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但如果是以諜細之名抓捕自己人,那又大不一樣!
甭管朱氏是不是殺人放火的惡徒,都不能被冠以這樣的罪名,不然的話,就是殺“良”冒功!
“我大意了,終究是有幾分得功心切……”狄進端正心態,沉聲道:“這件事必須防範於未然!”
狄湘靈有些懊惱自己沒有早些提醒:“現在該怎麼辦?”
狄進道:“兩種選擇,一是將錯就錯,把朱氏的罪名定死,看似一勞永逸,實則掩耳盜鈴……我不取之!”
實際上,以皇城司獨立的體系,這個錯誤九成九會被掩蓋掉,朱氏死得悄無聲息,到時候誰又知道這個女子到底是遼國的探子,還是一個不知爲何被皇城司盯上的倒黴鬼?
但如此一來,他也就有了一個把柄落在雷家手上,或許相安無事,或許將來某一天,雷家遇到了大麻煩,就會以此登門拜訪,如果身居高位的自己不願相幫,對方就會撕破臉皮,將這件陳年往事宣揚出去,能造成多大風波暫且不說,終究是一塊心病!
狄湘靈手指繞了繞腕上的軟鞭:“將雷家一兄檎呓鉀Q掉,也是一種辦法!”
相比起那時的不至於,狄進這回稍作停頓,依舊搖頭:“那是一錯再錯,與不擇手段的皇城司沒有區別了。”
提議被否決,狄湘靈反倒有些欣慰:“嗯~”
“另一種選擇,就是找機會將朱氏奪回來,別讓她被皇城司的人接走。”
雷家明顯要的是活口,說明皇城司的上級也是要抓活的,要麼雷家將人送入京師,要麼京師派人過來接這位要犯。
按照狄進推測,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,因爲此次抓捕朱氏的,顯然不止雷家一方勢力,城外還有不少皇城司的人員,這些人也不希望雷家一方獨得功勞,上差來接囚,大家都有功勞,是比較容易接受的事實。
想到自己剛剛抓了人,輕描淡寫地送給莫老,一個時辰後又琢磨着將之奪回來,狄進也不禁搖了搖頭:“我自覺聰明,卻也犯了先入爲主的錯誤,呵!”
自嘲一笑後,他又振奮精神,雙目熠熠有神,毫無半分熬夜的疲憊:“時不待我,現在一切還是未知的猜測,我們先去找一找真正的萱娘,如果能尋找這個女子,那朱氏到底是遼國的諜探,還是被皇城司盯上的宋人,就能水落石出了!”
第43章 重新認識一下,萱娘!
“這裏就是萱孃的家!”
五更天未到,狄進和狄湘靈已然趕到了目的地。
萱娘住在一間不大的宅子裏,單從家中環境來看,平平無奇,十分普通。
那一夜拯救雷小娘子時,狄湘靈好奇心滿滿,全程跟完了後續對跛腳李和萱孃的抓捕,親眼看到護院和衙役衝入屋內,將還在棉被裏的萱娘揪了出來。
還未化妝,面目全非。
但實際上,是換了個人。
狄湘靈想到那一幕,還有些驚歎:“那個時候,萱娘已經換成了朱氏,以朱氏的武功,肯定能察覺到家中進了人,而她竟然還能沉得住氣,裝作一無所知,任由衙役抓捕……”
狄進道:“她有越獄的能力,自然能接受關入牢中,如此一來,外面的皇城司反倒找不到她,這個決斷不可謂不高明……雷家人已經來翻過一遍了,現場破壞得很嚴重啊!”
看着一片雜亂的屋子,後院翻動的土地,他皺起眉頭。
之前雷家人來翻找,是要尋找屍體,如果朱氏爲了取代萱孃的身份,將其殺死,那屍體不會冒險搬到他處,肯定就埋在家中。
但後院的土掘了一遍,沒有任何屍體的掩埋,屋內翻了一遍,也沒有什麼暗格密道,那些人才悻然離去。
“如果萱娘死了,那就是朱氏趁其不備,殺了她,取代其身份……”
“但萱娘既然沒死,朱氏又敢安然住下,取代她的身份,說明兩人達成默契,她們之間的關係必定密切……”
聽了狄進的分析,狄湘靈根據江湖經驗判斷道:“應該是同出一門,高明的易容之術必有傳承,朱氏的輕功身法也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夠擁有的,她有一位武功不俗的師父。”
狄進問道:“京師那邊有什麼……呃,江湖門派?”
