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41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“如今河西之地,前唐歸義軍難以延續,甘州回鶻和沙州回鶻的地盤亦是不斷被蠶食,苟延殘喘,夏州政權已經基本獲得了河西走廊的控制權,在與西域的交易上,佔據了莫大的優勢!”

  “貴國是憑藉大國的聲名和號召,吸引西域使團前來,夏人則完全是佔據地利,擁有着商業上的強大號召!成功地往來一趟絲綢之路,對於那些異域商人而言,就能賺到享用一世的龐大財富,自然吸引着他們鋌而走險,前仆後繼!”

  河西走廊和絲綢之路的稱呼,耶律隆緒還是首次聽聞,卻不難理解,眉頭挑起:“依你之意,這背後還是夏人主使,莫非李氏父子準備侵吞我大遼疆域?”

  狄進不答反問:“貴國境內,可有党項人?”

  耶律隆緒擺了擺手,再度笑了起來:“狄三元果然言辭犀利,更是屢屢誇大其詞啊,我大遼各族皆有,自是有党項部落的,與夏州李氏何干!”

  狄進卻知道,這位遼帝已經起疑了。

  事實上他說的沒錯,與西域商人往來密切的,不是遼國就是西夏,西夏甚至還更加方便些,而遼國境內的党項部落,還真的被李元昊收買,這也是後來遼興宗御駕親征,攻打西夏的原因之一……

  耶律隆緒對於西夏生出了疑心,反倒不再討論那邊,直接問道:“你能將趙安仁帶回來?”

  狄進道:“外臣願意一試,口說無憑,終究要有實證!”

  耶律隆緒頷首:“那就讓蕭樞密助你,如何?”

  迎着那似笑非笑的注視,狄進心頭一凜,但也沒有故意避嫌,點了點頭道:“好!”

  耶律隆緒輕輕撫掌:“那朕便靜候你這位外臣佳音了!”

  五石散早就拿下,待得狄進退出殿內,內侍的聲音高呼:“賜宋使狄進,寶甲一套、名駒兩匹、金帶、金盞、銀二百兩!”

  狄進站定,再度作揖行禮:“謝遼主陛下!”

  這就是官方的正式表態,對於之前襲擊事件的慰問,至於襲擊者到底是誰,遼庭會如何追究,耶律隆緒沒說,狄進也不追問,雙方維持一個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  待得狄進在內侍更加恭敬的姿態下,走出遼國大內,迎面卻見一位衣着樸素的紫袍老者,翻身下馬,正匆匆朝着宮內走來。

  狄進目光閃了閃,故意上前幾步,行禮道:“來者可是張公?”

  張儉面容沉肅,卻又不得不以國朝宰相面對外國正使的態度還禮:“狄正使!”

  狄進的視線在他身上落了落:“久聞張相公賢相之名,只穿粗絲織成的絹帛,每餐只食一菜,俸祿有節餘的都拿來接濟親朋舊友,修身治國,實爲我儒學大家,佩服佩服!”

  張儉面不改色:“狄正使過譽了!修身律己,重在自持,如此而已!”

  狄進微笑拱手,不再多言,告辭離開。

  待得雙方錯身而過,張儉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,腳下愈發加快,很快到了崇德宮外。

  然而裏面一位內侍卻守在門口,淡淡地道:“張相公,陛下有言,他現在不願受打擾!”

  張儉沉聲道:“勞煩中貴人入殿,老臣實有要事稟告!”

  說罷,深深一躬。

  內侍無可奈何,轉身走了進去。

  沒有等候多久,內侍從宮中走出,態度愈發堅定:“張相公,陛下已知你來意,回府去吧!”

  張儉此前一直面容平靜,此時卻如五雷轟頂,直接噗通一聲跪倒下來,泣聲道:“陛下!陛下!萬萬不可中了宋人的奸計啊!”

第373章 狄正使的寬厚仁義

  “嘶!嘶!”

