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不過這位可不是尋常婦人,依舊是衛慕一族的絕對主導者,族內大事都要過問,尤其是榷場貿易,每部賬本都要送到衛慕氏手中,每每宋使入夏,她也都會親自出面,熱情接待,牢牢地掌控着與宋的貿易線,內外的威望和影響可想而知。
別說李德明的其他幾位妾室,在她面前俯首帖耳,老老實實,就連李德明都敬這位妻子三分。
歷史上李元昊將衛慕一族沉江,又一杯毒酒把這個親生母親毒死,不僅僅是性情殘忍,恐怕也是忌憚對方的能力,軟禁於深宮,派人看住都不放心,乾脆弒母,殺掉一了百了,在攻宋之前掃平一切隱患。
在進一步瞭解衛慕氏的爲人後,狄進微微點頭:“之前我們都忽略了藥酒本身,只認爲兇手在裏面下了劇毒,如今看來,這個藥酒原本就很有蹊蹺,你認爲對此事的知情者,可能是哪些人?”
衛慕山喜不假思索地道:“自是夫人身邊的三位僕婢,米擒婆婆、費老和墨蘭,都是常年服侍她的,尤其是米擒婆婆,來我族中時,上下都敬之,不敢有半分違逆!”
狄進心想衛慕氏和劉娥書信往來,這方面倒也學了個全,劉娥身邊的榮婆婆已經蹣跚學步了,不知這位米擒婆婆又當如何:“衛慕夫人遇害後,這三位處境如何?”
衛慕山喜道:“大王親自盤問後,關入府牢之中!”
狄進道:“然後呢?沒有問罪定責?”
衛慕山喜搖頭:“沒有……至少使節團離開興州前,米擒婆婆、費老和墨蘭,都還關在牢獄中,沒有處刑!咦?”
說到最後,他眨了眨眼睛,也露出一絲疑惑之色。
宋朝將僕婢稱作力士和女使,律法上規定不可簽訂十年以上的僱傭契約,但律法是律法,終生爲奴爲婢的還是很多,下人終究不可能優待,遼國則把下人視作牛羊牲畜對待,至於西夏就更別提了,不是災情之下,人命就卑賤如草芥!
在這樣的社會風氣下,主母身亡,身邊的僕婢豈有生還的可能?哪怕之前再耀武揚威,也是靠着主人的威風,這種時候往往死得更慘!
但現在這三位下人都沒有被殺,背後是有什麼原因麼?
狄進道:“衛慕氏貿易往來的賬本,這三位是否有經手的可能?”
衛慕山喜想了想道:“費老和墨蘭不一定能經手,米擒婆婆是肯定能見到賬簿的,每回都是由她親自送!”
狄進道:“也就是說,藥酒的賬簿,你們這些同族人不清楚,米擒婆婆卻知道?”
“不錯!不錯!”
衛慕山喜思索片刻,突然一驚:“王上留着這三個下僕不殺,是不是也想要從他們口中,問出賬本的下落?那藥酒當真如此重要?”
狄進不會跟這位解釋,話鋒一轉,接着問道:“夏州政權與西域商人多有往來,是不是都是你們衛慕氏在經手?”
衛慕山喜道:“是!”
狄進道:“衛慕夫人遇害後,伱們族中最有機會接手這些的是誰?”
衛慕山喜遲疑了一下,咬了咬牙:“正是下臣!”
狄進眉頭微揚,倒也有些刮目相看:“你有把握能壟斷西域商路麼?”
衛慕山喜琢磨了一下壟斷的意思,苦笑着搖頭:“河西之地的商貿,即便多爲我族經手,也不可能一個不漏,原先就有河西大族在接觸,如今夫人遭遇不幸,他們更會趁勢搶佔商路!”
狄進道:“其中威脅最大的是?”
衛慕山喜沉聲道:“野利氏!”
狄進眉頭揚起:“你不是對潘副使有言,野利氏只是小族麼?”
