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39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再結合對方當機立斷地射傷李成遇,至今那位西夏正使還躺在榻上,沒能下地,這份苦肉計的代價不可謂不大,狄進已經基本確定,下手之人真的是李元昊。

  既如此,他對着暗中保護之人點了點頭,這才悠哉悠哉,朝着狩獵場的出口而去。

  與一匈F族子弟告別後,他騎在高頭大馬上,十分醒目地回到了四方館,剛剛入主院,就見潘孝安迎了上來,低聲道:“蕭樞副來了!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,入了正堂,果然蕭遠博已經在喝茶了,他也坐到了對面,端起茶杯品了一口:“延元兄,此來可有好消息?”

  蕭遠博打量了一下他,神情微松:“仕林不僅安然無恙,還精神煥發,老夫就安心了,仕林想先聽好消息?”

  狄進笑了笑:“這次先聽壞消息吧!”

  蕭遠博正色道:“仕林知道張儉張相公麼?”

  狄進微微頷首:“貴國賢相,自是知曉,聽說遼主極爲倚重他,此前一位參知政事與之不合,遼主震怒,直接將那位輔相貶了出去!”

  “漢臣內訌罷了……”

  蕭遠博撇了撇嘴,下意識地接了句,然後纔想到眼前這位也是漢人,還是要誇一誇的:“張儉在朝堂頗具份量,尤其是陛下,很是依仗此人的治國之能!”

  狄進卻接了一句:“但終究不是耶律,也非蕭姓!”

  蕭遠博輕咳兩聲,也不禁失笑:“這是自然!我大遼本就是契丹人的國度,真要讓漢臣爬到頭上,豈不是反了?”

  狄進不置可否,平心而論,張儉這位宰相在遼國確實憋屈,但能讓張儉身居宰相高位,就已經是制度的進步,也是遼國有別於其他草原勢力的關鍵,所以有些事情得一步一步來:“張相公之意?”

  蕭遠博道:“張儉認爲此番行刺頗爲蹊蹺,西夏使臣又重傷在牀,還蒙受了不白之冤,我大遼作爲宗主國,當徹查此案!”

  狄進也不動怒,反倒笑了笑:“那就是貴國的賢相,準備指鹿爲馬了?”

  平心而論,如果面前坐着的不是這一位,蕭遠博是會認同張儉的,但現在對面的人,不僅手握自己的祕密,又有幫助自己對付元妃的致裕掃h博立刻露出忿忿之色,恨不得拍案而起:“仕林放心,老夫絕對不容許這等顛倒黑白的事情,在我大遼發生!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:“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!”

  清楚了張儉的威脅後,蕭遠博又低聲道:“元妃心腹,內侍省押班趙安仁,終於出宮了,此人鬼祟至極,老夫已經命人將其捉拿!”

  換成宋朝那邊,是絕對不敢貿然擒下一位宮中內官的,但這裏也習慣了,狄進問道:“他交代了什麼?”

  蕭遠博冷笑:“此人表現得極爲驚惶,但問及府庫之事時,卻一口咬定從未在裏面偷過財物,呵!可笑!”

  狄進了然:“但凡接觸過府庫的,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?”

  “不錯!”

  蕭遠博沉聲道:“他若是承認偷盜過別的,不知那批波斯進貢的‘光明果’,倒還有幾分可信,但他說什麼都沒拿,就是信口雌黃,誰不知整座皇宮,就沒有一個乾淨的下人!”

  狄進又問道:“你們用大刑了?”

  “用了!”

  蕭遠博也很乾脆地承認:“這個僮哟饲拔坌`皇后,又想要逃走,老夫既然拿了人,就沒準備放他回去,宮內也不會在乎這等叛徒的死活!不過在他死前,一定要從嘴裏面,把祕密全部撬出來!”

  狄進不喜用刑訊逼供,但很清楚這個時代就是如此,更不會糾正遼人審問的辦法:“刑用了多久?”

  蕭遠博道:“不足三天!”

  狄進臉色微變:“三天了?”

  蕭遠博有些下不了臺:“這個人確實嘴硬,老夫本想拿了確切的口供再登門,也是沒想到他能堅持到現在,不過趙安仁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了,遲早能問出線索!”

