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哪怕渤海亡國一百多年,後周亡七十餘載,相比起來,柴榮的親兒子都還活着,但只要有些眼光的都清楚,渤海復國還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性,歷史上中原周邊的小國亡了又復,復了又亡的例子有不少,斷斷續續能延續幾百年,而後周是真的絕無可能了!
不過真要如此,造成的風波也是巨大,那是朝野上下不願看到的,卻是敵人樂於見得的。
所以狄進直接點明:“此案既然有可能牽扯到無憂洞盜首,寶神奴又早知其身份,那就與‘金剛會’脫不開干係!”
“這個諜探組織現在已是窮途末路,他們的所作所爲,從最初的刺探情報,到了如今的唯恐天下不亂,朝廷必須早做防範!”
“你回去和劉提舉、大提點商議好這件事,速速出具案卷文書,稟明上去,寧可是虛驚一場,也萬萬不能掉以輕心!”
雷濬肅然領命:“是!”
……
“喻家人藏在陳留縣,還是延津婁氏的產業?”
“延津婁家,全族流放,就在眼前了!”
無憂洞內,盜首看着三弟子疏影和四弟子玲瓏傳來的消息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既然要救人,部分情報肯定共享,盜首也清楚了,“金剛會”主要成員撤離京師後,“首領”寶神奴留下,這位恰恰是殘疾,需要喻家匠人的假肢爲其提供幫助,那麼理論上喻家人就不會離得太遠,即便不在京畿之地,也會在附近州縣,快馬往來不足兩日,才能及時維修出問題的假肢。
而她的兩位弟子帶着盜門精銳,一路循着蛛絲馬跡追查,在京畿的陳留縣就找到了端倪,正藏在一處半廢棄的莊園內,看似無主,實則是延津婁氏置辦的產業。
延津婁氏,“七爺”婁彥先的出身家族,從與乞兒幫扯上關係的那一刻開始,就保不住祖上的基業了,區別是悄無聲息地衰敗,還是全族獲罪的流放。
婁彥先原本咬死不說,婁家又竭盡全力地疏通,既無實證,開封府衙也沒有發難,若是及時變賣田地資產,搬去他處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但婁氏拖拖拉拉,捨不得離去,或者說仍抱有一絲僥倖,那就是自取滅亡。
婁彥先在銀針審訊下崩潰,竹筒倒豆子地交代,這個京畿地方上的大族,早早與乞兒幫通氣,甚至連“金剛會”都有往來……
通遼的罪名一出,朝廷是絕對不會寬恕的,當然這起案子不會由機宜司辦理,應是開封府衙審問,只不過權知開封府的鐘離瑾在任上不幸身故,下一位剛剛赴任,一時間纔沒有顧及。
現在可好,乾脆直接窩藏偃恕�
“就在此時,老三和老四應該已經把人救出來了,如果喻家母子還活着,那狄進應該滿意了,便是人死了,只要能找到屍身線索,也是完成了條件!”
盜首興奮地走了幾圈,又拿起密盒,輕輕撫摸着:“終於!在我有生之年,終於能彌補這最大的遺憾,親眼見一見那份埋葬百年的密藏了!”
歐陽春旁觀着,也不勸說。
毫無疑問,經過這番波折,盜首探索渤海密藏的心變得愈發堅定,根本聽不進去外人之言。
然而就在這時,展仲匆匆走入了院中,稟告道:“師父,有人遞來了信件,那聯絡的方式,似是‘金剛會’的人傳來的!”
“哦?”
盜首目光凝重,沒有怠慢,先是戴上一層薄如蟬翼的手套,纔將信件展開,掃了一眼,沉吟片刻後,開口道:“去多安排些人手,接應老三和老四!”
“是!”
展仲退了出去。
不遠處的歐陽春站起身來:“怎麼了?”
盜首冷冷地道:“‘無漏’傳人拿了我族中的丹書鐵券,前來威脅,要借我盜門之力,殺死寶神奴!”
“丹書鐵券?”歐陽春想了想,意識過來那是什麼:“就是當年宋主賜給柴家的免死金牌?”
“展示趙氏的仁德而已,欺凌孤兒寡母,皇位都奪了,還這般假惺惺!”盜首嗤笑一聲,顯然對那件家傳之物不屑一顧。
歐陽春一針見血:“但此物不能失竊,更不能被你所得!”