“外臣確實有些偏見,如今的野利氏,已經不能視作小族……”
衛慕山喜趕忙解釋:“這一族自從將女子獻給大王子作妾,幾個族人又在征討回鶻時立下了戰功,便得扶持,近來愈發壯大起來,將來勢必是我族最大的威脅!”
狄進微微點頭,此人不僅說的是實話,還頗具眼光。
從後世的角度來看,衛慕氏由於被李元昊血腥清洗,影響力更多的在於李繼遷和李德明兩代,而後李元昊扶持野利氏,這個家族反倒更加爲後人所熟知,直到野利氏勢大,又被沒藏氏取而代之。
西夏這樣的地方,不足以讓多個靠外戚上位的超級大族和平相處,都是你死我活,踩着別人的屍骨上位。
眼見這位面露沉吟,衛慕山喜知道表現的機會到了,仔細介紹:“如今的副使野利仁忠,正是野利氏的族人,其同胞兄弟野利仁榮學識淵博,是野利氏裏最有才華之輩,族內也有野利旺榮和野利遇乞兄弟,勇武強橫,征討回鶻,每每衝殺在前,威不可當……這三個人,都是大王子的心腹!”
狄進看了看他,終於露出一絲欣賞之色:“好!”
衛慕山喜頓時感覺身子都輕了輕,拱手道:“這都是下臣應該做的!”
狄進道:“我剛剛所言,記在心裏,在使團內好好打探,若有收穫,宋廷不會忘記你的功勞!”
衛慕山喜連連點頭:“是!是!外臣謹記!”
狄進擺了擺手:“去吧!”
衛慕山喜一躬到底,彎着腰退了出去。
待得出了主院,又緩緩停步,面色有些變幻。
他很清楚,自己真要按照那位狄正使的吩咐做了,就是徹底上了宋人的船,再也下不來了。
一條道走到黑?
不!這分明是一條堂皇大道!宋遼兩個大國分庭抗禮,遼帝都對宋使禮遇有加,不敢逼迫,而相比起契丹貴族的殘忍貪婪,宋人表現出的更是一如既往的仁德!
衛慕山喜有了決斷,振奮精神,下巴一抬,昂首挺胸地走進了自家的偏院。
跟着宋人鞍前馬後,有什麼不好!
別的西夏人,還沒機會呢!
……
“六哥兒,吖φ{息!”
待得衛慕山喜離開,堂中安靜下來,一道身影卻悄無聲息地轉出,正是來到中京的狄湘靈,伸手搭住了脈搏。
狄進依言行氣,感受到胸前已無絲毫異樣:“姐,我的傷全好了吧?”
“不可大意,若論調理傷勢,我們確實不如內家修行者,若是再不顧傷情累積,來日的身體可喫不消!”
狄湘靈悦}完畢,確定了弟弟的脈相強勁有力,已經完全從之前的換傷中恢復過來,這才滿意地點點頭:“聽你剛剛與那党項人所言,衛慕氏之死的案子,是不是有進一步的線索了?”
“不錯!”
狄進頷首:“我起初以爲衛慕氏只是一個受害者,死亡完全是因爲宋夏衝突,可如今看來,遠遠不是那麼簡單!這位西平王夫人絕非易於之輩,她可能與那個製作‘牽機引’‘彌勒祕藥’‘百靈散’的勢力有過緊密的接觸,遇害的真正動機,也是落在此事上面!”
中京這邊的情況,當然不會瞞她,狄湘靈已經知道了百靈散的禍害之處,面容嚴肅起來,但想了想又覺得棘手:“真要是如此,案子不是更難查了麼?”
“恰恰相反!”
狄進微笑:“如果這羣人在西夏與衛慕氏聯合,那麼在遼國,他們可能會尋誰?”
狄湘靈眉頭一挑:“皇后?還是那個囂張的元妃?”
“這兩位身後都有一個龐大的外戚家族,同時也與朝臣牽扯着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……”狄進道:“但照目前看來,庇護趙安仁的元妃可能性更大!”