狄湘靈道:“不能稱之爲門派,京師之地規模最大的江湖聚校兄伊x社、乞兒幫和盜門鬼市。”
根據她的解釋,狄進對於江湖團體也有了進一步的瞭解。
忠義社是後來保甲法的基礎,就是一村或一鄉的精壯,在某個有威望的大戶號召下聚集起來,專門對付匪盜,自保一方,水滸裏的晁蓋便是典型,所以在保甲法頒佈後,他就順理成章地成爲了保正。
乞兒幫顧名思義,就是乞丐流民組成的幫會,相比起武俠世界裏正面形象的丐幫,在真實歷史中,這種組織藏污納垢,專做惡事。
盜門鬼市則是魚龍混雜,良莠不齊,他們佔據汴京下水道形成的地下鬼市,形成了一個交易場所,號鬼樊樓,希望締造一種地下規則,擴大自身影響力。
概括地講,忠義社是正面的江湖團體,乞兒幫是負面的江湖團體,盜門鬼市亦正亦邪,講些規矩,但不多。
狄湘靈道:“朱氏如果不是遼國的諜探,那倒像是盜門鬼市中人,這些偃藚柡Φ镁o,與各方多有勾結,開封府都奈何他們不得……”
“無憂洞是吧?”
狄進即便沒去過,也對這個地名耳熟能詳了,歷朝歷代還沒有像宋朝一樣,在京師發展出一股朝廷都收拾不了的地下勢力,以致於每個穿宋主角都要去對付一遍,簡直誇張。
而他更好,現在還在幷州呢,居然就能碰到盜門鬼市之輩:“盜門中人,入綾逶籂憣m婢,是想在宮中盜寶?”
狄湘靈點頭:“這不稀奇,閹人也經常偷了大內的好物出來賣,盜門女偃雽m中司職,裏應外合,不正是將鬼市當作最好的銷贓地麼?這個地下集市之所以有如今的規模,就是靠這樣起家的!”
“如此說來,這女子莫非是在宮中偷聽到了什麼祕聞,才被皇城司抓捕?狸貓……”
狄進頓時有了某種猜測,可仔細想了想,那件事在後世雖然傳得神乎其神,但在當代,也算不得什麼祕聞,不至於如此大動干戈……
他拋開那些念頭,在屋內外轉了轉,突然道:“假設萱娘也是盜門女伲c朱氏有舊,且兩女交情深厚,願意讓對方避難,但萱娘不可能一輩子躲在外面,她終究還是要回來的……兩女又是靠什麼聯絡的呢?”
狄湘靈道:“盜門的聯絡方式是門內隱祕,外人無從得知,或許朱氏定了個時日,等到風頭過了,萱娘就會回來,兩女再將身份換回去?”
“或許吧……這條線索沒法查下去!”狄進搖了搖頭,目光一動:“話說,萱孃的錢呢?”
狄湘靈有些沒反應過來:“啊?”
狄進道:“萱娘至少參與了五起綁架案,贖錢平分,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,陳小七是賭博花銷,跛腳李養活一大家人,而按照莫老的查探,萱娘卻沒有花錢,錢又放到哪裏去了?”
雷老虎許諾的三千貫酬謝,至今還沒有取出,就是因爲錢放在家中不安全,同理,萱娘如果將錢積蓄下來,也要尋一個安全的儲存地點……
想到這裏,狄進走出房間,突然騰身躍起,來到屋頂,在月色下望向西南的一座宅院,頷首道:“果然,剛剛就覺得此處有些熟悉,那座宅子我不久前去過!”
狄湘靈來到身邊,奇道:“那是什麼地方?”