“不錯!”
盜首淡淡地道:“這是要讓我和朝廷之間,沒有任何緩和的可能,招安的消息定然傳到了‘無漏’傳人耳中,他是擔心我和機宜司合作,那麼京師之中,就再無‘金剛會’的立足之地了!”
歐陽春露出疑惑:“時日上來不及吧……”
“丹書鐵券必然是先盜的,不愧是寶神奴選定的傳人,他在泄漏了自己的特徵後,恐怕早就準備好算計我了!”盜首冷笑道:“不過他的這一步威脅,卻是算錯了,我不在乎暴露身份,更不在乎柴家人,統統死了纔好!”
歐陽春皺起眉頭。
盜首要爭取這位高手的支持,就要解釋清楚,她的眼中露出追憶之色,緩緩地道:“我從小便是家中最聰慧的,又被師父相中,傳了我摸金校尉的手藝,也從師父那裏得知了渤海密藏的存在……”
“當我告知爹孃,他們極爲興奮,覺得若是有了這份寶藏,說不定能趁着遼軍南下,攻破汴京,中原大亂之際,再興國祚……”
“遼軍沒能攻破汴京,但柴家上下的知情人,依舊對寶藏念念不忘,我便北上尋寶,結識了你們,後來的事情,你也知道的!”
歐陽春低聲道:“所以你那時決意要離開我!”
“是!我揹負着家族的希望,自然不能與伱一走了之!”盜首眼中閃過悔意,語氣卻不見軟弱,反倒微微上揚:“但當我九死一生從那假藏裏出來,回到家中,你知道爹孃見到我後,是什麼反應麼?”
歐陽春眼中湧出怒意:“難道他們還在逼你?”
“不!恰恰相反!恰恰相反!”
盜首似笑非笑:“我娘見到我的模樣,先是無比驚愕,然後抱住我失聲痛哭,說不爭了,不爭了,我爹在邊上不發一言,我哥哥則爆發了,唸叨着他早就說過,復國根本是辦不到的,一場無謂的奢望害了我,那羣族老若是再逼迫,他要與之翻臉……”
歐陽春怔了怔。
“他們還真不是惺惺作態,尤其是我哥哥,最初他就不願意我去盜墓……”
盜首厲聲道:“可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受麼?我寧願他們像以前那樣,將前程寄託在我身上,讓我撐起柴家的希望,也好過這種悔過!我已經變成這般模樣了,他們倒是放下了?他們憑什麼放下!憑什麼!!”
歐陽春低聲道:“丹妹……”
盜首緩緩踱步,聲音越來越凌厲:“我把鬼市做大做強,表面上是爲那些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江湖子提供庇護,讓開封府衙都要敬畏幾分,實際上我要讓朝廷越來越忌憚,最終不得不展開圍剿!”
“朝廷若當真無能,奈何不了盜門,那我是京師的地下之主,這一生也不算虛度了!朝廷若是圍剿成功,我在敗亡的最後時刻,也要讓他們發現我柴家人的身份,真要到了那一日,趙家皇帝的臉色肯定極爲精彩吧?”
“不過朝廷應該不敢聲張,估計要偷偷把如今的柴氏一族給清理掉,不讓他們威脅到自己的地位,趙氏皇族一貫惺惺作態,天下柴氏分支那麼多,隨便再找一支延續香火便是!”
歐陽春徹底明白了,長長嘆息:“你這又是何必?”
“你不明白的!柴家把希望寄託在我的身上,他們就得承受得起我失敗的後果!凡事就是這樣,必須這樣,做了就得承擔後果,不可能輕飄飄地放下!何況等到這主家的最後一脈絕了嗣,也不會有人念着那個心思了,我這是在幫他們啊!哈哈哈哈!”
說到這裏,盜首笑了起來,語氣倒是緩和下去:“不過現在有了機宜司,又有了這個厲害的三元神探狄進,寶神奴鬥不過他,我也鬥不過他,盜門人心亂了,只要確定了這張藏寶圖爲真,我就放下這一切,與你北上!柴家若知道了,倒應該好好謝謝朝廷,保住了他們全族的命呢!”
