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7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狄進大致講述了案情的前因後果,過程中免去了“組織”的存在,只說是利益相關的一方勢力,末了道:“如果當年崔致庸用某種手段,將‘人種子’轉移到了京師,有什麼辦法?”

  公孫二孃仔細聆聽後,立刻道:“查漕幫!此前沒有鏢局,陸路咻旓L險極大,若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邅砭⿴煟咚纷罴眩@位江南鉅富若有漕幫的人手,肯定會用上!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,他也確實考慮過這種可能:“能夠查麼?”

  由於當年被北漕陷害的經歷,公孫二孃對於漕幫可沒什麼好印象,但還是實事求是地道:“難!很難!”

  “南漕本就是東南各路討生活的江湖人,共分一十六路,關係錯綜複雜,崔致庸又死了六年多了,他轉移那個所謂的‘人種子’,肯定是死前的事情,這麼長的時間,以南漕的爭鬥程度,各路首領恐怕都有更替……”

  “除非有準確的描述,不然僅得一個‘人種子’的名字,也許一個平日裏不起眼的小頭目,就能把此物藏在自己的艙內,到了京師再呦拢踔吝B他自己都不知道叩氖谴拗掠沟呢洠@如何追查?”

  狄進並不意外,如果好追查,“組織”早就把“人種子”找到了,也不必等到現在:“以鏢局目前的人脈,有追查的可能麼?”

  “短時間內,恐怕不會有什麼收穫!”

  公孫二孃搖了搖頭,遲疑了一下:“六郎,其實要在京師尋人尋物,盜門留下的路數更方便,盜首不是還有一位弟子玲瓏麼?可以用一用她!”

  狄進目光微動:“二娘子提醒的是,必要之時,確實可以用一用這位!”

  他之前不想打擾對方,是因爲身爲江湖人士,能金盆洗手,平安生活,並不容易,但如果事態真的緊急,也不必拘泥,該用的人手都要用上!

  而且提到了盜門,狄進還想到了另一方更熟悉的勢力,待得送走公孫二孃後,直接往機宜司而去。

  ……

  機宜司牢獄。

  狄進尚未走到最深處,又聽到那熟悉的唸誦聲傳了出來。

  他走到牢房外,看着寶神奴與悟淨對坐,雙手合十,默誦經文,已經不再是反覆重複着“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”,而是一段《金剛經》。

  悟淨察覺到外面的注視,側頭看了過來,想要停下,狄進卻搖了搖頭,示意他們繼續,只是默默打量着寶神奴。

  現在“組織”的存在基本確定,倘若它的理念又與人體研究有關,再回首這個“金剛會”首領的所作所爲,實際上與“組織”不侄稀�

  比如用乞兒做試驗,嘗試他那套銀針刺穴之法;

  比如傳授給弟子武藝,卻有意讓弟子走火入魔,練成一個怪人;

  當然,寶神奴的目的是爲了醫治自己的瘋癲之症,但殊途而同歸,“組織”難道就不對這種人感興趣麼?

  所以寶神奴說過,“金剛會”六神通稱號者裏的“天眼”敵隱和敵烈,至今都沒有現身過,實際上就是潛伏進了組織,默默打探消息,才知道了“都君”的叛逃。

  但現在想來,那真的是“組織”不備,被兩個契丹人潛伏了進去?亦或是有意爲之?

  狄進知道,這個答案問寶神奴是問不出來的,舉步朝着隔壁的監獄而去。

  這裏關押着“金剛會”第二代裏的關鍵人物,“無漏”。

  來到牢外,就見裏面一道小小的身影蹲在牆邊,從身形體態來看,就是十歲不到的女童,實則年齡已經超過二十歲,卻因爲強行練功,導致身材矮小,形若女童,性情扭曲。

  這樣的弟子,與其說是傳人,倒不如說是試驗品。

  而感受到了外面的注目,牆邊的身影很快有了反應,先是緩慢接近,待得確定了來者,開口道:“呦!這不是三元神探麼?”

  自從她被寶神奴賣了,直接在凶肆棺材裏被抓住,除了大榮復初審了一回,後面就往機宜司的大牢裏一丟,再也無人理會。

  所以此時的“無漏”明顯有了興奮之色,由於會縮骨功,她的身體明顯有着束縛,但不妨礙小嘴叭叭的:“怎的,時隔一年,終於想起老孃了?是不是在老頭子那邊喫了癟,分辨不出真假,想從老孃身上打探消息?”

