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第371章 遼帝有請
“百靈散,怎麼會是天下至毒?”
道全愣住。
他對公子一向敬服,但這一次,實在不敢認同。
狄進知道這是時代的侷限性,當今的人自然不會想到,所謂的靈丹妙藥背後,埋藏着多麼惡毒的陷阱,稍作沉吟後,開口道:“你還記得彌勒祕藥和它的解毒藥方麼?”
道全點頭:“當然!”
“此藥陰毒,可以讓人慢性中毒,想要排毒,必須要連續服用三粒解藥,但只用一粒,又能吊着命!這等毒性控制,顯然是經歷過無數次嘗試才能成功,所以它確實可稱‘祕藥’!”
狄進道:“大榮覆被擒後,就招供出了藥方,後來也講明,他當年在南方與一位彌勒高層接觸後,就獲賜了此物,往兗州建立分壇,你不覺得奇怪麼?”
道全一時間沒懂:“請公子賜教!”
狄進道:“大榮復雖被彌勒教徒稱爲祭禮大人,但他終究是外來者,與彌勒教利益一致的地方,就在於都想造反,而彌勒教在北方的傳教,又不如南方順利,纔會願意讓他在曾經封禪的兗州嘗試……”
“到這裏,都是正常的發展,偃酥g一拍即合的勾結很多,但彌勒祕藥是能夠長期控制目標的手段,大榮復不僅得到了毒藥,還獲得瞭解藥的藥方,擁有着極強的自主權!”
“這固然說明了那位與他接觸的彌勒教高層,是一個極有決斷的人物,卻也產生一個疑問,萬一大榮覆在兗州失敗被擒,難道不會連累彌勒教在其他州縣的發展麼?”
道全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,喃喃低語:“這是有些不對勁,如此祕藥,給得太輕易了……”
狄進道:“如果不是彌勒教過於託大,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?”
道全並不愚蠢,仔細想了想,臉色已是變了:“莫非彌勒教還有更厲害的毒藥?”
狄進點了點頭:“大榮復手持的那種彌勒祕藥,毒性強烈,久服後,人會越來越虛弱,即使有解藥吊着命,也基本是臥牀不起,這就是明顯的破綻!”
“而且每十日送一次藥,頻繁接觸帶來的兇險性也太高,所以他不敢給多人下毒,在兗州官員裏面,只控制了楊泌昌病弱的妻子!”
“但如果有一種藥物,服用下去,在短時間內確實壓制了身體上的一些病痛,並且給人飄飄欲仙之感,而一旦上癮後,又會不斷渴望,完全離不開它,是不是比起彌勒祕藥要可怕得多?”
道全完全明白了,倒吸一口涼氣:“百靈散是這樣的藥物?”
狄進道:“‘底也伽’的主藥具備這樣的毒性,如果百靈散真是它的東方譯名,那便是一脈相承!”
底也伽是一種古代的西方藥物,最多的配料表需要六百種材料,配成這種號稱萬能的解毒劑,不過無論多麼粉飾,根據分析,其主藥材都是後人極爲熟悉的罌粟,即鴉片。
鴉片有很多版本,根據加工形式的不同,也有不同的藥性,從元朝開始就有人開始上癮,在明朝逐漸在民虚g普及,到了清朝爆發。
但宋朝同樣存在着,北宋中期,罌粟的分佈已經十分廣泛,各地都有種植,一方面用來當做觀賞花卉,畢竟顏色鮮豔好看,另一方面則是正常藥用,比如驅逐邪熱、化痰、治療痢疾。
與後世最大的區別,其實是製成鴉片膏和服用方式的改變。
要知道直接喫鴉片,是會產生很強烈的生理反感的,那味道就跟喝尿一樣,噁心至極,所以儘管鴉片出現的年代很早,始終沒有大規模氾濫,直到鴉片槍的誕生,把之前口服鴉片的不適應感降到了最低,也將其毒害性徹底引爆開來。
所以材料不是關鍵,祕藥的這個“祕”字,恐怕是特殊的加工和食用方法,能把鴉片的藥性和成癮性都給勾了出來。
對於後世的情報,狄進無法告知,卻能加以總結:“目前爲止,我們發現了三種彼此關聯的藥物,牽機引、彌勒祕藥、百靈散!”
“牽機引是劇毒,一旦服用,無藥可治,主料是由西域傳來,疑似波斯進貢給遼的‘光明果’;”
“彌勒祕藥是慢性毒藥,由牽機引演化而來,降低了毒性,製造瞭解藥,主料同牽機引一致;”
“百靈散是看似無毒的‘奇藥’,確實能壓制一些病痛,卻有着潛移默化的依賴性,一旦上癮,後果比起任何毒藥都要可怕,主料同樣是由西域傳來。”
“如果這三種藥物出自一方之手,你覺得次序是怎樣的?”
