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23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這幷州商人所言還真不假……

  狄進道:“我還聽幷州商人有言,番人注重血緣門第,党項李氏在當地經營百多年,根基何其深厚,自是廣植威望,相比起來,國朝的官員卻對番人多有輕視,對地方部落也有剝削之舉,番人自然多爲李氏父子所用,一旦開戰,這些都是敵人的眼線!”

  夏竦愈發鄭重,眼中寒光一閃:“若竟有此事,當好好清剿一番!”

  狄進暗暗搖頭,明知道剝削,不改變態度,反倒要剿滅,可見宋廷官員高高在上的態度,問題是你也打不贏啊:“遺憾的是,很難清剿!這些番人大族麾下,往往有數萬戰兵,又佔據山地優勢,極難剿滅,就算好不容易滅了一族,那也是把其餘的番人大族,都給逼到西夏那邊去!”

  夏竦面容徹底嚴肅起來。

  他算是朝臣裏面,認爲西夏沒那麼好打的,但聽了這番話語,才發現自己可能還是低估了難度,這如果貿然開戰,遭遇慘敗,責任就太大了,幸好沒有輕舉妄動……

  狄進面容同樣沉重,一杯酒再度下肚,更是拍案而起,語現豪邁:“學生這番話,憋在心裏已經很久了!天下太平,何其不易,我等臣子不可妄啓邊釁,然外族野心之輩,蠢蠢欲動,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!今得夏公支持,才深感我輩不孤,邊境之患事關重大,豈能幹大事而惜身?”

  夏竦臉色微變,連連安撫:“仕林醉了,此事確要慎重!要慎重!”

  你可別說是我鼓動你的啊!我沒有!我更沒有支持你!

  眼見這位還要再說,夏竦趕忙拍了拍手,不遠處的宅老心領神會,之前那些退下的美貌舞姬又嫋嫋上前。

  太平盛世不好麼?

  接着奏樂!接着舞!

  當然身爲士大夫,也不能單單是欣賞舞曲,夏竦又將經史子集、陰陽律歷之書取出,與之分享心得,竟是無所不通。

  狄進本來有幾分敷衍,但彼此探討着,也不禁爲這位的博學多才所折服,雙方相談甚歡,直到夜完全黑了,一老一少才依依惜別。

  至於西夏之事,後面都已默契地不再提了……

  眼見府上的下人親自駕馬車,將有些醉酒的狄進送回家中,夏竦微微撫須:“此子所言,得儘快驗證真僞,如果西夏真的佔了邊境番人優勢,早已坐大,那就要從長計議了,萬萬不可出頭!”

  正深感此次邀請頗爲值得,夏竦轉念一想,突然意識到不對:“敢情我什麼目的都沒達成,還答應出去了一個監察御史裏行之位?”

  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並不好受,但眯起眼睛,思忖良久,這位參知政事倒也笑了起來:“幷州商人麼?對西夏之事如此瞭解,我倒要看看,是無心聽聞,還是有意瞭解!若是後者,有這般才能遠見,我就不信伱能一直忍得下去!”

第345章 讓李元昊過來解釋解釋!

  從夏府回到家中,狄進喝了醒酒湯,又到院中走了走,目光很快恢復清明。

  夏竦此人的軍事戰略眼光,其實是冠絕目前的兩府,才幹更是出校@位同樣是老稚钏悖涝谌缃竦某梅諊Y,主戰是絕對不討好的,哪怕看出了西夏遲早必反,也希望別人代他出這個頭。

  狄進其實同樣希望別人出頭,誰不知道趨吉避凶呢,不過如今夏竦的表現,倒是讓他擯棄了僥倖之心。

  哪怕世局已經有了改變,想要靠朝堂羣臣自發醒悟,還是天真了。

  不推動的話,恐怕依舊會如歷史進程那般,李德明死後,李元昊繼位,在國內實施種種改革,凝聚番部人心,然後開始瘋狂的二丁取一,讓所有窮兵黷武的先輩都爲之咋舌,經過六年的苦心經營,集結五十萬兵力後,稱帝悍然攻宋。

  當然即便是那樣,宋朝也不是不能打,畢竟三場著名的敗戰,輸得實在可惜,不過李元昊確實是一個戰術天才,再加上那個時期西北的番人部落,也確實心向党項李氏,敵人有了當地的羣谢A,宋軍其實是極爲被動的,就算不貪功冒進,也難保不會敗在其他方面……

  既如此,爲什麼要舍易求難,一定要等待十年後,對方徹底發展起來呢?

