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73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崔琦身軀微顫,下意識地道:“我……我是齊大……”

  女童嗤笑一聲,似乎都不屑判斷。

  而另一道熟悉的聲音即刻傳來:“齊大,本名崔琦,崔致庸的庶長子,被委以信任,擔當護衛頭領之位,你還要否認麼?”

  崔琦半眯的眼睛陡然瞪大,看向面前的狄進和一位面容乖戾的女童,張了張嘴,最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徹底萎靡下去。

  狄進接着道:“崔致庸每逢災荒,施粥救濟百姓,看似是積德行善,實則是爲了聚攏四方人流,造出‘人種坑’,培養‘人種子’,這件事你也深入參與了?”

  崔琦本來以爲自己的身份被揭露後,也沒什麼可震驚的了,沒想到這句話險些讓他虛弱的身體蹦起來:“不!我沒有!那樣的事,我沒有做過!”

  女童燕三娘繼續諷刺地笑:“惡人也有良知?”

  狄進淡淡地道:“爲惡之人,也非事事爲惡,同樣有着底線!百姓受災本就悽慘,再被有意傳染疫病,那簡直是傷天害理,死後入陰曹,都要打入十八層地獄,不得超生,所以崔致庸至今不得全屍下葬,正如‘陷空’所言,當真是報應!”

  這是對子罵父,但崔琦麪皮抽了抽,沒有半分反駁。

  那模樣不是敢怒不敢言,而是頗有幾分認同,卻又限於父子關係,不能一起痛罵的感覺。

  狄進目光微動,正式開始發問:“崔致庸做出這些喪心病狂的事情,都是按照所謂的古籍《大丹正術》,以四象五鼎之法煉製‘大丹’,‘人種子’是其主藥,具體是什麼樣子?”

  “‘人種子’……‘人種子’……事已至此,我也老實說吧!”

  崔琦喃喃唸叨了幾聲,慘然一笑:“我確實是崔致庸的長子,卻是私生的,我娘爲了等他,一輩子無名無分,最後憂鬱病死,我爲求生計,出家爲僧,早年練就了一身武藝,後來輾轉入了崔家爲護院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機緣巧合之下,崔致庸認出了你?”

  崔琦緩緩搖頭,眼中透出濃濃的怨恨之色:“不!不是巧合!崔致庸一直知道我,我能入崔家,也是他安排的,他對我噓寒問暖,在我面前假惺惺地懺悔,收了我的忠心後,再將我安排到護院首領的位置上,爲其賣命!呵,江南之地多少人稱其爲‘大善人’,一個對親生兒子尚且如此的人,怎可能是‘大善人’?”

  燕三娘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,證明這段話是真的。

  而崔琦陷入回憶之中,嘀嘀咕咕了幾句,又泣聲道:“崔致庸對我的信任,只是比起外人多而已,畢竟我們是血脈至親,但在煉丹之事上,他似是連嫡親的兒女都不信任!”

  “我親眼見到十四娘子有一回好奇,偷偷跑進丹房,崔致庸趕到後勃然大怒,面目猙獰地瘋狂打她,口中囔囔着誰敢壞他的丹誰就得死,那六七歲大的孩子被他踹得吐出血來!”

  “如果不是有人撲過去護住,我那小妹子,當真就被她的親生父親活生生打死了……“

  燕三娘再度點頭。

  狄進聽得臉色沉下:“崔致庸人前僞善,人後兇殘,爲了煉丹,六親不認,就沒人嘗試揭曉他的真面目?”

  崔琦嘆了口氣:“當然有,甚至連他的嫡子都反抗過,但都死的不明不白!崔致庸不僅會煉丹,更擅於用藥,與他作對的人下場往往悽慘,報官也無用,江南官府多少人與他勾結?那些不知他真面目的百姓又敬他,呵!他最終幸好死了,不死的話,還不知道要禍害多少人!”

  狄進道:“但崔致庸的死亡,並不是結束,對麼?”

  “是啊……那個‘陷空’不是追過來了麼?”

  崔琦再度嘆了口氣:“狄三元,你不用在我身上費心思了,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了,我也確實助紂爲虐過一段時日,卻是身不由己,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吧!”

