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“多謝!”
歐陽春再度抱了抱拳,他知道換成其他任何官員,都會趁機毀諾,這位實在是心胸坦蕩,令人折服:“請放心,盜首絕對不會受‘金剛會’僮用{迫!”
狄進看着他。
歐陽春知道對方不信,換成任何人,都無法相信這等言語,想了想,對方既然連柴家背景都知道了,也沒什麼好隱瞞的:“盜首真名柴丹姝,是一位女子,此前在探索密藏期間,受到了可怕的傷勢,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,就是柴家人!”
“盜首是女子?”狄進微微一怔,狄湘靈也豎起了耳朵。
歐陽春輕嘆道:“她是爲柴家不知所謂的貪慾和妄念所累,這羣人的復辟之心可笑而可悲,卻害了她的一生……”
聽了有關盜首的過往,狄進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“從情理上來說,我相信歐陽幫主所言,這也確實解釋了不少疑問,但此事幹系重大,偃苏嬉圆袷献拥苤鷣y,將遺禍無窮,我不能只憑自己的判斷妄下結論,也阻止不了朝廷防患於未然,不過我有一個提議,歐陽幫主可以回去轉告盜首……”
歐陽春正色道:“請說。”
狄進道:“盜首既然願意放下過往的一切,那她可願意赴‘死’?”
歐陽春先是一怔,然後反應過來:“閣下之意是?”
“當年的後周皇裔,有人改名換姓,重新開始了生活,放棄了自己的身份,也就讓居心叵測的外人沒了可趁之機!”
狄進淡淡地道:“野心之輩的作亂之心必須平復,無憂洞的首領也必須死,至於北上遼國的尋寶人,則與這一切無關了!”
第331章 做人留一線與趕盡殺絕
“咔噠!”
密盒開啓,一張薄如蟬翼的祕卷滑落出來,盜首立刻拿起,在燭光前仔細觀看了起來。
半響後,她長出一口氣:“是真的!與前四張祕卷的細節如出一轍,這絕對是大元藝所繪製的最後一張地圖!齊了!終於齊了!”
歐陽春剛要開口,就見盜首繼續埋下頭去,將祕卷透在燭火前仔細觀看,嘴上唸唸有詞,竟是在默背。
短短兩刻鐘後,她的腦海裏已經有了完整的地圖,連旁邊標註的渤海祕傳文字都分毫不差,這纔將祕卷珍而重之地收回密盒內。
背誦是爲了以防萬一,即便背下來,自然也不能將祕卷毀去,祕卷不僅是指引的地圖,更可能在密藏內發揮特殊的作用,自是要好好保存。
而盜首自己在喫了虧後,倒是認可了喻平打造密盒的能力,以對方的盒子收好此物後,纔看向歐陽春:“我不再是盜首了,安排好盜門的事宜,我們北上吧!”
歐陽春道:“柴家丹書鐵券失竊,被機宜司察覺,朝廷已經發現了你的身份,準備圍剿無憂洞……”
“呵!”
盜首不禁發出苦笑:“我盼着朝廷來的時候,朝廷遲遲不來,現在要北上了,倒是不放過我了!”
歐陽春看着她:“即便外面有朝廷的官兵和‘金剛會’的偃耸刈牛乙材軒愠鋈ィ阋褚咕妥唿N?”
盜首遲疑了一下,緩緩地道:“別的那些江湖子倒也罷了,我的四個弟子卻是從小看着長大的,我若就這般一走了之,她們恐怕也活不成……”
“丹妹,你一直是很善良的人!”歐陽春眼神變得愈發溫和:“我知道你會作此選擇,狄神探有個提議,你不妨聽一聽!”
盜首聆聽後,稍加思索,就評價道:“這依舊是招安,只不過招安的是我的四名弟子,代價則是盜首的伏首和鬼市的覆滅,同時也能徹底剿殺無憂洞,他是擔心我提前跑了,洞內的亡命徒一舳ⅲ鋈サ満⿴煟 �
從某種意義上,如今的盜門確實是給這羣江湖人提供了一個庇護之地,也講究規則,能夠做到江湖道義上的公平公正,鬼市才能蓬勃發展。
但恰恰是因爲發展迅速,又地處京師要害之地,與外界的衝突就是不可避免,而它一旦崩潰,就如同一顆毒瘤四散出去的惡臭濃汁,京師百姓也將首當其衝,苦不堪言。
所以這顆毒瘤以怎樣的方式戳破,什麼時間點戳破,都是極爲關鍵的。
想清楚這些,盜首點了點頭:“狄進是有找獾模业乃拿茏樱灰姷妙娨饨邮堋T了,我將她們喚來!”
聽了這位盜門之首傳召,本就待命的三名弟子很快齊聚:“師父!”