道全緩緩地道:“偃讼刃n着牽機引而去,配出牽機引後,一部分留作毒殺,另一部分製成彌勒祕藥,而在尋找原料的過程中,無意中發現了藥效更可怕的底也伽,再配出了百靈散?”
“不錯!”
狄進頷首:“如果這三種藥物被同一方勢力持有,這是目前最爲合理的一種推測!”
道全皺起眉頭,低聲道:“但我們至今沒有見過百靈散的成品,如果那個趙安仁真的將此藥獻給了遼帝,難道要入宮搜尋?公子,這恐怕……”
狄進清楚對方的擔憂。
別說這裏是遼國,即便是宋朝,發現天子可能服用祕藥,都很難處理,稍有不慎,就會將自己搭進去。
但他還是堅定地道:“實際上,我們抓捕趙安仁,已是打草驚蛇,不過趙安仁並未交代,偃孙@然也不願意暴露出深層次的祕密,希望這般悄無聲息地掩蓋下去,但此案必須要查個水落石出,因爲這背後關係到的,不僅僅是遼主!”
“目前牽扯到的勢力,是祕密宗教‘彌勒教’,給予大榮復彌勒祕藥;諜探組織‘金剛會’,首領寶神奴使用牽機引在京師殺人;西夏衛慕氏之死,同樣是中牽機引遇害;遼帝耶律隆緒,疑似服用百靈散……”
“大榮復只是彌勒教外圍成員,雙方互相利用,不知內情;寶神奴心機深沉,至今還不知藏了多少祕密;衛慕氏之死正逐漸揭開面紗,但西夏終究在千里之外;最適合切入的,唯有遼帝!”
既然公子有了決斷,道全也定下心來,仔細想了想道:“公子,我倒是有個追查的法子!”
狄進目光微動:“從藥材下手?”
“是的!”
道全點點頭:“其他藥材倒也罷了,龍涎香是遼國絕對沒有的,那地窖裏面的存量也最少,只一兩不到,想來若非收拾得匆忙,連這一兩都不會留下,如此珍惜之物,在遼國也不是尋常貴族能夠買到的,追查下去必有收穫!”
“很好!”
狄進目光一亮,宋朝香料種類繁多,但主要還是沉檀龍麝,其中檀香最有性價比,龍涎香最是貴重:“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追查方向,可以讓蕭遠博來了!”
蕭浦打剛剛來通報,說完後並沒有回去,而是安排在另外的房間休息,正是爲了回報消息。
於是乎,當帶着重大情況回去稟告後,蕭遠博甚至都沒有過夜,當晚就匆匆而來,見面後屏退左右,低聲道:“百靈散當真是毒藥?”
狄進道:“若真是對身體有益的十全補藥,何必遮遮掩掩,此物是獻給貴國之主的,又不是臣子,還需怕人搶奪麼?”
“不錯!不錯!”
蕭遠博先是大喜過望,然後神色又陰晴不定起來:“趙安仁給陛下用此毒藥,他是元妃的心腹,肯定能牽扯到那惡婦!但既然陛下之前饒恕了趙安仁,是不是已經……離不開百靈散了?
狄進道:“遼主應該已經意識到百靈散的依賴性,可太子年少,他不放心帝位傳承,希望能多撐一段時日,即便飲鴆止渴,也是心甘情願的,此時揭露,反倒不是遼主希望看到的!”
蕭遠博忌憚的正是這點:“在陛下眼中,安定社稷最是重要,他即便知曉此物毒性,也會選擇掩蓋真相,無形中也保護了元妃……”
狄進道:“不過遼主應該不知一件事,此藥的出現,並非個例!”
他將之前的分析告知,由於蕭遠博清楚寶神奴的存在,關於“金剛會”那邊的情況也毋須隱瞞,末了道:“遼主將百靈散簡單地視作一味西域傳來的虎狼之藥,認爲所掩飾的,僅僅是自己的病情,但如果有一羣僮泳有呢蠝y,他們借趙安仁之手奉上百靈散,僅僅是爲了貴國朝野安定麼?”
蕭遠博面色終於變了:“竟有此事?”
狄進凝視着他:“此事非同小可,關係到宋遼兩國安定,我希望蕭樞副儘早稟告上去,就以‘金剛會’的發現爲由!”
稱呼由表字變爲了職務,正因爲蕭遠博是樞密副使,一國高層,更是表親外戚,相比起狄進這位使臣,他說話的份量無疑更能取信遼帝。
蕭遠博神色懍然,權衡利弊,最終重重點頭:“好!”