  燕三娘目光一厲,立刻道:“說謊!”

  崔琦愣住。

  “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?你是認定我不會痛下殺手,纔有如此說法,之前用刑受的苦,還想再受一遍?”狄進沒有動怒,但語氣明顯冷了下來:“崔琦,我給過你兩次機會了,事不過三!”

  崔琦眼中浮現出驚懼之色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  “別耍你的小小心機了!”燕三娘不耐煩了:“崔致庸沒有全盤信任你,難道你就老老實實地聽他的吩咐?你是護院首領,能夠接觸的事情比起他那些嫡子嫡女都要多!老實交代,再敢隱瞞,老孃讓你慘死!”

  崔琦看着這個兇殘孩子,那滿是戾氣的口吻不似作僞,澀聲道:“閣下是?”

  狄進淡淡地道:“她是遼人諜探組織的成員。”

  崔琦身軀一震,腦海中頓時浮想聯翩,如果連遼人諜探都能戴罪立功,那他自然也可以,咬了咬牙,終於道:“我不是要隱瞞,有些事情僅僅聽到隻言片語,再加上我胡亂猜測,根本不知真假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你說便是!”

  崔琦吞嚥了一下口水:“我猜……我猜的啊!那‘人種子’之所以珍貴,各方爭奪,是因爲得到了它,就能不得疫病!或者說,這種奇物,就是從不得疫病的人身上奪取的!”

  “什麼!”

  燕三娘聽得瞪大眼睛,狄進則毫不意外:“果然是種痘術的免疫思路!”

  種痘是一個統稱,其中有痘衣法、痘漿法、旱苗法、水苗法,並逐步從“時苗”改爲“熟苗”,以減低痘苗的毒性。

  這個法子後來傳播國外,首先傳至俄國、日本和朝鮮,後再傳至北歐和英國各地,直到十八世紀末,英國人試種牛痘成功,之前的那些法子,才逐漸被牛痘法所取代。

  現在的年代,牛痘法是肯定沒有的,還是在人身上做文章。

  如果“人種子”真是類似的思路,那它可能是痘衣,即患者的貼身內衣;可能是痘漿,即痘皰中的漿液,含有天花的濾過性病毒;可能是取痘痂,研爲細末,和人乳調勻,用新棉攤成薄片裹成棗核樣;也可能是什麼奇奇怪怪的土法。

  當然,還可能是人。

  每次氾濫的傳染疾病中,總有一部分人天然免疫,對於後世常常接種各類疫苗的人而言,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,但對於古人來說,則太震撼了,甚至會有宗教性的崇拜。

  試想一羣免疫者,行走於疫病之中,如果再有意造勢,賜福神蹟,南方本就篤信各種教派,那信徒還不得瘋狂?

  如此一來,“人種子”就不僅是治病的藥用,還可以用於宗教活動……

  想到這裏,狄進立刻問道:“崔致庸和江南的那些祕密宗教,比如彌勒教徒,有所往來麼?”

  對於別人來說十分震驚的造反教派,對於崔琦而言反倒沒什麼感覺:“他私底下和許多人往來,那些人都神神祕祕的,裏面或許有彌勒教徒,誰知道呢!”

  狄進道:“那你認爲,這種不得疫病的奇物,爲什麼會邅砭⿴煟坑衷诤翁帲俊�

  崔琦趕忙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不知道‘人種子’在哪裏!實際上這幾年我還想過,派手下的兄弟去找一找,但終究沒敢,崔致庸死得那麼慘,我如果找到了‘人種子’,拿着都燙手啊,下場恐怕不會比崔致庸好!”

  燕三娘點了點頭。

  狄進道:“最後一個問題,夏府的門客褚老,與此案有何關係?”

  崔琦對此倒是沒有忌諱,立刻回答:“此人原是崔家的門客,似乎也會道家煉丹之法,那五鼎就是他設計擺放的,後來似乎察覺到不妥,及時抽身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沒人找他?”

  崔琦道:“不!江南那些人一直不願放棄崔致庸的丹方,我這些年也在尋找,終於在夏府別院發現了他,但我派的人手,卻沒能將他帶出來……”

  燕三娘目光一厲:“說完!”