歐陽春想了想:“無論如何,你願意離開這裏就好!”
這也不知是放下還是沒放下,但不管如何,總比一輩子走了絕路要強……
“‘無漏’傳人已在京師,他現在剛剛遞來威脅,肯定在等着答覆,我們得快!”
盜首語氣緩和是有原因的,立刻迴歸正題:“趁着狄進還不知道這件事之前,把喻家人交給他,將鑰匙拿到手!哥,拜託你再幫我走一趟,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!”
歐陽春微微點頭,不再多言,身形一閃,消失不見。
環視着淒涼的院子,盜首出神片刻,五指握住,將信團起,隨意拋開,抱着密盒,緩緩走入屋內。
威脅?
只要我想死全家,就沒人能威脅得了我!
第330章 請閣下赴‘死’
“呼!”
劉知謙走出垂拱殿,輕輕籲出一口氣。
這是他第一次單獨面聖,對着珠簾後端坐的太后和官家,實在免不了緊張。
毫無疑問,機宜司呈報上去的柴氏案,引發了高度的重視。
或許在外人看來,宋都開國七十多年了,澶淵之盟後與遼國罷戰,也都太平了二十餘載,這個時候柴氏後裔跳出來要興後周國祚,簡直是癡心妄想,天大的笑話,但趙氏皇族肯定是不願意看到的。
一方面多少有些心虛,另一方面也是柴氏後人一旦反了,勢必會被野心之輩利用,指不定多少柴氏郭氏的叛軍頭領就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了,當然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。
所以太后給予的指示十分明確,首要之事,是禁絕偃松⒉ブ{言,將柴氏與帜娉渡详P聯,同時準備對無憂洞進行清剿,絕不容許這夥亡命徒再在京師盤踞下去。
官家則表達了對地方官員的不滿,這等大事縣衙的縣令和主簿居然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實在不該,要從源頭控制禍患,避免柴氏不孝子孫敗壞家風,被偃死谩�
太后是認可的,不過並沒有將此事交予機宜司,地方的要案自有中書調派人手,去查清柴氏不端。
劉知謙不敢揣測這兩位的心思,只是領命辦事,但出了宮城,又不禁感到棘手起來。
以朝廷的實力,一旦下定決心,出動禁軍,剿滅一窩藏在無憂洞裏面的俜耍强隙軌蜣k到的,但問題是能歸能,要付出多大代價,真的不好說。
無憂洞內地形錯綜複雜,江湖子爭強鬥狠,最適合這種有環境掩護的巷戰,反觀朝廷這邊,二十年太平,軍備廢弛的京營禁軍,能否在地下與亡命徒貼身搏殺?
更別提暗處還有“金剛會”的偃耍@些人幹不成大事,卻能壞事!
劉知謙左思右想,都覺得此事真要由機宜司領頭,一旦禁軍死傷慘重,機宜司也要擔責問罪……
“想幹實事,就要扛起巨大的責任,面臨各種各樣的艱險!”
恩師李允則的教導在耳畔迴響,劉知謙目露堅定,機宜司成立,正是在於敢爲國朝做實事,一旦瞻前顧後,那就與皇城司無異了。
不過決心歸決心,在巨大的兇險面前,是不能逞強的,必須尋找援手。
師父李允則過完年後,是真的病倒了,劉知謙不願去影響他老人家養病,即刻往謇C巷而去,拜訪那位機宜司背後的靠山。
可這次卻撲了個空,因爲狄進和狄湘靈,帶着門客喻平出城了。
歐陽春親自前來,表示喻家人已經救出,正在送回京師,可以去迎接一下。
狄湘靈自是樂意,狄進隱隱察覺到了對方急切的原因,也沒有拒絕,三人騎馬,在歐陽春的引領下,直接出城。
一路在官道上行走,由於人流較多,腳程並不快,喻平湊了過來:“公子,俺娘和俺哥哥,真的沒事麼?”
狄進不能保證什麼:“吉人自有天相!”
喻平已經被告知了前因後果,又低聲道:“她幫‘大爺’製造了假肢,是不是也要問罪?”
狄進道:“這我不知,要看她具體參與了哪些事情,無論如何,人能救回來,就是一件好事!”