“晉陽書院監院郝慶玉的外宅。”
狄進看了看兩者的距離:“那位娘子同樣是深居簡出,從不拋頭露面,郝慶玉的錢財同樣是勒索書院學子的不義之財,都見不得光……如果聚於一處,神不知鬼不覺!”
狄湘靈眼睛大亮:“我們去一探究竟!”
兩人立刻朝着外宅而去。
到了宅中,就見院內漆黑一片,並無僕婢守業,唯有屋中燃着一根蠟燭,透着柔和的光亮。
這是富家作派,蠟燭通宵點燃,使得起夜之人不至於磕到碰到。
而這回,牀上睡着的女子卻陡然睜開眼睛,駭然發現牀前不知何時,已然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,淡淡地俯視下來。
女子勃然變色,探手就要往後抓去,身體一麻,已是動彈不得。
狄湘靈轉瞬間將其控制住,狄進則拿着燭燈,從身後轉了出來,照亮彼此的面容:“深夜打擾娘子了!”
“是你?”
當時在雷濬威逼下,瑟瑟發抖的外宅娘子,此時剛剛驚醒,下意識換了一副神態,眉宇冷厲,咬牙切齒:“那次沒走掉,老孃就知恐有後患,沒想到又是你這書生找上門來,你待怎的……索要錢財麼?”
狄進微微一笑:“你們夫婦的不義之財,我沒有興趣,只是來重新認識一下……萱娘子?!”
第44章 案件變更——《官家生母趾κ录�
當狄進說出萱娘子的稱呼,她一瞬間流露出的震驚與恐懼,已經證實了答案。
審問開始。
“郝慶玉知道你的身份麼?”
“不知。”
“你成爲他的外宅,不光是貪圖他的錢財,還是爲了這個身份?”
“不錯。”
“你參與鐵羅漢綁架的錢財,都被算入了郝慶玉勒索的錢財下,如果那日你順利逃走了,這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覺,再也不會有人察覺到了!”
“呵!”
萱娘知道否認也是無用,冷笑了一聲。
當外宅,不僅有了一個深居簡出的合理身份,還能用來洗錢,確實是妙招。
郝慶玉作爲監院,勒索院內學生,賺取了一大筆錢財。
萱娘參與鐵羅漢團隊的綁架富戶郎君娘子,同樣賺取了一大筆錢財。
而這兩筆錢,都是見不得光,解釋不清楚來路。
結果就是,郝慶玉將錢財放在外宅娘子這邊保管,也想不到對方同樣是拿他做掩護。
“你們夫婦還真是絕配!”
狄進在問明基本情況,稍加感嘆後,開始詢問重點:“你是盜門鬼市之人?和朱氏是同門姐妹?”
萱娘面色立變:“原來伱們是爲她而來?你們……是宮裏的人?”
狄進微微眯了眯眼睛,覺得這個指向很有意思,不是皇城司,而是直指宮裏麼?
他的沉默在萱娘看來,就是默認,這個女子氣得臉都綠了,破口大罵:“這小賤人果真是禍害,老孃就覺得她突然跑到幷州來要壞事,現在可好了,一起完了!”
狄進等她發泄完,纔開口道:“朱氏是怎麼與你說的?”
萱娘一滯:“朱兒與我多年不見,根本沒說什麼,只說她被宮裏人陷害,要借我身份躲避一陣時日……”
“事已至此,你也不要抱僥倖心理了!”狄進淡淡地道,“以你兩人的牽連,她事發了,你絕對逃不掉,若是現在還有隱瞞,全家都性命難保!”
萱娘遲疑片刻,終究還是道:“朱兒跟我說,在宮中偶然聽見了一件十分荒唐的事,沒想到使節團中,太后的信件丟了,卻出現在她的背囊中,有幾名禁軍更是明顯受命要殺人滅口,朱兒見勢不妙,遁水逃脫……”
狄進和狄湘靈對視一眼。
這就與皇城司的說法完全相反了。
雷老虎代表的皇城司說辭,是由於使節團偶然丟失了太后劉娥寫給衛慕氏的信件,大肆搜查之際,偶然發現了朱氏的不妥,而朱氏依仗女色,勾引了使節團中的禁軍,在他們的相助下,成功脫逃。
現在萱娘說,太后劉娥寫給衛慕氏的信件遺失,莫名出現在朱氏屋中,禁軍開始搜查,朱氏意識到有人準備陷害她,當機立斷地跳水逃亡,最終來到陽曲,找到昔日的姐妹,借其身份,隱蔽起來。
狄進知道,後者的說法更符合現狀,立刻追問:“朱氏到底聽到了什麼事?”