  所以狄進堅定了提早開啓宋夏戰爭的計劃,稍作沉吟後,對着跟在身邊的遷哥兒道:“去雷家,將雷提點請過來。”

  雷濬很快來了。

  狄進道:“我剛從夏參政的府邸回來,夏參政對於党項李氏頗爲關注,我也說了些看法,頗多參照了令尊昔日所言,如果夏參政派人去幷州瞭解西夏詳情,得好好接待!”

  跟夏竦這樣的人交談,是不能信口開河的,幷州商人確實存在,正是雷濬的父親雷老虎。

  雷濬對此當然沒有異議,反倒欣然於狄進對外界承認與雷家的往來,趕忙應下:“我立刻寫信,傳回幷州,家嚴定有安排!”

  狄進接着道:“夏家的商隊,若與西夏有往來貿易,方便查一查麼?”

  交談之中,夏竦同樣表現出了對西夏的深入瞭解,古人的知識面其實比較狹窄,對於外族的瞭解更要有所依據,結合之前呂夷簡傳過來的消息,夏家主要的行商地是西北,狄進有所推測,夏家是不是早就與黨項人有了商業上的往來?

  “當然方便!”

  雷家的生意,是雷濬的大哥,雷老虎的長子雷治在管,但雷濬也知曉許多事情,目光閃了閃,低聲道:“他們可能是在販賣青鹽,那最是暴利!”

  狄進叮囑道:“查一查,不要輕舉妄動。”

  雷濬應下:“是!”

  兩件關於幷州的正事吩咐完,狄進又問道:“牢獄內的那兩位怎麼樣了?”

  雷濬微笑:“大提點已經在審問,一切順利!”

  狄進道:“得到供詞後,先壓上幾日,在京師裏面搜尋党項商隊,做好調查後,一併呈給中書。”

  雷濬這回不明白了,他和大榮復一樣,同樣是極爲贊同對西夏用兵的,不過大榮復的出發點是宋朝攻克了西夏,來日才能揮軍北上,而雷濬則是受父親雷彪影響,早早就對西夏人充滿着警惕和敵視:“這……又何必如此呢?”

  狄進告誡道:“機宜司公忠體國,實心用事,緝拿諜細,是爲了護衛國朝太平,而非輕啓戰端!事關外敵,更要不偏不倚,站在最公正的立場上……”

  雷濬想了想,有所領會,低聲道:“我們即便不調查,那些反對戰事的臣子,也會以安分守己的党項人舉例,倒不如一開始就將各種情況稟告上去,任由羣臣站隊?”

  狄進默然。

  雷濬知道嘴快了,有些話明白便可,說出口就落了下乘,趕忙道:“下官明白了,機宜司當如履薄冰,不可得意忘形!”

  狄進道:“機宜司連連立功,已經站穩腳跟,接下來要做的,是確保情報的權威與公正,尤其在刺探敵國情報上,攻守的難度是大爲不同的!”

  雷濬面容鄭重,感受到了壓力的同時,也生出了鬥志:“是啊,攻守之勢異也!”

  機宜司之前所做的,其實一直是防守,阻止“金剛會”的興風作浪,見招拆招,而接下來,他們將要開始進攻,轉爲刺探敵國的情報,難度確實完全不同了,也有更多需要學習的地方。

  所幸這方面也不是從頭開始摸索,對遼國有李允則,對西北則有曹瑋,這兩位都是擅於用諜的老將,哪怕他們已經到了人生的暮年,有人脈和經驗的承襲,也能事半功倍。

  夜色已晚,雷濬告退,狄進回到屋內,躺在牀上,休息之前,腦海中浮現出最後的問題。

  朝堂的態度,他已經基本預見,倒是執政者的反應,還無法確定。

  與歷史上的宋夏戰爭時期有一個區別,現在還不是年輕氣盛的趙禎主政,而是手段老辣的劉娥。

  面對西夏日漸顯露的威脅,這位執政太后又會是怎樣的應對呢?

  ……

  崇政殿內。

  劉娥靜靜地看着機宜司呈上的案卷,趙禎坐在旁邊,眼角眉梢間,有着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
  根據“金剛會”核心成員“無漏”的招供,遼人諜探敗退出京師後,似已被西夏人趁勢收編。

  “金剛會”這個諜探組織,是當年遼軍大舉南下前,潛伏入國朝的,不斷收集軍情民情,如今“金剛會”被西夏人收編,更有西夏諜細在其世子李元昊的命令下,偷入國朝京師,西夏又準備做什麼?

  目的不言而喻!