  狄進淡然地看着她:“你知道‘組織’麼?”

  “無漏”奇道:“什麼玩意?”

  狄進語氣平和地將“組織”的情況有選擇地說了一遍,包括他猜測的理論,末了道:“你終究是寶神奴的傳人,有過密切的接觸,他與‘組織’的接觸,你從未有所察覺麼?”

  “無漏”聽着聽着,臉色就沉了下去,變得陰晴不定起來。

  狄進也不催促,平靜等待。

  “無漏”左右爬動了一下,呼吸聲越來越急促,終於咬牙切齒地開口:“我當年練功時,老頭子每次都將我的症狀記錄下來,他哄我說是爲了治病,只要找到法子,總有一天我還能正常長大,起初我還信他,後來就不信了!但有一次我偷入他的屋子,發現這殺千刀的老狗,將這些記錄額外謄抄了一份……”

  狄進沉聲道:“他把你的記錄,分享給了‘組織’的成員?”

  如果說有什麼比被當成試驗品更讓人羞辱的,那就是自己的畸形狀態,還被傳閱給其他人看,“無漏”陡然尖叫起來,眼神裏透出無比怨毒之色:“我一直奇怪,這發了瘟的老物,能把這份記錄給誰看,現在倒是明白了,‘組織’!‘組織’!狄進,你不是三元神探麼,將‘組織’裏面的人統統殺光,不在話下吧?”

  狄進搖了搖頭:“你高看我了,我並非神人,無所不能,對付這種隱藏得比‘金剛會’還要深的‘組織’,並沒有什麼把握!”

  “啊!啊!啊——”

  “無漏”先是勃然大怒地尖叫起來,在牢房內手舞足蹈,爬了一圈,然後又猛地冷靜下來:“你與我說這些,是爲了什麼?”

  狄進沒有隱瞞:“我正在追查‘組織’遺失的一件關鍵主藥‘人種子’,想到了曾經沒有一方勢力,比‘金剛會’更瞭解京師地下的情報,故而來此!”

  “原來如此!”

  “無漏”的臉湊了過來,似笑非笑:“你要我幫你找‘人種子’?你敢放我出去麼?可別忘了,機宜司能抓住我,是那老狗出賣我,不然你們一輩子也休想找到我!”

  狄進並不與其爭辯,淡然反問:“且不說你能不能逃走,我倒是想知道,你如果逃出去了,準備做什麼?”

  “無漏”聞言一怔。

  狄進接着道:“以你的身體狀況,壽數不會太長,以前還有‘金剛會’的奪權目標,現在那條路也斷了,你奮力逃出去後,是準備當一個長不大的孩子,苟延殘喘地活過接下來的歲月麼?”

  “不要說了!不要說了!”

  “無漏”連連搖頭,低吼道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……不錯!我早已是個廢人,現在‘金剛會’也廢了,我活着的意義就是報仇!向寶神奴復仇,向那個把我們當成玩物的‘組織’復仇!”

  狄進道:“找出‘人種子’,就是現階段向‘組織’最好的復仇!”

  “我纔不受你利用……‘組織’真的存在麼……你是不是從頭就在騙我……該死的!該死的!”

  “無漏”在牢房內瘋狂打轉,嘴裏喋喋不休了許久,終於嘶聲道:“如果那玩意真是六年多前來到京師的,我有個辦法,或許能夠找到它!”

第416章 分屍總有其用意

  “呼——!”

  在牢內關了接近一年,“無漏”走出牢獄內的第一件事,就是狠狠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。

  然後她活動了一下手腳,倏然間一彈,小巧的身體外加縮骨功的根基,眨眼之下就消失在旁邊的牆根處。

  狄進目不斜視,無動於衷地往前走。

  片刻之後,“無漏”又從另一側鑽了出來,小臉陰沉:“你還真不慌,不怕我跑了,你要擔責?”

  狄進看了看她:“擔責?”

  “你官大,你了不起!”

  “無漏”這才反應過來,撇了撇嘴,語氣裏滿是不爽。

  如果是大榮復和雷濬將她提出去,結果被中途跑掉,還真要擔上不輕的干係。

  但眼前這位,就完全不同了。

  “無漏”這一年來,在牢房裏也沒閒着,經常豎起耳朵聽獄卒的談話,知道近來朝堂上的風波,一是對西夏用兵,另一個就是貪腐大案。

  而前者狄進提出了《定邊十策》,人雖未至,卻定下了國朝的戰略格局,後者狄進乾脆就是推動者,那些消息靈通的獄卒,更是議論紛紛,驕傲地宣揚,狄三元絕不會讓那些酒囊飯袋入機宜司作威作福!