“奴家說了,你別不信啊!”
萱娘道:“朱兒聽到兩個老閹狗在密郑笠λ捞蟆�
狄湘靈一直旁聽,到這裏忍不住了:“啊?我害我自己?”
萱娘欲哭無淚:“就是很荒唐啊!所以朱兒也不信,直到那些人要害她,才覺得不對!”
狄進的神色則變得極爲凝重:“她聽到的,是不是太后要加害官家的母親?”
萱娘不解:“這有區別麼?”
狄進默默地道:“當然有!這要是真的,那就是潑天大案!”
由於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發生在宮內的事情,會讓人下意識聯想到一件赫赫有名的奇案——狸貓換太子!
狸貓換太子的故事是,宋真宗的皇后病逝,當時劉妃和李妃都懷了孕,誰生了兒子,誰就有可能立爲正宮,劉妃陰毒,與宮中總管郭槐定計,指使接生婆趁着李妃分娩時不省人事,將一剝去皮毛,血淋淋的狸貓,換走了剛出世的皇子。
劉妃命宮女勒死皇子,宮女於心不忍,暗中將其交付另一位宦官,裝在提盒中送至八賢王處撫養,後來劉妃也生了兒子,但還未長大成人,就不幸夭折,真宗無子,就將八賢王之子,其實就是那個被調換的皇子帶入宮中,嗣爲太子。
等到太子繼位,即宋仁宗,李妃又險些被劉後害死,後流落民間,最終遇到包拯,包拯明察秋毫,查明當年隱情,又設計讓郭槐供出真相,太后劉氏知道陰謹÷叮员M而死。
這個故事設計得跌宕起伏,極爲精彩,但與歷史相差極大。
歷史上宋仁宗趙禎不是劉娥親子的事情,在後宮幾乎人盡皆知,前朝許多大臣也知曉,並非什麼祕密。
趙禎的生母李氏,是劉娥的貼身婢女,得真宗臨幸,生下皇子,但真宗更愛劉娥,便讓劉娥收養了婢女生的皇子,母憑子貴,成了皇后。
地位低下的宮人生下的子嗣,被地位高的皇后嬪妃抱養,也不是什麼稀奇事,大家都當作不知,在劉娥活着的時候,後宮中人更沒有人敢跟年幼的仁宗說,前朝臣子也不想嚼這種舌根,憑白落得個小人的名聲。
直到劉娥死後,八大王告訴仁宗,“陛下乃李宸妃所生,宸妃死於非命”,這言下之意,就是說你的親生母親是劉太后加害的。
仁宗震怒,派人圍了劉家的府邸,甚至到親母棺槨前開棺驗屍,發現李宸妃是以皇后的規則下葬,屍體還用水銀保養,儀容完好,由此認爲錯怪了劉太后,解開了對外戚劉家的圍堵,懲罰了八大王,並親自到太后靈前謝罪。
這全程是沒有包拯參與的,因爲那時的包拯還是平民百姓,雖然高中進士,但回家侍奉雙親去了,沒有當官,自然更不可能讓皇帝與太后母子相認。
綜上所述,演義裏的劉後、八賢王與歷史上的劉太后、八大王,完全是兩種形象。
狄進目前還不知道,這個世界的劉太后與八王爺,到底是哪個版本,但無論是哪個版本,現在出逃的宮女朱氏都提供了一句駭人聽聞的口供,太后要加害官家親母!
“怪不得皇城司如此大動干戈,內外圍堵一個月,費盡心機,就爲了抓一個女子,若是真正的遼人諜探,恐怕反倒沒有這般待遇,跑了就跑了吧!”
狄進低聲感慨,劈手一掌,將萱娘打暈過去,對着姐姐道:“這事大了,我們帶她回去,從長計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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