  四方館偏院,夏州正使李成遇緩緩醒來,五官擠在一起,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聲。

  他中的那一箭,可是猝不及防。

  那一日箭突然飛來,直接穿過肋下,颳去一大片血肉,再往裏面偏一點,就是穿心而過。

  如此箭法,毫無疑問是那位從小就說一不二,但凡稍有忤逆,就拳打腳踢的兄長所爲。

  可問題是,這次兄長也失算了。

  箭確實擦着身子而過,但包紮之後,他這些時日卻是發了好幾場高燒,整個人痛苦不已,身體虛弱得連牀都下不來。

  李成遇知道,自己怕是兇險了。

  所謂“刀砍傷,劍刺死”,事實上古代的箭傷,往往比近身搏殺的劈砍更難處理,一方面是處理貫穿傷的外科醫生太少,另一方面則是箭矢多回收利用,就算不故意浸泡在糞水裏面,也滿是細菌,比起常常要擦拭的短兵武器要髒得多。

  這樣的箭頭一旦卡入肉裏,必定會造成極爲嚴重的身體刺激,肌肉痙攣,神經劇痛,還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造成炎症反應,讓人高度發熱,並虛脫昏厥。

  李成遇屬於比較倒黴的,他的箭頭並沒有留在身體裏面,傷口卻也嚴重發炎,如果再高燒不退,人很快就會不行的。

  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嗚嗚嗚!”

  正默默垂淚,一連串腳步聲傳來,隱約還能聽到副使野利仁忠的聲音:“……正使……這邊請!”

  李成遇思維遲緩,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,直到有人真的走了進來,到了牀邊,野利仁忠清晰的聲音這才傳入耳中:“二王子……狄正使前來探望你了!”

  “狄……狄進……!”

  李成遇迷糊地轉過頭,看了半晌,纔看清楚牀前站着的年輕使臣,眼睛猛地瞪大,突然精神了:“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”

  此番宋夏共同使遼,很清楚彼此都是對手,當然想要壓對方一頭,李成遇在佛塔前爲衛慕氏超度時,就得意地設想過,自己與這位年輕宋使見面的時候,要好好威風一回。

  結果那時初入四方館,他是灰溜溜從側門進的,現在真正見面,更直接半死不活地躺着,目光再一轉,發現叛徒衛慕山喜也站在人羣裏,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,頓時湧起一股濃濃的羞憤:“你來做什麼?”

  狄進語氣溫和:“李正使,你我同爲刺殺事件的受害者,我前來探望,是應盡之誼!”

  李成遇咬着牙憤聲道:“不勞閣下掛心……野利仁忠!請宋使出去!”

  野利仁忠面露尷尬:“二王子,遼帝招狄正使入宮慰問,並賜重禮,此番狄正使也是一番好意,特來慰問!”

  “啊?”

  李成遇定定地看着他,片刻後才明白,對方爲什麼入西夏使團所在的院子,身爲副使的野利仁忠不僅不敢阻攔,還一路陪同了。

  宋人竟然得到了遼帝的支持?

  遼國可是西夏最大的靠山啊!

  如果是平常時期,他或許會一陣恐慌,天旋地轉間,甚至癱倒在地,但現在他本就躺在牀上,只是兩眼直愣愣的,半晌後呻吟着道:“看完了麼?看完了你就走吧!”

  “不急!”

  狄進的語氣固然平和,但也不客氣,直接坐在牀邊,俯視着李成遇的眼睛:“衛慕夫人的遇害,是如今宋夏都關注的要案,李正使就不準備說些什麼嗎?”

  李成遇本來確實準備了許多,可此時腦袋嗡嗡的,卻是什麼都想不起來,只能呻吟着道:“我傷重在牀……狄正使……要趁人之危麼?”

  狄進輕嘆:“我當然願意再等一等,可此番兩國使臣在中京城內出了這等事,遼主卻是不願意等的!”

