎夏日,卻換成了厚厚的棉布,依他所言,這是修行的正果,許多人都敬之畏之,視作半仙一般……”

  “冬燥夏涼,果然如此!”

  狄進目光一亮,立刻問道:“你再仔細回憶了一下,他身上可曾出現過什麼不好的症狀?”

  “有!還真有!”

  崔琦凝神想了許久:“有一次他捲起袖子,我看到他的胳膊上,隱約有一顆顆紅腫的斑點,看上去十分滲人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那現場留下的殘肢,有這樣的斑點麼?”

  “這……”

  崔琦愣住:“我們當時都亂了,主要看的是頭顱,都在辨認是不是員外,哪能顧得上觀察胳膊和腿?”

  在場腥硕际遣潘济艚葜叄牭竭@裏,臉色已經漸漸變了。

  在此事上,白玉堂最是關切,急急地問道:“狄三元的意思,莫非死去的崔致庸是假的?”

  狄進道:“但凡分屍案件,兇手的目的大致分爲四類!”

  “其一,通過肢解屍體,方便轉移咚蛯茐K;”

  “其二,通過肢解屍體,模糊死者的身份,以頭部缺失爲多;”

  “其三,通過肢解屍體,掩蓋死亡原因,避免行兇時留在屍體上的某種痕跡暴露,指向兇手的身份。”

  “最後,則是純粹的情緒宣泄,要將仇人大卸八塊,碎屍萬段,才能一泄心頭之憤!”

  稍加總結後,狄進回到這起案件中:“江南鉅富崔致庸離奇身亡之案裏,隨着我們對崔致庸身份的逐漸揭露,對於分屍的理由,也基本歸結於最後一點上。”

  “由於崔致庸多行不義,行兇者纔會將之分屍,置於煉丹的五鼎內,軀幹則不翼而飛,死無全屍,不得安葬,可謂報應!”

  “但如果這樣的思路錯了呢?”

  “分屍的目的,不是情緒宣泄的報復,而是模糊死者的身份,瞞天過海!”

  白玉堂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,不解地道:“可那頭顱確實是崔致庸啊!他家人都在現場,我的四哥也折返回去,還有‘組織’的人,後來都親自察驗過,頭顱不可能有假!”

  一直聆聽的展昭突然道:“死的確實是崔致庸,但‘長春’崔致庸,不止一個人?”

  “不錯!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:“‘長春’對崔琦強調,‘陷空’只有一人,這件事除了故弄玄虛之外,其實完全沒有必要,但深思下去,或許是一種下意識的否定,他不希望因爲‘陷空’稱號下的多人輪換,聯繫到自己!”

  白玉堂恍然大悟:“‘長春’的稱號之下,也有多人?”

  燕三娘嘖嘖稱奇:“應該是這樣的,崔致庸是崔致庸,‘長春’是‘長春’,他們行爲一體,但實際上是兩個人!”

  崔琦終於明白了,呻吟道:“他們有兩個人,平日裏扮作了一個人?”

  狄進點點頭:“如果有着這樣的隱祕,你覺得崔致庸對你純粹是利用之心,毫無父子之情,那個好奇的崔家小娘子闖入丹房,險些被崔致庸打死,這一切都可以解釋了!做出這些事情的是‘長春’,本來就不是你們的父親崔致庸!”

  崔琦臉色慘白:“可如果真有兩人,怎會神態舉止,一模一樣?”

  狄進看向白玉堂:“‘陷空’有五人,神態舉止是如何模仿的?”

  白玉堂道:“我從小跟着幾位哥哥一起長大,當然能模仿他們的言行舉止,字跡更是簡單,原本的盜帖都是大哥所寫,後來我連字跡都學會模仿了,就交由我來寫!”

  狄進道:“崔致庸和‘長春’亦是同理,他們如果朝夕相處,皆身穿寬袍大袖,一言一行如何不能相似?何況正如你之前所言,崔致庸在家中喜煉丹,收集珍物,這些行爲往往是避着家人的吧?”

  崔琦澀聲道:“不錯!他確實常常獨自來往,丹房與內宅分開,從不允許僕婢進出,連嫡出的子女都不行,擔心沾染了塵俗之氣……”

  狄進問道:“喫食用度呢?”

  崔琦道:“崔宅本就奢侈,這些都是不缺的……”

  狄進又問:“崔致庸可有年齡相近的兄弟?”

  崔琦茫然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”

  狄進目光一動,換了個問法:“崔致庸的父母長輩可安在?”

  “都不在了!”崔琦搖了搖頭:“崔宅裏還真沒有長輩,家中以崔致庸最爲年長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如此說來,即便崔致庸當年有一位屔男值埽銈冏鳡懶≥叺模哺静磺宄俊�

  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  崔琦面露悲慼,結結巴巴地道:“既然我的親生父親還在……爲何任由別人這般對待我們……毫不制止?”