  崔琦支吾了一下:“這老頭之前講了一句很古怪的話,他說‘青陽鼎’中置右臂,‘朱明鼎’中置左臂,‘金素鼎’中置右腿,‘窮陰鼎’中置左腿,順序不對……”

  “順序不對?煉丹順序麼?”

  狄進微微皺眉,道家煉丹術真的是知識盲區,他確實不懂這些,但也問道:“你之前說過,是‘陷空’死而復活後,殺害了崔致庸,那分屍有何用意?”

  崔琦咬牙道:“狄三元剛剛不是說了麼,這等惡徒,理應不得全屍,殺他之人肯定是用這樣的法子,讓他下陰曹地府後,永世不得超生!”

  “宗教儀式麼?”

  狄進陷入沉吟,燕三娘則比劃了一下:“分屍這麼麻煩,莫不是假死?那顆頭,確定是崔致庸的?”

  崔琦道:“當然!我們都仔細辨認過,也沒有易容,絕對是他的!”

  “嗯?”

  狄進目光一亮,立刻反應過來:“可現場只有頭顱,而缺了軀幹,那驗屍的仵作是如何判斷,在鼎裏的四肢,就一定是崔致庸的呢?”

第417章 核心動機!真相大白!

  “分屍的四肢,不是崔致庸的?”

  “那又有何用?”

  燕三娘和崔琦愣住,紛紛提出自己的疑惑。

  狄進沒有即刻回答,直接道:“隨我來!”

  燕三娘跟在身後,崔琦踉蹌着沒能爬起,被榮哥兒攙扶起來,跟在後面,幾人很快來到了不遠處的小院裏。

  白玉堂就在這裏養傷,這位也甦醒了,面色蒼白,正盤坐在牀上默默調息內勁。

  展昭不在屋中,而是站在外面,環抱佩劍,閉目養神。

  待得有人接近,他的眼睛方纔睜開,見到是狄進一行,頷首示意。

  狄進尚未開口,燕三娘已經輕咦一聲:“這個人的心好靜……”

  展昭視線一轉,看了看這個女童,眉頭微皺,顯然看出了怪異之處,只是並未開口評價。

  狄進道:“江南案有了些新的情況,展少俠一起來吧!”

  “好!”

  展昭點了點頭,跟着一起進了屋,就見白玉堂聽到外面的動靜,也從牀上下來,坐在了桌邊,硬挺着腰,除了臉色蒼白些,倒是看不出重傷的模樣。

  “你是‘陷空’?你纔是真正的展昭?”

  看着兩位俊逸的外貌上頗有幾分相似,氣質卻截然不同的少俠,崔琦這才反應過來,但仔細打量了一番白玉堂,又嘶聲道:“不,你不可能是‘陷空’!‘陷空’豈會如此年輕?”

  白玉堂冷冷一笑:“你們父子煉丹煉傻了,還真信死而復生?”

  “我煉丹?我何時煉丹的?”

  崔琦下意識地回了聲,顫抖着道:“閣下是真正的‘陷空’,那個死在銅網陣裏的,又是誰?”

  白玉堂眼中露出悲傷之色:“那是我三哥!大意入了機關,不幸身亡,連屍體都……終究是四哥替他報了仇,手刃了崔伲 �

  崔琦澀聲道:“如此說來,崔……崔員外……是你四哥所殺?”

  之前他雖然對崔致庸直呼其名,語氣裏也蘊含着憤恨,但歸根結底,兩人終究是父子,此時確定了殺死父親的兇手,崔琦的眼眶還是紅了。

  “哼!”

  白玉堂見狀頓了頓,但想到那個僞善巨惡,終究恨急,厲聲道:“崔致庸作惡多端,喪盡天良,死有餘辜,我四哥正是替天行道!”

  崔琦垂下頭去,燕三娘則冷笑道:“替天行道?你們‘組織’裏的人,有資格說這話麼?”

  “這孩子……咦?”

  看着面前的女童,白玉堂皺了皺眉,有些拿不準,然後環視幾人:“看來諸位都知道‘組織’的存在了,既然如此,我也不遮掩了!不錯,‘陷空’確實是‘組織’的成員,然‘組織’裏面並非全是惡徒,四位哥哥盜寶取物,從未傷人害命,所獲的財物還用來接濟窮人!”