  但消息呈上後,就有官員驚怒,覺得機宜司小題大做,明明是緝拿“金剛會”不利,卻推卸責任,將夏人扯進來,但見其上又有京師党項商隊的調查,那些人很順服,似乎諜探之事只是特例。

  無論如何,這等大事,無人敢懈怠,密報先呈中書和樞密院閱覽,兩府宰執商議後,再交由太后和官家御覽,此番殿內議事,無疑就是商討這個問題。

  新晉宰相張士遜率先開口,就要定調:“諜細之事,尚未查明,不可輕信,夏州二十年來並無過期不貢之舉,我朝也不該無故問罪,當以中華之禮儀,繼續教化之,感染之!”

  陳堯諮皺了皺眉頭:“李德明之父李繼遷,當年屢屢戰敗,卻絕不肯降,縱使山窮水盡,亡命逃入大漠,也要頑抗到底,讓我軍追無可追,待其元氣略微恢復,便來擾我邊境……李德明表面恭順,實則內修經濟,外伐吐蕃、回鶻,這些年間,已盡收了河西之地,實爲背叛做好了準備,其子元昊更是狠霸彪悍,屢立戰功,現在還派人刺探諜報,這等人非用詩文禮儀所能感化吧?”

  張士遜臉色微沉:“不然!德明恭順,不肖其父,至於其子元昊,可尋飽學之士出使西夏,爲其講經,去其戾氣,使其更知是非、廉恥!”

  說罷又拱手,朝着趙禎一禮:“孟子曾勸諫梁惠王道,天下百姓無不盼,能有不嗜殺不好戰的君王,若真有這樣的仁君,自可得萬民歸心,天下大統!官家,我泱泱大國,絕不可如蕞爾小邦那般爭狠鬥勇啊!”

  晏殊走後,就是這位老臣給趙禎講經,趙禎也不好沒有反應,便起身還了一禮。

  “只怕我朝不願輕啓戰端,寬厚容忍,党項族人卻不會歸心,反倒會變本加厲,還是要以威懾之!”

  陳堯諮卻不放棄,起身建言道:“西境多河谷地,百姓散居,並無險峻關隘可憑,而党項人生性彪悍,喜小股侵擾,我朝應沿河谷,百姓聚落之地,多設寨建堡,以兵據守,威懾西夏!”

  張士遜皺眉:“這豈非曹瑋所意?他當年就對西夏咄咄逼之,是先帝以懷柔之策,安撫德明,方有今日太平,豈可逼反了党項李氏,再興兵戈?”

  陳堯諮道:“這亦是李忠武之策,實乃正理!”

  說罷看向張耆,請求支持,但這位總管天下軍事的樞密使,卻微微低着頭,沒有回應。

  而眼見東西府出現分歧,首相王曾開口:“我朝西北之境貧瘠,若將大量禁軍西調,便先要保障軍糧西撸L途水路呒Z,境內勞民之處,不可估量……”

  以諫臣出身,最是剛正的魯宗道也嘆了口氣,緩緩地道:“烽煙起,白骨堆,當深思,當深思!”

  張耆眼珠轉了轉,終於道:“大戰起,若勝自是好的,倘若敗了,虛耗國力,戶戶哀鳴,萬骨枯後,卻無一將成名,確要慎重!慎重吶!”

  ……

  能腰金曳紫,坐在這裏的,就不可能有庸碌之輩,個個其實都看得明白,西夏確實有了野心,但出於對這個邊境割據勢力的輕視,外加對於窮兵黷武的警惕,立場不同,所言也大不相同。

  首相王曾、次相張士遜、參知政事魯宗道、樞密使張耆,都是主和,不願開戰。

  參知政事呂夷簡、參知政事夏竦同樣說了不少話,聽上去頗有道理,但仔細想想,卻如同沒說一般。

  唯獨樞密副使陳堯諮對於西夏頗爲警惕,但也不敢直言開戰,只建議按照當年李繼隆、曹瑋之策,在邊境大修堡寨,聚攏番民,開坑荒田,以備不測。

  說實話,趙禎聽着,是有些失望的。

  他最希望聽到的,是主戰的聲音。

  這位官家毫無疑問的是主戰派,歷史上的仁宗在好水川之戰前,就五度下詔,催促韓琦出兵,打出血性,揚我國威,後來慘敗才如晴天霹靂。

  現在的少年官家,不再牴觸太后主政,反倒用心學習,心中雖然希望開戰,奪回河西之地,重開貿易之路,但也清楚國朝祖宗制度,重在內防,想要開戰,確實太難了。

  趙禎想了又想,覺得即便現在是自己主政,也無法說服這羣重臣,便看向大娘娘,等待着這位如何處置。

  劉娥看完後,神色波瀾不驚,語氣也不是特別嚴厲:“今年的賜服就免了,老身每年予李德明家中的布匹妝品,雖不貴重,可別養出一窩豺狼來!”