  “你別以爲崔致庸是好人……”

  白玉堂森然道:“如果真的是兩個人共用一個稱號,一種身份,竟然連‘組織’都瞞了過去,‘長春’藏得這麼深,肯定是主導者,崔致庸則是助紂爲虐的聽命者,所以最後死的也是崔致庸!”

  狄進道:“就目前的線索而言,還不能作此推論,但有一點可以確定,這兩人無論是先天容貌相似,還是‘長春’通過後天易容,故意接近崔致庸,在長相上都沒有區別,唯獨產生差異的,反倒是身體上的特徵!”

  “此人表露在外的寒暑不侵,不是修行有成,而是長久服用冬燥夏涼的丹藥,所以冬天時只需穿薄薄的絲綢衣物,到了夏日反倒要裹上厚厚的棉衣!”

  “如此違逆四季規律的行徑,在某些人眼中是得道的體現,但冷暖自知,久服丹藥,積累毒素,此人的身體上必有跡象,那些紅腫的斑點,正是表現!”

  “而‘長春’顯然意識到,多年來的接觸,有心人可能會察覺到這點,所以他在崔致庸死後,進行分屍,又將分開的殘肢置於五鼎之內。”

  “如此一來,任何查看現場的人,肯定會將關注點第一時間集中到頭顱上,最終證明崔致庸已死,從而忽略了身體上的破綻!”

  “這起案件,想要隱瞞身份,關鍵的不是頭顱,反倒是身軀!”

  說到這裏,腥藦氐酌靼琢耍瑢σ曋g,心頭齊齊升起了一股寒意。

  狄進則作出總結:“從‘長春’營造兩人共用一個身份,他就想到了最後的結局,而煉成了所謂的‘人種子’,又不願意交給‘組織’,反倒將之視若珍寶地藏起來,也預見到了後續的發展!”

  “‘組織’絕不會任由成員私吞‘人種子’,就算‘陷空’失敗了,肯定會派其他人員追回,可崔致庸被‘陷空’所殺,最後‘人種子’卻沒找到,這個矛盾點就從‘組織’對‘長春’無止盡的追殺,變成了‘陷空’要完成當年沒有完成的任務!”

  “這纔是先殺‘陷空’,後被‘陷空’反殺,五鼎分屍慘死的核心動機!”

  “世人眼中的江南鉅富崔致庸已死,然而‘組織’的成員‘長春’,依舊帶着無數災民的苦難孕育出來的‘人種子’,隱姓埋名,藏身於某處,做着他寒暑不侵,百病不生的大夢!”

第418章 親眼見證三元神探抽絲剝繭的能耐

  “我與你們一同,去將‘長春’找出來!”

  當目前最符合案情細節的真相被推理出來,崔琦整個人都癱了,白玉堂則雙拳握緊,斷然道:“這麼多人不能白死,此人如果還活着,一定得把他找出來!”

  狄進不問他傷勢如何,問了也是強撐,直接道:“‘組織’的人手六年沒找到‘長春’,你準備如何尋找?”

  白玉堂梗着的脖子微微一僵,鼓了鼓嘴,乾脆道:“跟着你找!”

  “多謝信任!”

  狄進目光一動,倒是沒想到這位能這麼說,卻還是微微搖頭:“不過一個如此心機深重之人,藏了六年之久,我目前也沒有將‘長春’直接找出來的把握,最關鍵的問題是,‘長春’和‘人種子’現在還在京師麼?”

  別說白玉堂滯住,所有人都皺起眉頭。

  原來所有人都以爲,是“長春”崔致庸不甘,提前將“人種子”通過隱祕的渠道轉移到了京師,那麼在這種百萬人口的雄城裏,尋找一件難以描述的東西,難度已經很大。

  可現在,“長春”沒死,由他帶着“人種子”,活動範圍就太大了,根本毋須一直躲藏在一處,隨時可能轉移,尋找的難度何止高了十倍?

  “展少俠,勞煩你看守好他!”

  狄進勸住白玉堂,又特意用了看守一詞,才讓這位安分下來,帶着燕三娘走出屋子。

  出了後院,燕三娘開口道:“‘長春’熱衷於煉丹的習慣不會改,難道不能由此追查京師權貴麼?”

  狄進輕嘆:“你可知地方州縣,民間大戶,有多少崇道者?”

  拜真宗的天書降神所賜,十年前正是道教活動的鼎盛時期,六年前雖然真宗已經駕崩,所謂的“天書”也被劉娥巧妙地作爲陪葬品,強行結束了這場信仰的狂歡,但朝廷停下了,民間卻還有慣性,信仰道教者不知凡幾。

  燕三娘想了想,眉頭緊鎖:“是啊!‘長春’只要稍稍謹慎些,還真的不需要一定要待在京師,地方大族依舊有崇道者,完全可以躲在偏僻之處,繼續煉製他的‘大丹’!那就沒得找嘍,他甚至不用待在宋地,可以去遼國啊!”

  “嗯?”