  燕三娘嗤之以鼻:“既如此,伱們行俠仗義便是,何必投靠‘組織’?”

  白玉堂淡淡地道:“不是投靠,我從小就在‘組織’的據點長大,四個哥哥皆是如此,我們就是受前一輩‘陷空’培養出來的,但這不代表我等毫無是非觀念,盜亦有道,喪良心的事情,我們從來不做!”

  燕三娘目光閃了閃,根據她的判斷,眼前這個人居然是真心實意地如此認爲,並未扯謊,這就很不可思議了!

  “金剛會”都沒好人,“組織”還能有善類?

  狄進則不準備深究這點,“組織”個體的好壞,現階段沒有討論的價值,只要眼前這位願意開口,就是重要的線索,直接問道:“你的四哥殺死崔致庸後,將其分屍了麼?”

  “沒有!”

  白玉堂搖了搖頭:“四哥一刀斬下了崔俚念^,確定此獠已死,就離開了!”

  燕三娘道:“確定死的是崔致庸?”

  “當然!”

  白玉堂斜了她一眼:“我們兄弟行走江湖,經驗何等豐富,豈會殺錯人?那絕對是崔致庸無疑!而後四哥聽聞崔家大亂,還特意回去了一趟,確定了‘九足鼎’裏首級,正是崔致庸的頭顱,此人必死無疑!”

  狄進道:“照此說來,你的四哥一刀殺死了崔致庸,直接離去,隨後將崔致庸分屍,頭顱和四肢分別放在五個鼎中,還將軀幹帶走的,卻是另外一個人?”

  白玉堂冷冷地道:“這不奇怪,崔致庸兩面三刀,表裏不一,明面上是個積德行善的鉅富義商,實則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奸之徒,恐怕家中也有不少人恨他,將其殘屍分開,亦是一種懲罰!”

  “家中之人爲之麼?”

  狄進不置可否,又問道:“崔致庸也是‘組織’的成員,稱號‘長春’,你事先清楚這點麼?”

  白玉堂面色微變:“你們連這個都知道了?不錯,崔致庸是‘長春’,但他也是‘組織’的叛徒,一直對命令陽奉陰違,倒是向‘組織’套取了不少情報!我們‘陷空’盜取的好幾件珍寶,上交後輾轉出現在崔家,顯然也是他向‘組織’討要的!”

  狄進道:“結果‘組織’向‘長春’索要‘人種子’,他卻不願意交出來,‘陷空’纔出動,盜寶藥鼎,實則也是最後的警告!而此人選擇以銅網陣暗算了你的三哥,就是徹底決裂,所以後來的命令,變成了殺死‘長春’,並且奪回‘人種子’?”

  白玉堂沉聲道:“你前面都猜對了,唯有最後一點錯了,奪回‘人種子’原本不是我們的任務,而是後來臨時改變的,正因爲如此,三哥纔會失手……”

  狄進問:“正因爲他失手了,最終的過錯,就變成你們的了?”

  “‘組織’規矩森嚴,有專門懲處的手段!”

  白玉堂想到了之前被“逡埂卑邓悖壑新冻鰠柹淅涞氐溃骸八母缰两襁�在受罰,我纔會出手,在江南之地掀起風波,一路查到京師來!”

  “好!”

  狄進基本弄清楚了雙方衝突的前因後果,卻還補充了一個細節:“你之前說過,在煉丹上,崔琦比起崔致庸更加狂熱,此言可有根據?”

  “當然有!”

  白玉堂冷冷地掃了眼崔琦:“三哥夜探崔家,回來後告訴我們,丹房內唯有崔致庸和護衛首領齊大能進,連嫡系子女都進不去,他很懷疑這位護衛首領的身份!而有一次貼近外面,還聽到癲狂的笑聲從裏面傳出來,再加上此人一口咬定是我死而復生回來了,我作此判斷,難道有誤麼?”

  “這樣麼……”

  狄進眼角餘光一掃,發現燕三娘面容肅然。

  不僅這位人型測謊器,全程沒有發出質疑,他通過神態舉止,也認爲白玉堂沒有說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