  谐家徽l也沒想到太后居然會以這樣的角度切入。

  劉娥還真的每年都給李德明的妻子、李元昊的母親衛慕氏,賜蜀鍏蔷c,還特意派出宮婢爲其裁剪衣裳,對其家人也有許多黛紅之物作爲賞賜。

  相比起給遼主祝壽所用的禮品,這些不值一提,所以也沒朝臣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,小恩小惠若能安撫住邊境番民,自是再合適不過,而現在收回,似乎也算是小懲大誡,同樣很合適。

  劉娥接着道:“再派一位使臣,去夏州問一問,李氏父子到底想做什麼……”

  “太后!”

  張士遜臉色微變,就要起身。

  劉娥擺了擺手:“不是興師問罪,但也要能言善辯之輩出使,別給党項人糊弄了,此次不是涉及那夏人世子李元昊麼?最好讓他入朝,解釋解釋,到底是怎麼回事!”

  殿內一靜,谐济婷嫦嘤U。

  有鑑於他們對西夏的俯視之態,讓李元昊入宋解釋,這確實是泱泱大國該做的事情,但對於使臣的要求就很高了!

  出使遼國,往往是重臣,或者極富才幹之輩,但出使西夏,給李德明祝壽的,開封府衙判官就行,過去送點禮物,走個過場,也就罷了。

  而職位地位太高的官員,卻不合適出使,比如此時的狄進,由於館伴使接待遼國使節團的資歷,來日出使遼國理所應當,但派他在尋常時期出使夏州,就會遭到朝臣反對,覺得太給党項人長臉……

  所以劉娥這麼一問,包括主和最爲堅定的張士遜,腦海裏轉了轉,一時間竟沒有合適的人選。

  畢竟他如果推舉一位普通官員,又不敢保證能力,萬一刺激到党項李氏,真的叛宋寇邊,之前用禮儀詩書教化的建議,就成了笑話,但不舉薦,似乎也不妥當,主和派不出人選,是不是代表着心裏也沒底呢?

  眼見旁人沉默,夏竦目光微動,起身行禮:“臣舉薦一人,開封府衙推官公孫策,高才機敏,無所畏懼,對國事一腔熱血,正是出使的極佳人選!”

  劉娥道:“諸位卿家以爲如何?”

  谐忌约铀妓鳎娂娮撛S:“夏參政所言極是!”

  劉娥微微頷首:“很好!先聽聽李氏父子如何分辯,又是否有膽量遣子入朝,再議邊境之事吧!”

第346章 《李元昊之母遇害事件》

  “仕林!是不是再過個四五日,明遠就要從夏州回來了?”

  集賢院中,王堯臣坐到了對面,期待地問道。

  狄進點了點頭:“差不多這個時日。”

  公孫策是真的雷厲風行,領了出使夏州的差事,只寫了一封書信,讓書童大壯遞過來,就興沖沖地啓程了,自然更不要什麼擺酒踐行。

  如此灑脫,讓王堯臣好感大起,盼着他迴歸,爲其接風洗塵,而按照行程,公孫策入夏已有月餘,只待回了宋境,肯定一路快馬,四五日就會回到京師。

  狄進則思忖着,公孫策此行使西夏,是就諜細之事,質問李氏父子,以其擺事實,講道理的口才,自然更讓對方感受到宋廷的雅量與找猓筒恢芊駥⒗钤粠ё湃氤兀�

  以邏輯分析,可能性不大。

  當年真宗接受李德明的請降時,提出了三點要求:一,稱臣納貢;二,歸還靈州;三,派出質子,結果李德明只遵從了第一項,不斷送貢品入宋,後面兩項都直接忽視。

  真宗被對方的低姿態奉承舒服了,不再威逼,只是利用吐蕃和回鶻之勢,希望這些異族自相殘殺,削弱党項人的勢力。

  那個時候都不派質子,現在其子李元昊親自領兵,擊敗回鶻,爲西夏開疆拓土,當然更不可能入朝。

  不過現實不是隻看邏輯,更別提李元昊這種眼高於頂之輩,假如對方真的膽大包天,來了汴梁,如果有合適的機會,要不要痛快點,乾脆宰了,以絕後患?

  敢二丁抽一,卻又能在關鍵戰役次次打贏的元日天,只有這麼一位,千軍易得一將難求,更別提這種能威懾各部的梟雄領袖,要是提前沒了,西夏依舊是邊患,仗依舊要打,但戰爭的難度確實會下降,是備選方案之一。

  狄進不只是想想而已,待得放衙下班,回了家中,來到練武場,就見兩道鬼魅般的身影閃出:“狄公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