……
張府書房。
張儉正在奮筆疾書,一篇奏本洋洋灑灑,引據論點,痛陳厲害,這是給漢臣們看的,另一篇奏本言簡意賅,樸實無華,觀點清晰,這是給契丹貴族看的。
但核心都是一致,爲了大遼雄踞北境,虎視中原,必須堅定不移地支持夏州政權!
近來他的努力已經初見成效,主和派紛紛上書,言明宋使遇襲一事頗多蹊蹺,當詳查,起初還有主戰派希望將西夏使團直接驅逐出境,最好能迫使宋夏開戰,但發現主和派臣子要遠遠超出,陛下也未表態,便漸漸地沒了聲。
張儉欣然於這樣的進展。
一方面向西夏表明態度,大遼還是支持你們的,不要過於急切,別再做出那等不好收拾的極端行爲;
另一方面也是警告宋人,有大遼在,你們如果敢對西夏用兵,妄圖清除這個邊患,那隨時就要面臨契丹鐵騎的大軍壓境。
而以西夏李氏父子的野心勃勃,一旦國力壯大,時機成熟,必然會真正建國稱帝,待得西夏和宋人主動開戰,大遼就可以坐山觀虎鬥,甚至派出一支使節團,去南朝質問,爲何要攻我藩屬,到那時不費一兵一卒,就能再贈歲幣錢糧,何樂而不爲?
想着自己爲國綢繆,張儉撫了撫須,自矜一笑,卻又聽到外面傳來略顯慌亂的腳步聲,皺起眉頭,威嚴地喝道:“何事匆忙?”
進入書房的老僕臉色發白,急急地來到面前,低聲稟告:“相公,不好了!就在剛剛,陛下招宋使狄進入宮慰問,要爲兄弟之國的使臣遇刺作主!”
第372章 遼主中了宋人的“奸計”
狄進跟着內侍,走入了中京皇宮。
皇宮建築沒什麼好看的,宋朝皇宮他都嫌不夠大氣恢宏,更別提遼國這個低仿版本。
他如今想的是,北宋是不是大一統王朝呢?
這個觀念在史學界其實一直都有爭議,網上倒是出奇的一致,肯定不是啊,宋朝的疆域多小,心心念唸的燕雲十六州沒有拿回,遼東、交趾、平夏、朔方、河西等以前王朝的故地也沒了,豈能算作大一統?
但實際上,真正決定大一統王朝的,不是疆域的大小,而是八個字,天無二日,國無二主。
澶淵之盟的簽訂,使得宋遼的兩個皇帝都得到了承認,互爲兄弟之國,或許對於打了幾十年仗的普通老百姓來說,能夠結束戰亂,享受難得的太平時光,是求之不得的,但對於王朝正統而言,則是一次顛覆性的衝擊。
而他很快就要見到,第一位受中原政權認同的外朝皇帝了。
遼帝耶律隆緒。
步入崇德宮中,狄進一絲不苟地上前作揖,在汴梁對趙禎施行什麼禮儀,外交過程中就得對遼帝施以同樣的禮節:“外臣狄進,拜見遼主陛下!”
“免禮!賜座!”
蒼老而精神的聲音傳來,內侍搬來一個圓凳,狄進直起腰來,面色沉穩地坐下,目光平視前方。
坐在桌案後面的耶律隆緒,這才映入眼簾。
這是一個骨架很大的人,哪怕端坐着,都有幾分威風凜凜的姿態,除了臉頰微微下凹外,長期服食鴉片製藥的特徵並沒有在對方身上體現出來,年近六十的老者,眼神依舊泛出銳利,而無半點渾濁,已是相當不易。
在得知蕭淑儀和蕭奉先私通時,狄進的心中免不了帶着幾分嘲弄,綠油油啊綠油油,可此時真正見到這位一生歷經大風大浪,帶着遼國走上鼎盛的帝王,那些想法又統統拋開,以最鄭重的態度應對。
說來話長,兩人只是對視一眼,耶律隆緒眼神裏閃過詫異,顯然明知道這位宋使年輕,但還是爲其年齡感到詫異,以往看慣了白髮蒼蒼的老儒生,貿然見到這麼一位生辰使,很難不感到驚奇。
狄進則注意到,殿內沒有內侍宮婢,也沒有記錄帝王言行的起居郎,只有一排甲冑在身的衛士,好似鐵人般,佇立在御座之後,頗具壓迫感。
不過狄進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,又不是五百刀斧手伺候,並不值得關注。
耶律隆緒注意到了這點,再一開口,說的卻是漢話,直入主題:“狄三元遭到了夏王子李元昊的刺殺?”