  狄進聞言倒是想起了一事:“你知道麼?寶神奴的師父,也是‘組織’的一員,稱號‘長青’,當年同樣是叛逃者,一路出了宋地,直接去往北方的遼國……”

  燕三娘奇道:“還真有逃去遼國的?竟然是師祖?”

  雖然她對寶神奴恨之入骨,但按照傳承算,那位“長青”確實是她的師祖。

  狄進微微點頭:“‘長青’‘長春’,單就稱號頗爲相似,同樣走上了叛逃之路,不過間隔得很長,有沒有一種可能,是這位後來的‘長春’,在得知了‘組織’之前有一位同樣精通醫毒藥理的成員成功叛逃,不知所蹤,纔有此勇氣!”

  燕三娘嗤笑道:“‘長青’逃掉了?那‘組織’也不過如此……”

  狄進搖頭:“實際上,‘長青’並沒有逃掉,根據寶神奴之言,他這位師父最終還是死在了‘組織’的餘毒之下,而後寶神奴的殘廢與瘋癲,其實也與‘組織’的另一個成員‘金玉’有關,所以這一脈根本沒能逃離……”

  燕三娘想到自己的畸形,頓時不吱聲了,眼中露出戾氣來。

  從根本而言,她們這些人都是“組織”的受害者,只是直接與間接的區別。

  狄進繼續道:“但對於‘長青’的真正處境,‘長春’是肯定不知道的,他從過來者身上獲得了對抗‘組織’的勇氣,並且採用了一個更巧妙的金蟬脫殼之法,覺得籍此完全逃脫了‘組織’的掌控……”

  燕三娘目光閃了閃:“伱的意思,‘長春’也沒有逃脫?”

  “逃是逃了,但對於此類精通藥理,偏執狂熱之輩,‘組織’真的就不作絲毫防備麼?”

  狄進實際上不僅想到了寶神奴的師父“長青”,還有那位可能與姐姐有關聯的“都君”。

  那一位不僅時間更接近,而且手段更狠,乾脆血洗“組織”的據點。

  試想“組織”接連讓稱號成員叛逃,卻不做絲毫應對,是不是顯得太無能了?

  總不能這個從全是各國的臥底,變爲全部叛逃出走各國吧……

  燕三娘不知他心中的吐槽,倒也理解了思路,琢磨着道:“可就算‘組織’想要防備此人背叛,又能怎麼做呢?‘長春’本身就擅長藥理,下毒不成吧?”

  狄進並不這麼認爲,後世的醫術都有許多疑難雜症,更別提古代:“醫者不自醫,許多毒藥是難解的,‘長青’也精通醫毒藥理,最後卻死於慢性毒藥之下,只不過相比起普通人,多熬了一些年頭罷了!”

  燕三娘奇道:“你能肯定‘長春’也是如此?”

  “當然不能!相比起‘長春’的金蟬脫殼,由殺人現場、分屍疑點、參與者的種種線索證明,此人被‘組織’下了慢性劇毒,就是純粹的猜測了!”

  狄進道:“但事已至此,想要捉拿這麼一位已經脫離六年之久,爲人心機深沉,不擇手段的人物,就必須猜測他有弱點!若是沒有弱點,那就是無懈可擊,也毋須花費精力了……”

  “找不出弱點,就無法擊敗……”燕三娘眼珠轉了轉:“比如閣下?”

  狄進眉頭揚起:“你認爲我毫無弱點?”

  “至少我找不到!”

  燕三娘呵了一聲:“我以前認爲,世上最可怕的人就是寶神奴,但現在看來,那老狗老了,又是個瘋的,若是年輕時,練武沒練瘋,或許還能夠跟你比一比!不,若論在遼國的前程,他依舊比不上你這位高中三元的大官……”

  狄進有了興趣:“寶神奴跟你們說過,他當年在遼庭的事情?”

  燕三娘撇了撇嘴:“當然,那是老狗人生中爲數不多的輝煌,自會反覆提及!據他所言,哪怕只是侍從,蕭太后對他也寄予厚望,許以前程……呵!結果如何,還不是來宋當個諜探頭目?”

  狄進不會一味貶低對手:“以寶神奴的天賦才智,若是出身在國朝,能科舉入仕,自有大好前程,只可惜他生在了遼國,不是契丹貴族,又心比天高,才落得這般下場!”

  頓了頓,他轉回案件的話題:“寶神奴的弱點,是年邁、殘疾和癲症,現在的‘長春’也有兩個弱點,年邁、久服丹藥的病痛,至於是否早已被‘組織’暗中下了毒素,完全無法確定,但想要將他找出來,就目前來看,也只有預設‘組織’準備了後手!”

  “好!”

  燕三娘明白該做什麼了:“既如此,就用‘金剛會’的門路,查一查有沒有這樣的人!”

  狄進道:“‘金剛會’在京師還剩下人手麼?”

  燕三娘淡淡地道:“一個盤踞了二十年的諜探勢力,影響力豈會在一朝之間煙消雲散?我讓閣下見識一番?”

  “請便!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,毫不遲疑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