  所以在“無漏”眼中,這位敢以貪腐爲名,大肆排除異己的官員,無疑是宋廷的權臣,自己這小小犯人真要逃走,也傷害不到對方半分。

  既然這樣,“無漏”也不折騰了,卻又撓了撓身子:“髒死了!我要去洗浴!”

  機宜司對待這些犯人,可比普通牢房好多了,畢竟是要他們活着,關鍵時刻審問情報的,但牢內自然不比外面,想要乾淨絕不可能,此時的“無漏”渾身上下就散發出一股怪味,狄進見狀倒也點了點頭:“可以。”

  “無漏”眼珠轉了轉,開始得寸進尺:“我要聽戲,要聽梅家瓦舍的《清平曲》!”

  狄進道:“不行。”

  “無漏”又道:“我要喫張家園子的‘十八精’,喝吳樓的‘逡拱住 �

  狄進道:“不行。”

  ……

  幾經詢問後,“無漏”大致試探出自己能被允許的活動範圍,冷冷地道:“你還真夠狠的!寶神奴利用我,還要給些權力,你什麼都不給,就想我爲伱賣命,去找那什麼‘人種子’?”

  狄進平和地道:“寶神奴用你時,你尚且是自由身,如今是階下囚,何時寶神奴伏法了,也會被一起處死,你可甘心?”

  “自然不甘!”

  “無漏”咬牙道:“但你口中所描述的‘組織’,我方纔越想越是奇怪,真有這麼個勢力,比我們‘金剛會’還能藏麼?‘金剛會’才成立多久,都開始離心離德,依你之意,‘組織’至少有百年了吧,它又是憑什麼延續至今?”

  狄進道:“‘組織’的存在,並不是我虛構出來的,至於一直存在的原因,就是我們正要揭曉的答案!什麼都不查,只憑猜測和想象,如何能接近真相?對了,現在該怎麼稱呼你?”

  “無漏”聽到前半句,目光閃爍,聽到最後一問,卻是愣了愣:“稱呼?”

  狄進道:“你八歲時被寶神奴選中,開始練功,後來繼承了‘無漏’稱號,但總該有原本的姓氏,家中行次……你也是被乞兒幫拐帶的麼?以前的那些事情,還記得嗎?”

  事實上以“無漏”目前的體態,說是八歲也有人信,可此時心智早已若成人的她,卻沉默下去,片刻後道:“我不是被拐帶的,早年家鄉遭了疫病,舉家逃亡,後來與爹孃失散,我帶着妹妹逃來京畿,爲了活命,願爲奴婢,最後就被帶入寶神奴那老狗面前!八歲前的事情,我已經忘記了,只是有時做夢,還隱約記得有人喚我三娘……燕三娘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燕三娘,你沒回去找過家人麼?”

  燕三娘平淡地道:“找到了,也要被老狗害死!”

  狄進道:“那你的妹妹?”

  燕三娘理所當然地道:“當然被寶神奴藏起來,用來威脅我,他對那個會木工的丐首,不也是這般做的麼?這老狗不會信任其他任何人,連對那些契丹人都防着,總要手裏有個把柄,才能安心!”

  狄進眼睛微微一眯。

  “是不是很奇怪,我之前提的條件裏面,怎麼沒有要去找一找妹妹?”

  燕三娘臉上滿是嗤笑之色:“實話告訴你吧,我其實不在乎她的死活,我們分別了十三年,現在她長什麼樣子,我都不知道了,還有多少姐妹之情?只是我要刻意表現出來在乎,才能讓老狗安心,讓他認爲還能控制我……”

  狄進微微搖頭:“你覺得自己能騙過寶神奴?”

  燕三娘眼皮抬了抬:“爲何不能?寶神奴自己就是個瘋子,還能事事瞭如指掌不成?就比如接下來這個找尋‘人種子’的法子,你就算能讓老瘟開口,他也辦不到,那是我獨特的本事!”

  狄進道:“願聞其詳!”