狄進點了點頭,臉上並無憤恨,語氣也十分平淡,好似在講述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:“我爲宋使,若在中京身亡,宋遼關係惡化,宋自然不敢冒着兩頭開戰的兇險,用兵西北,西夏危難自解,李元昊的用意正在於此!”
耶律隆緒竟也點了點頭,語氣裏透出幾分讚許:“李德明有此子,可興基業!”
狄進心想歷史上的李元昊,卻是將老父親留下的家底敗得七七八八,但對於其個人能力確實不得不認可:“想來世人得子,若能如李元昊這般文武之才,再有詩書禮儀去其戾氣,明天數,識人倫,便也是欣慰的!”
耶律隆緒愣了愣,失笑道:“狄三元確是妙人,難怪能有那麼多貴胄子弟親近,不過李元昊不是被閣下打得屁滾尿流麼,怎的又要生一個這般才幹的兒子?”
狄進道:“那是誇大之言,僅僅是李元昊刺殺失敗,轉身逃跑,我努力邀戰,他卻沒有半分回應罷了……”
“好!好!”
耶律隆緒是親自上過戰場的,還不止一回,可不比那些貴族子弟好忽悠,目光一動,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,再度笑了笑,輕輕撫掌:“既如此,朕爲狄三元準備了一份賀禮,收下吧!”
身後的護衛舉步上前,將早已準備好的供盤呈上,並非什麼寶玉奇物,反倒是一包氣味異常的粉末。
狄進打量着那極爲特別的色澤,再結合此次入宮真正的話題,目光一動:“這莫非是……五石散?”
耶律隆緒淡淡地道:“正是五石散,狄三元可知昔日的中原王朝,是如何看待此物的?”
狄進引用了一句何晏傾情代言的廣告詞:“‘服五石散非唯治病,並覺神明開朗’?”
耶律隆緒確實精通漢文化,立刻道:“何晏不過耽聲好色之輩,服此藥體力轉強,始有綿延五百年之風,狄三元是否認五石之效麼?”
狄進道:“然舌萎、癰疽、後背潰爛,種種痛處,苦不堪言,是故唐初有孫真人號腥耍迨⒛巳碎g大害,得配方須焚之,勿久留也!”
耶律隆緒有些不屑:“此一家之言也,若不焚此方,何須醫者開藥?”
“外臣不這麼認爲!”
狄進語氣平和:“陛下將五石散視作救人無數的良藥,我將之視爲危害蒼生的毒品,陛下完全可以不理會外臣所言語,但若需外臣認可五石散無害,以作寬慰,請恕我難以從命!”
耶律隆緒特意取出五石散,用意很明確,正是以此物代指百靈散。
五石散與後世毒品確實有不少共通點,比如大量吸食會讓人上癮,比如會嚴重損害人的身體健康,還易導致精神偏執暴躁,事實上從魏晉南北朝開始,直到隋唐時期,它確實相當於毒品一般的存在,直到宋朝還有零星的留存,卻已經不受主流鍾愛。
實際上,古代的技術遠遠達不到後世化學品的效力,五石散又多文人推薦,描述勢必有誇大的成分,真將它跟鴉片一系的毒品相比,無疑是高看五石散的藥性了。
耶律隆緒表情冰冷下來,他當然不知道未來鴉片的肆虐,卻能與過去的五石散作比較,以其智慧與見識,實際上已經隱隱察覺到了,這百靈散如果真能大規模配製,禍害還在五石散之上。
但任何人都難免抱有一些僥倖心理,尤其是年近大限的老者,總不願意承認自己因爲一種藥物,而變得不可自制,甚至要受人擺佈……
狄進卻毫不客氣地斷去了這份念想。
五石散是毒,百靈散更是毒!
耶律隆緒惱羞成怒之下,甚至起了殺心,但作爲澶淵之盟的簽訂者,他是真心不願撕毀盟約,與宋重新開戰,閉了閉眼睛,恢復冷靜,突然道:“趙安仁的藥,從何而來?”
狄進知道自己這個提出問題的人不被解決,那就唯有直面問題了,回答得也乾脆:“源頭自然是從西域來,但現在經手的人,必定是宋、遼、西夏三方之一!”
耶律隆緒淡淡地道:“西域往來,那就是我大遼內部,有叛逆之徒了?”
狄進道:“與西域接觸的,除了貴國,還有西夏,甚至更顯便利!”
耶律隆緒眼睛一眯:“哦?”
狄進語氣坦然:“依外臣的立場,自是希望貴朝不再支持党項李氏,然此言到底是挑撥,還是現實如此,相信陛下自有判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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