  “我不是怪你,只不過此次的兩個消息,都可能是壞消息!”

  狄進神色嚴肅起來,斷然道:“延元兄,你最好速速將趙安仁轉移,換一個絕對隱蔽的地方,派遣族中最靠得住的部下,萬萬不可大意!”

  蕭遠博變色:“會有人來救他?好!老夫馬上去!”

  這位匆匆離開,然而一個多時辰後,就去而復返,神色極爲難看。

  狄進見他表情,就知道還是晚了,等待對方開口。

  蕭遠博調整了一下呼吸,苦笑道:“老夫此番託大了,人已經被救走,看管的手下,也都被殺了!”

  狄進目光微動:“屍體留在現場?無人理會?”

  蕭遠博回憶了一下,緩緩地道:“十數具屍體,應該都在了,他們也非弱者,現場搏鬥的痕跡卻不多,可見對方來的都是好手!大意了,沒有防備元妃還有這等實力的家奴!”

  狄進道:“你覺得,是元妃派人救走了趙安仁?”

  蕭遠博不解:“除了她,還有誰?”

  狄進微微搖頭:“趙安仁幫助元妃,監視皇后的一舉一動,然後以私通樂工的大罪陷害之,此事已經發生,並且不是什麼外人不知的隱祕,包括遼主,都知道背後是元妃指使!這樣一個留有污點的內官,值得元妃派出這樣的人手前來營救麼?”

  “仕林所言有理,那惡婦對待下人並不好,趙安仁已經沒用了,確實不會如此費力地營救……”

  蕭遠博點了點頭,眉頭依舊緊皺:“可如果不是元妃的話,又會是誰費力救走了趙安仁呢?他偷盜貢品的買家麼?”

  剛剛離開的過程中,狄進已經根據目前的線索,思考過背後的蹊蹺,此時低聲問了一個問題:“延元兄,遼主與皇后的感情,是否如表面上那般恩愛?”

  蕭遠博毫不遲疑地道:“絕對做不得假!齊天皇后十二歲就入宮,不僅美貌,更是才華出校岬谜龑m之位,溫婉和順,安定後宮,數十年陪伴陛下,若非所生的兩位嫡子都不幸夭折,哪來元妃放肆的份?”

  “如此看來,趙安仁的背後,可能就隱藏着更大的祕密了!”

  狄進沉聲道:“遼主與皇后這般恩愛,卻又饒恕了參與污衊皇后私通的內官,只是因爲元妃的求情麼?”

第370章 天下至毒

  “這裏就是趙安仁在宮外的居所了!”

  蕭遠博和狄進一前一後地走入宅院,身邊跟了一大批護衛。

  這些孔武有力的護衛,基本都是蕭家的,狄進只帶了道全一人。

  而進了院子後,這位最擅藥理的武僧鼻子嗅了嗅,眼神就是一動:“公子,這後院定然存放過不少藥物,氣味很明顯!”

  “你循着味道,去找一找藥材!”

  狄進立刻吩咐,又看向蕭遠博:“趙安仁的身體狀況如何?”

  蕭遠博招了招手,一位熟人走了出來,正是此前在汴京四方館下場切磋的蕭浦打。

  這個馬臉漢子實力不俗,尤其擅長相撲,得賜蕭姓,是蕭遠博的心腹護衛,開口道:“這閹人是我擒的,當時還想跑呢!捱了三天刑,依舊能說話,可見身體是好的!”

  狄進道:“審訊的這幾日,你全程都在?”

  蕭浦打十分自責:“我一直都在,今日午前才離開,這就出了事!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:“如此看來,偃藨撛缇投⑸线@裏了,見到你在,才默默忍耐,今早一發現你離開,馬上就實施了營救!”

  蕭遠博開口:“趙安仁被抓,是不是也出乎了那幫僮拥囊饬希粫r半會調不來足夠的人手,只能等待蕭浦打離開了,纔敢出手救人?僮硬皇侵芯┤耍俊�

  狄進提醒:“不是中京人,卻恰好認得蕭浦打,知道其實力不俗麼?”