有了明確目標就好辦了,狄湘靈摩拳擦掌:“我去元妃的家族府上走一遭!”
狄進搖了搖頭:“不!這裏終究不是汴梁,暗中還有李元昊在虎視眈眈,姐姐不要冒險!”
狄湘靈笑道:“你不必擔心,我不會託大,歐陽春帶着他的一幫兄弟來了,就算探不出什麼,至少也能全身而退!”
“主要是大材小用了!”
狄進目光一動,開口問道:“馬幫應該搶劫過契丹貴族的商隊吧,有碰過蕭耨斤家的商隊麼?”
“沒有!”
歐陽春帶人相助,狄湘靈頗爲承情,但該說的話還是會說:“江湖人劫富濟貧都是看人的,說是量力而行也好,說是欺軟怕硬也罷,真正的朝堂頂尖勢力,他們很少願意得罪,都是敬而遠之……馬幫就是這般,遼帝每次四時捺愕诌_遼東之地時,歐陽春就遠遠帶着兄弟避開,等到遼帝離開後迴歸,再有遼庭官員的推脫遮掩,至今馬幫在遼帝眼中,恐怕就是一羣尋常的馬匪,根本不值得關注!”
“歐陽幫主確實是能人!”
狄進十分認可這種進退自如的心態:“那麼現在如果有大幹一場的機會,且被劫的契丹貴族會喫一個啞巴虧,馬幫會願意做麼?”
“哦?”
狄湘靈眉飛色舞,拍手笑道:“劫掠太子母家,還沒有後患?這筆買賣恐怕天下沒有一個江湖人能夠抗拒得了,幹了!”
第375章 元妃:裁員裁到了大動脈?
中京陽德門。
一支長長的車隊正在出城。
滿載貨物,護衛如雲,一眼望不到頭,街道兩側的民懈驱R齊跪倒,烏泱泱一片,不知道的,還以爲這是遼帝出巡呢!
但實際上,民械姆磻皇且驙懽鹁矗兇馐强謶帧�
這可是元妃家的商隊,上次一戶人家的女兒模樣生得俊俏,路過時就被硬生生擄上車隊,光天化日之下就淪爲了元妃家的貨物,成了奴隸,誰敢抬頭!
眼見一個個百姓將身子蜷縮着,全部瑟瑟發抖,護衛此行的首領啜不,冷哼一聲。
他和馮家奴都是元妃早年的僕役,現在馮家奴已經被賜姓,成了蕭馮家奴,他這位卻沒能成爲蕭啜不,還在幹這種押貨的差事,固然油水充足,卻總覺得提不起勁來。
現在這些人還不知趣,不願意給他枯燥的日子來一些驚喜,自然很是不悅。
不過此次的行程,無疑會與以往不同,還未出中京道的範圍,就聽得馬蹄聲傳來。
啜不是識貨的,側耳傾聽片刻,不禁驚咦一聲:“好馬兒,隨我將這羣人攔下來,那些駿馬給你們分了!”
“噢!!”
周遭之人頓時興奮起來,相比起馬車上的貨物,這些纔是他們的收穫,簇擁在啜不身側,朝着前方追去。
很快不遠處一羣人印入眼簾,人數不多,只有十幾位,但都是好手,策馬奔騰,見到後面護衛追趕上來,回頭看了過來。
啜不立刻高聲道:“我們是元妃府上,下馬!”
不料那羣人理都不理,轉過頭,繼續飛奔。
啜不勃然大怒:“敢不給我們搶?找死!追!”
雙方一路追着,很快前方居然出現了車隊,卻是兜了個圈子,只不過雙方掉了個頭,騎馬之人到了車隊前,護衛追在後面。
“哈!跑!你們再跑啊!”
眼見那邊也派出人手,前後圍堵,啜不獰笑起來,卻發現對方不慌不忙,竟也笑了起來,爲首之人英姿颯爽,雙目熠熠生輝,更是高喝道:“打劫!!”