  以前都是西夏背靠大遼,沒想到現在對方擡出遼帝,李成遇嘴裏咕嚕了一聲,痛苦得險些暈過去。

  狄進一句話就將他刺激得清醒過來:“衛慕夫人遇害,兇手必定非同小可,難道是閣下弒母?”

  說罷又搖了搖頭:“衛慕氏雖非伱生母,也是嫡母之尊,弒母這等天理不容的事情,閣下是不會做的!”

  李成遇原本心都懸起來了,他就算死,也萬萬不願意擔上那樣的罵名,聽到後半句,心又落了回去。

  狄進繼續道:“西平王乃我國朝的純展Τ迹粫袣⑵拗拢 �

  李德明在遼國那邊的官職是尚書令,被封爲大夏國王,在宋朝這邊頭銜更長,檢校太師兼侍中、持節都督夏州諸軍事、行夏州刺史、上柱國,並冊封定難軍節度使,夏、銀、綏、宥、靜等州管內觀察處置押蕃落等使,加封“西平王”。

  話說狄進最初險些把“西平王”聽成了“平西王”,不過仔細想想,李德明確實沒有讓西北的局勢平復,而是不斷往西開疆拓土,直至佔據整個河西走廊,稱爲“平西王”其實很恰當。

  現在狄進說着久違的稱呼,帶着感慨與回憶:“西平王自從主動請降,歸順我朝後,一向恭順守禮,我朝也願意善待李氏,大中祥符元年,夏、銀、綏三州大旱,發生大規模饑荒,先帝特意放開邊境,任夏人買糧,度過災情,興靈地區已有近三十年有耕無戰,從而得到了長足的發展……”

  李成遇無從反駁,這確實是事實。

  狄進淡淡地道:“結果夏人竟一口咬定,是我朝公孫使臣,害了衛慕夫人,這等忘恩負義,令人很失望啊!”

  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
  李成遇趕忙否認,如今遼帝都支持宋使了,他若是再一味堅持原有觀點,那真是自討苦喫,愚不可及,馬上道:“那只是誤會……我們早就有言……只是疑似……疑似……”

  “我也覺得是誤會!”

  狄進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宋夏之間,本該是友鄰,可惜有些人爲了一己野心私慾,要掀起戰亂,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富足生活!”

  李成遇臉色一僵,閉上了嘴。

  狄進引薦:“無論如何,李正使都是受害者,這是我的護衛‘悟明’,醫術了得,即便是在汴梁城內,也是數一數二的醫者,讓他爲李正使開一副方子,先把這個熱退下去!”

  眼見對方的心腹上前爲自己把脈,李成遇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,但最終還是忍住,眼神愈發茫然。

  平心而論,他之前受那位兄長鼓動,覺得西夏如今兵強馬壯,國力強盛,再向宋人伏低做小,每年進貢,實在不是党項男兒所爲!

  但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牀上,宋人正使明明有了遼庭的支持,可以大肆凌辱,卻依舊平和以待,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。

  待得道全悦}完畢,退下去開藥方,狄進再度詢問案情:“衛慕夫人乃西平王的正妻,亦是我朝誥命夫人,太后每年都與之書信往來,現在她慘遭毒害,死得不明不白,此案絕不可能就此罷休,李正使既知真兇非我宋使,而是另有其人,可有線索提供?”

  李成遇抿了抿乾枯的嘴,低聲道:“大娘遇害時,我並未入府!”

  換成以前,他說不定就稱宮殿了,但西平王只有王府,並不能稱宮,對於這個細節倒是守住了。

  狄進道:“衛慕夫人平日裏與何人結怨?”

  李成遇道:“大娘不理政事,平日居於府中,往來最多的也就是衛慕氏的族人……你不如問一問衛慕山喜!”