“娘都是爲了我……我得救後,卻一次都沒有回家看看……”
喻平的淚水已然積蓄在了眼眶之中,他一直以自己當過丐首,不願回去連累親人爲由,實則就是不敢再面對親人,此時回想起來,頓時後悔到了極致,喃喃唸叨着:“俺不孝!俺不孝!俺不孝!”
狄進不再多言,揚起馬鞭:“走!”
喻平抹了抹眼淚,一夾馬腹,追了上去。
離京師遠了,官道頓時通暢起來,四人開始策馬飛奔,同時留意來去的車隊,尤其是有馬車的,直到歐陽春發現了那熟悉的兩道身影,帶着精幹的同門護着一輛馬車出現:“那就是!”
雙方對視,盜首的三弟子疏影和四弟子玲瓏,遠遠見得狄進一行,再發現歐陽春點了點頭,身形一晃,飄然後退,帶着盜門的精銳眨眼間撤走。
馬車停下,簾布掀開,隱隱看到車廂裏坐着三個人,似乎身體虛弱,只是朝外看,卻無法直接走下來。
狄進、狄湘靈和歐陽春都停下馬來,默默等待。
就見喻平翻身下馬,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馬車前,躍了上去,映入眼簾的正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。
“娘?”
兒時的記憶湧上心頭,似乎是孃親的模樣,卻又太過蒼老,再看看同樣憔悴無比的兄長,還有那唯一活下的僕婦,他猛地跪倒在車廂前:“娘!!孩兒……孩兒……不……不……啊啊啊!”
喻氏張了張嘴,已是老淚縱橫,另外兩人則是虛弱不堪,同樣說不出話來,只是伸出了手。
眼見一家人抱在一起,涕淚橫流,狄進對着狄湘靈點了點頭,狄湘靈取出鑰匙,直接拋了過去:“拿去!”
歐陽春接過,抱了抱拳:“狄神探,狄總鏢頭豪氣,來日若出使遼地,凡有所需,還請千萬不要忘了我和馬幫的兄弟!”
這話顯然是告別之意了,狄進順勢道:“歐陽幫主準備回遼東了?”
歐陽春頷首:“我此次南下的兩件事,一爲昔日的仇人寶神奴,一爲昔日的好友,現在的盜首……”
“如今盜首之事已了,至於寶神奴,此人自視極高,當年殘廢後,在遼地也曾掀起一場腥風血雨,唯有蕭太后能壓得住他,後來突然失蹤,我以爲是覓地潛修,默默守護蕭太后之子遼主,沒想到蕭太后讓他南下當了諜細!”
“此人在宋境成立‘金剛會’,必定是希望這個組織一直存續下去,但現在有了狄神探在,我相信你有能力將‘金剛會’徹底剿滅,這會讓寶神奴生不如死,仇人能遭此惡報,於願足矣,自是再沒有留下的理由了!”
狄進微微點頭:“我能否問歐陽幫主一件事?”
歐陽春猜到了他要問什麼:“請講。”
狄進問:“盜首可願隨歐陽幫主一起離開,去尋找這份渤海密藏?”
歐陽春給予肯定答覆:“只要確定藏寶圖是真,盜首願意隨我離開!”
狄進並無喜色,接着問道:“那盜首對於盜門作何安排?”
“這我不知……”歐陽春搖了搖頭:“盜門應該是傳於她的弟子,狄神探若要圍剿無憂洞,各憑本事,這點我們無法相幫!”
“我並非要盜首出賣他的弟子和門人!”狄進平和地道:“我只是有擔憂,歐陽幫主所願無法成行,畢竟盜首是柴氏族人,‘金剛會’也知曉這點,是不可能讓他這般輕鬆地離開的!”
歐陽春神色一凝。
狄進打開天窗說亮話:“柴氏遺失丹書鐵券,機宜司已經知曉,預見到了‘金剛會’的僮涌赡芙宕藱C會,與盜門聯手,即便盜首真心準備離開,爲了柴氏族人,也被逼要下場吧?”
歐陽春皺起眉頭,盜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,卻又爲之不解:“閣下既然知道,剛剛爲何將鑰匙給我?”
狄進道:“一事歸一事,救出喻家人,給予密盒鑰匙,這是之前的承諾,既然盜門招木热肆耍依響獙㈣�匙交給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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