  燕三娘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但最後還是煩躁地道:“我也解釋不清楚,不過你應該沒忘了吧,我每晚子時前後,都會頭痛欲裂,必須聽曲子,才能緩和痛楚……”

  “當然記得!”

  狄進道:“我去兗州的路上,你藏在馬車的夾層裏面,敲擊彌勒教的祭器,也是爲了緩解這種痛楚吧?”

  燕三娘哼了一聲:“那你不覺得奇怪,我當時敲擊,難道就不怕別人聽到麼?實話告訴你,我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,也能判斷出哪些聲音別人聽不見!寶神奴說我開了佛門六識裏的‘耳識’,應該去修煉什麼‘天耳通’,你信麼?”

  狄進想了想,頷首:“這確實有可能,實際上卸嗥胀ㄈ搜Y,也有天賦異稟,五感超出常人者,只不過那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未發現自己擁有這般能力,你則是通過習武,產生了與胁煌奶熨x,更能準確地把握住它!”

  燕三娘看了看自己嬌小的身軀,臉色陰沉下來,但發現對方的神色裏並無諷刺,才稍稍緩和:“與胁煌奶熨x?誰願意要誰要吧,若不是這些雜亂的聲音,我也不會每晚頭疼欲裂……”

  狄進清楚,燕三娘是在發育期間強行練功,走火入魔後永久地改變了身體的機能,說的冷酷些,就是殘廢的畸形兒,但事已至此,也只能樂觀些,覺得是打開了佛家所謂的五感六識七覺:“你的‘耳識’開啓後,除了能聽到旁人不可聽見的聲音外,還有什麼能力?”

  既然沒有遭到歧視,燕三娘難免就有些得意起來:“話語的快慢,聲調的顫抖,甚至連心跳的快慢,種種極其細微的差別,我都能準確地分辨得出來!明白麼,一切陷阱對我都是無用的,若不是當時那老狗直接把我出賣了,機宜司的人哪可能抓得住我?”

  “怪不得當時敢一個人回來殺寶神奴!”

  狄進眉頭一揚,人工測謊,倒是厲害:“有沒有限制?若說謊者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,你還能聽出來麼?”

  “當然聽不出來,可那樣的人有幾位?”

  燕三娘沒好氣地道:“閣下身爲神探,說話時我都能聽出個大概,你方纔每次提到‘組織’時,聲調和心跳都無變化,這就是沒有誆騙的跡象,當然也可能是僞裝的高明!不過你說那句‘對付組織沒有什麼把握’的時候,語氣與之前有了些許不同,可見你覺得自己對付‘組織’,還是有些把握的,所以我最後才選擇信你!”

  “果然不能小覷任何人,哪怕是手下敗將!”

  狄進目光一動,心頭詫異,倒也承認道:“你聽得沒錯,我家中現在就躺着一個‘組織’的核心成員,你知道‘陷空’麼?”

  燕三娘果然是混江湖的,立刻道:“那個大盜?他是‘組織’的人?爲‘組織’盜寶斂財麼?”

  狄進搖頭:“‘陷空’此前出手的次數並不頻繁,一年有時候也就盜取一件珍寶,並非爲了錢財!”

  燕三娘恍然:“一個勢力靠這樣的手段斂財,確實要餓死了,這個人存在的意義,是不是來日要盜取任何東西,都顯得理所應當?”

  狄進道:“不無這種可能!”

  “好了!”

  燕三娘:“我現在相信確實有‘組織’的存在,你也明白了我有何能耐,如果那‘人種子’是六年前來到京師的,將相關人員找過來,我會幫你驗明真僞,再借助‘金剛會’當年的情報路數,先‘組織’一步找到他們心心念念之物,到時候就看你如何將這羣瘋子找出來,一併關入機宜司的牢房了!”

  “承你吉言!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:“我們先去見一個人,崔致庸的護院首領,庶出的長子,崔琦!”

  ……

  狄家後院。

  崔琦已經醒了過來。

  強效蒙汗藥的藥效,讓他睡了近兩天,過分充足的睡眠不僅沒有讓身體恢復,反倒帶來了負擔,這位本就被用了刑的犯人眉頭緊鎖,額頭髮燙,發出低低的呻吟聲。

  鐵牛和榮哥兒見狀,讓大夫開了藥方,煎藥喂他喝下,如今總算有了幾分清醒,然後迷迷糊糊之間,就聽到腳步聲走入,隨後一道稚嫩的女童聲音在面前響起:“崔琦,你醒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