  “不對!”

  蕭遠博馬上意識到自己分析的漏洞:“那還是中京人,並且與我等貴族有密切聯繫,才能一眼認出蕭浦打,知曉其武力過人,不敢貿然營救!”

  狄進微微頷首:“趙安仁畢竟是內侍省押班,按理來說,貿然囚禁這等人,在貴朝也是可大可小的罪過,如果只想救人,把事情鬧大便可,對方卻悄無聲息地把護衛殺光,這說明營救者同樣見不得光!”

  蕭遠博沉聲道:“哪怕有一絲暴露身份的可能,此人都不願意爲之,直到發現蕭浦打離開,確定裏面剩餘的護衛可以一個不放跑,才正式出手?”

  剛說到這裏,道全走了出來:“公子,我發現了地窖,藥物還有些存放在裏面,不少是細料……”

  所謂細料,全稱“細貴藥材”,是蔘茸類和其他貴重中藥材的統稱,遼國與宋朝交易的一大類,就是細料,而契丹貴族從各藩屬部落裏收繳上來的供品,大多也是此類土特產,比如女真人,就要定期繳納北珠、人蔘、生金、松實、白附子等。

  此時腥诉M了地窖,發現這裏立着十個架子,其中九個都已空了,唯有最外面的還有十幾個瓶瓶罐罐。

  別說精通藥理的道全,就連蕭遠博打開看了看,臉色都不禁沉下:“都是珍貴的好藥啊!放着內侍省押班不當,要去南朝,虧得趙安仁在陛下面前哭訴,說自己想家想親人了,哼!分明是撈夠了,擔心事發,纔要逃離!”

  狄進道:“那麼他的錢財,肯定是先行送走了……”

  “此人有個黨羽,叫……叫什麼?”

  蕭遠博凝神回憶了一下:“叫李勝哥,當時準備一併逃去宋地,趙安仁被擒,李勝哥卻不見了,錢財可能就是被此人轉走的!”

  “不見了……”

  狄進想了想,覺得這條線很難追查下去,開始改變思路:“延元兄認爲,在貴國,這條售賣藥品的利益連接,值得大動干戈麼?”

  蕭遠博搖頭:“偷盜府庫細料,往外出售,確是暴利,但如果只有這點事,趙安仁不必硬扛了三天的大刑不交代,也不會有人費盡心思地救他!”

  狄進也是這般想的,目前的發現只是符合了內官的人設,而趙安仁顯然不同於一般的內官,背後隱藏的祕密,要比偷盜藥材販賣大得多。

  可惜人被救走了,如果早些由他來審問,或許能有更深一步的發現。

  他們低聲說着,道全則打開一個個罐子,唸叨着藥材名稱,語氣越來越古怪:“龍涎香、縮砂、肉豆蔻、肉桂……這些可不都是遼國的細料,咦?照這個方子來配藥,若再加一味主藥,豈不是‘百靈散’?”

  狄進問道:“這些藥材有什麼問題?”

  道全解釋:“這個配方,讓我想到了醫書上記載的一劑極爲珍貴的解毒奇藥,可治頭疾、眩暈、耳聾、視弱、長咳不止、氣血凝滯,也能興助陽事,壯益元氣!”

  狄進奇道:“還有這種藥?叫什麼名字?”

  道全有些遺憾:“那部醫書上面沒有記載原名,只說此藥最初是由西域傳來中原的,後有江湖人得了,將之取名爲‘百靈散’,號稱包治百病!師父傳給我的那部醫書裏,也特意提到了此藥,說若是得了,給小兒看病時適當用藥,定能救下許多孩童的命!”

  狄進道:“你能配麼?”

  道全苦笑:“不能!依舊是缺少主藥,那些輔藥固然貴重,還能買到,主藥卻和‘牽機引’一樣,都是西域流傳過來的,缺了主藥,‘百靈散’就是江湖郎中用來騙人的把戲而已,真正的已然失傳了!”