自從在幷州老家時,聽弟弟講了智取生辰綱的故事後,狄湘靈就總想着實踐一番。
不過後來隨着長風鏢局的成立,爲總鏢頭,當然要以身作則,昔日的夢想深深埋藏於心中。
現在來了遼國,終於可以圓夢了!
狄湘靈雙腿一夾馬腹,再度飛奔,聲音清晰地傳至:“此山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,要想過此路,留下買路財,膽敢說不字,上前錘腦袋,死在荒郊外,管殺不管埋!”
爲了方便對方聽懂,她特意讓馬幫的人翻譯成了契丹話,此時每說一句,身邊十幾個馬幫之人齊聲跟上一句,十幾個人竟吼出了成百上千的氣勢。
商隊護衛表情古怪地聽着,突然爆發出震天大笑,爲首的啜不更是笑得前仰後合,側過頭,手朝着那邊指着:“你們聽聽,你們聽聽,這羣人真是活膩了,根本不知這是誰家的車隊?”
旁邊的護衛本來也發出忍俊不禁的笑意,卻又陡然僵住,雙目圓瞪,露出不可思議之色。
因爲狄湘靈說話的同時,胯下寶馬陡然增速,霎那間就已逼了過來。
待得數丈開外,她更是騰身躍起,以鬼魅般的速度撲到面前,一截鐧影從袖中呼嘯而出,轟然砸落。
啜不滿是嘲弄的面容凝固於一瞬,上半截腦袋直接炸開,下半截腦袋連帶着脖子,則被硬生生敲進胸腔裏。
“啊!!”
被血肉濺了滿臉的護衛發出淒厲的尖叫,卻依舊掩蓋不住那煞氣滿溢的話語迴盪四方:“劫富濟貧,替天行道,搶的就是元妃的貨,統統殺了,一個不留!”
……
清寧宮。
元妃蕭耨斤懷抱着一隻狸奴,輕輕舉杯,笑容滿面,心情極好。
在蕭孝穆交出了軍權後,最小的弟弟蕭孝友得封蘭陵郡王,自此三兄二弟皆封王,家族勢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峯。
別說皇后蕭菩薩哥不及,就算是跟歷代的後族相比,她這一脈也是如此的耀眼奪目,自然無比得意。
正擼着狸奴,品着佳釀,內侍走了進來,低聲道:“聖人!大相公請見!”
“這個時辰?”
蕭耨斤轉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發現太陽都快下山了,不禁有些奇怪,換成旁人多少要避諱一下,她卻無所顧忌:“請大兄進來!”
來者正是蕭耨斤的大哥,北府宰相蕭孝忠。
此人的資歷遠不及狀元出身的張儉,地位卻完全凌駕,有着任免官吏的大權,歷史上最出名的一點,則是晚年生了個女兒叫蕭觀音,正是那位遭到誣告通姦,被耶律洪基賜死的宣懿皇后,遼國第一才女。
此時蕭觀音還未出生,卻也能從其父身上看到幾分影子,蕭孝忠並不年輕了,身材依舊高大威武,五官俊朗,儀表堂堂,是五兄弟中相貌最爲出械模沧钍苁採窠锵矏郏瑧B度比起蕭孝穆可好多了,將狸貓放下,起身迎出:“大兄來了!不必多禮!”
蕭孝忠依舊行了跪拜禮,然後看向左右:“元妃,臣有要事相奏!”
“大兄這般小心作甚!”
蕭耨斤不以爲意地擺了擺手:“你們都下去!”
待得堂內只剩下兄妹兩人,蕭孝忠才沉聲道:“出事了,家中的商隊被劫,護衛由上至下,統統被殺!”
蕭耨斤的反應與護衛首領啜不出奇地一致,先是愣了愣,然後下意識地笑道:“兄長莫不是有意玩鬧,誰敢動我家的車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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