  狄進不厭其煩:“無妨,每個人所見的都有不同,案件的細節就是這般匯聚起來的,李正使仔細回憶回憶,在衛慕夫人遇害之前,還發生過什麼別的事情麼?”

  “別的事情……別的事情……”

  李成遇腦子混亂,開始碎碎念:“大娘送了我娘一套蜀蹇椌偷囊路夷锸窒矏邸竽锼土宋夷镆黄克幘疲f有奇效,我娘喝了卻覺得噁心……大娘抱怨過藥酒,藥力沒有以前的好了,她的頭疼病又復發了……”

  狄進目光微動:“衛慕夫人常用的藥酒,是誰提供的?”

  李成遇呻吟着:“衛慕山喜不知麼?”

  衛慕山喜在人羣裏上前幾步,茫然搖頭:“下臣不知!”

  李成遇額頭滾燙,眼睛都要睜不開了:“那我……更不知!”

  狄進見他實在支持不住了,這才站起身來:“李正使好好休息吧,告辭了!”

  李成遇迷迷糊糊着,竟然還沒有失禮:“慢走……野利仁忠,替我送……送狄正使!”

  雙方全程沒有提及李元昊,好似都不知道那個人。

  但雙方都心知肚明,真正的矛盾,就在那個人身上。

  待得狄進一行離開,野利仁忠取來道全開出的藥方,請示道:“二王子,要按方抓藥麼?”

  李成遇頭疼得已經要昏睡過去了,拼盡最後的力氣道:“快去抓!給我喝藥……喝藥!!”

  ……

  三天後。

  偏院屋內,陡然傳來婢女歡喜的聲音:“來人啊!二大王退熱了!退熱了!”

  野利仁忠很快奔入,衛慕山喜也跟着走了進來。

  李成遇在他們的攙扶下,緩緩坐起身,眼神恢復清明,籲出一口氣,湧起一股險死還生的慶幸感,喃喃低語着道:“大宋確實寬厚仁義,兄長……兄長錯了!”

第374章 當狗有什麼不好!

  “讓衛慕山喜進來,我親自跟他談談!”

  回到主院,狄進坐下,吩咐道。

  很快衛慕山喜被領入正堂,態度並不緊張,躬身行禮:“下臣拜見狄正使!”

  狄進打量着他,一言不發。

  衛慕山喜此前一直跟潘孝安聯繫,剛剛又見到這位狄正使對待李成遇都十分溫和,姿態多少就有些鬆弛,但堂內先是一靜,待得他抬起頭來,正好對上那道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目光,表情頓時僵硬下來,顫聲道:“狄正使?”

  狄進對李成遇和善,是因爲對方半死不活,又經歷過巨大的打擊,處於人生的最低谷,而對待衛慕山喜,毋須惡語相向,也不能給好臉,淡淡地道:“你是幫兇麼?”

  衛慕山喜本就緊張,聞言更是大驚失色:“下臣怎會是幫兇!下臣萬萬不敢吶!”

  狄進道:“既非幫兇,爲何要隱瞞自己所知的事情,爲兇手遮掩呢?”

  衛慕山喜連連搖頭,漢話又結巴起來:“下臣……下臣真不知道,夫人常用的藥酒,是何人提供……還望狄正使相信!”

  “不僅是這點,關於衛慕夫人的許多事,你都沒有細說……”

  狄進沉聲道:“爲亡者諱,我能理解,但現在是追查兇案,絲毫隱瞞就可能鑄成大錯,你也是衛慕一族裏有頭有臉的人物,難道就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?”

  “下臣不該!下臣不該!下臣知道的……都說!都說!”

  衛慕山喜終於明白了,以手背擦拭了一下額頭的汗珠,開始竹筒倒豆子。

  他確實不是特意隱瞞,但身爲衛慕一族的成員,又是衛慕夫人的族弟,有些話就不太好說,比如衛慕氏早年飲食無節,恣酒縱慾,患上了頭疾,發作起來頭暈目眩,才漸漸隱居於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