  狄進皺了皺眉頭。

  古代的醫療條件低下,醫生的社會地位並不似後人所想的那般高,正是因爲有一大批庸醫招搖撞騙,敗壞了整體的形象,而即便是醫術高明的神醫,也有許多力所不能及的地方,哪有包治百病的奇藥?

  “包治百病……包治百病……”

  狄進念頭轉動,臉色陡然一沉,萌生出一個想法來,給蕭遠博遞了個眼神。

  蕭遠博心領神會,擺了擺手:“你們出去,守好窖口!”

  “是!”

  包括蕭浦打在內的護衛都魚貫而出,道全請示後,也退了出去。

  待得裏面只有兩人,狄進輕聲問道:“遼主近來的身體狀況如何?”

  蕭遠博知道屏退下人,探討的內容肯定重大,並不意外,同樣壓低聲音:“陛下三月前,還於西京狩獵,親自策馬彎弓,談笑風生,然老夫那女兒回家省親時告知,陛下的身體已經不行了,即便歇在她宮中,也是腰傷復發,不得親近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既如此,春日狩獵又是怎麼回事?”

  他不久前和一羣貴族子弟進行遊獵比賽,親身體驗過遼人最喜愛的邉樱墒墙^對的體力活,別說老年人了,不經鍛鍊的年輕人都喫不住,所以才最受契丹貴族追捧,因爲通過狩獵比賽,足以證明個人的勇武之力。

  那麼一大把年紀的遼帝,又是憑什麼策馬奔騰,彎弓射獵呢?

  “自然是強撐着,給朝野上下,各族藩屬看的!”

  蕭遠博輕嘆:“太子年少,皇后和善,元妃兇惡,陛下肯定是不放心的!他留着元妃,扶持元妃家族的勢力,也是擔心以皇后的性情,在他駕崩之後,無法壓制羣臣,元妃畢竟是太子生母,爲太妃輔佐,能夠確保帝位傳承無礙!可惜陛下還是小覷了那個惡婦的狠毒啊!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,確實存在着強撐的可能,那就換個問法:“遼主的身體是從何時開始每況愈下的?”

  蕭遠博道:“陛下年輕時東征西討,常年在外,舊疾在身,知天命後,身體就不太好了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那有沒有一段時間,遼主的身體突然強健?”

  蕭遠博先是一怔,然後目光閃了閃:“仕林這麼一說,確實有這麼一段時日,大約是四年前吧,陛下容光煥發,四季巡獵,也正是那時,老夫獻了女兒入宮!”

  狄進道:“持續了多久?”

  蕭遠博道:“一年有餘,但從那時開始,每年大獵,陛下都是親自上陣的,從無缺席!”

  狄進心頭有了數,沉吟不語。

  蕭遠博同樣是一把年紀了,有些苦痛只能自己知,其實挺羨慕遼帝還能老夫聊發少年狂,低聲道:“仕林那個通醫術的護衛,剛剛是不是跟伱說了什麼?”

  狄進看了看他,將道全所言的百靈散告知,末了道:“我懷疑趙安仁給遼主提供了類似的藥物,此前明明參與污衊皇后,才能倖免於難!”

  “原來如此!”

  蕭遠博恍然,但想想又覺得不對:“可這是大功一件啊,爲何要遮遮掩掩?”

  “既然行事鬼祟,背後自是有些緣由的……”

  狄進低聲道:“延元兄,你能查出這種西域藥的原名麼?”

  蕭遠博知道此事極犯忌諱,但終究遏制不住好奇,再加上趙安仁逃走,於他而言亦是如芒在背,必須解決,點了點頭:“交給我!”

  這位在宮內確實有人,短短兩天不到,蕭浦打就代替蕭遠博,入了四方館,親口告知答案:“此藥在前唐高宗時期,就是宮廷祕藥,由西域進貢而來,叫‘底也伽’!”

  道全也在邊上,聽了後興奮地道:“公子,有了藥名,我們也可以通過遼人的商隊,從西域買到主藥,配出百靈散,造福世間了!”

  “恰恰相反,此物絕不能配出來!”

  狄進卻搖了搖頭,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:“令師是一片好心,卻幸好未能尋到‘百靈散’,這絕非包治百病的奇藥,而是天下至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