盜首看着三人。
她的大弟子清秋,專探宮中寶物,由於前一陣毒害遼國使臣的事情,宮中守備森嚴,即便是外朝南班也不像以往那般鬆懈,如今一時半會出不來。
此時能到面前的,是二弟子展仲,護衛鬼市秩序;三弟子疏影,總管刺殺懸賞;四弟子玲瓏,負責各路銷贓。
相比起寶神奴選拔丐首,根本目的是方便日後收集情報,盜門弟子也有選拔核心,就是一個字,巧。
別說三位女弟子,就連最孔武有力,敢於搏命的展仲,都有一雙巧手,能夠輕而易舉地打開太平坊內三分之二的祕鎖。
盜首以往覺得理所當然,此時心態有了改變,輕嘆道:“以伱們的能耐,限於這暗無天日的洞裏,實在委屈,外面有廣闊天地,纔是你們大有作爲之地啊!”
三人一驚,展仲立刻半跪下來,疏影和玲瓏也隨之拜下:“我等今日的一切,皆是師父造就,我盜門鬼市,更是如師父所願,庇佑了多少走投無路的江湖義士,朝廷的狗官都拿我等無可奈何,豈會覺得委屈?”
盜首看着三人:“你們真的認爲,朝廷要派人圍剿,盜門鬼市也能一直持續下去?”
展仲毫不遲疑地回答:“徒兒早就觀察過京營,那羣禁軍多年未經戰事,疏於操練,兵餉不足,爲求生計,專爲權貴大戶奔走,似奴婢更甚兵士,這等廢物,如何能與我們盜門弟子相抗衡?一旦死傷慘重,必生退意!”
疏影冷冽的聲音隨之響起:“朝廷若真要清剿,我們可以先殺退禁軍,再行閉市,讓朝中痛惜損失,又以爲鬼市已清,待得風頭過去,再開市集,如此往復!”
玲瓏補充了一句:“唯獨可慮的,是‘金剛會’的偃耍覀兙瘸鲇骷胰耍謱⒀咏驃涫献镒C予了官府,‘金剛會’定對我等恨之入骨,要防備他們從中作梗……”
對於三名弟子所言的退敵思路,盜首不置可否,只問了一個問題:“與禁軍精銳貼身廝殺,必有犧牲,你們準備用我盜門弟子,還是調集鬼市上下?”
展仲理所當然地道:“自是鬼市上下,抵禦朝廷,是爲了大夥兒,豈有我們盜門獨自拼殺的道理?”
盜首接着問:“鬼市上下,每個人都願意與朝廷正面爲敵麼?”
三人頓時沉默下去,大多數江湖人對於官府都有惡感,對官員也常稱狗官,認爲他們荼毒地方,殘害百姓,但真要正面與官府爲敵,則變成了少部分,這一羣人也被稱爲亡命徒。
無憂洞裏就有相當一部分亡命徒,在外受通緝,擔心被官府捉拿,逃入洞中,但即便是這羣人,當官兵正式來襲時,是拿起武器搏殺,還是找個小道繼續溜走,誰都不敢說……
盜首悠悠地道:“你們看敵人看得很清楚,朝廷的官兵確實不經用,但對於自身的實力卻未免高估,鬼市上下其實也不經用,何況爲師也要對不住你們了!”
展仲有些膽戰心驚,緩緩地道:“師父,難道要受……受招安?”
盜首沒有多做解釋,轉身進了屋子,再度露面時,已然戴上了斗笠,將猙獰的小半張面孔遮住,只露出嘴和下巴。
三名弟子面色齊齊變了,小徒弟玲瓏一向最受寵愛,此時忍不住眼眶一紅:“師父,你要離開我們麼?”
“是!”
盜首不做絲毫遲疑,給予明確的回應:“爲師要北上,了卻二十年前的舊事,此乃爲師畢生遺憾,非去不可!”
院內安靜下來。
展仲的臉色難看起來。
以盜首的威懾力,她若在時,可以確保真正開戰時,調度鬼市上下,但她要是離開了,哪怕換成同樣威望不低的自己,肯定也是壓不住下面人的,尤其是之前吸納的乞兒幫成員,肯定不會順服。
到那個時候,鬼市真就是和禁軍一樣半斤八兩,唯一能依仗的,也就是地形了。
盜首講事情率先說清楚,就是不願意臨時離去,坑了這些徒弟們,此時言明瞭利害關係,再問道:“你們願意歸降朝廷麼?”
展仲咬了咬牙,眼神重新堅定下來:“徒兒生來就是不受約束,不願受招安!”
疏影和玲瓏遲疑了一下,也齊聲道:“我們要跟着二師兄,跟官府鬥一鬥!”
“好!”
盜首露出感慨,也不知是欣慰,還是哀傷:“人生有各自的選擇,爲師以前就受過逼迫,如今自是不會逼迫你們一定要去做什麼,但終究是師徒一場,臨行之前,就給你們留一條退路吧!”
……
且不說京師上下兩方,正在醞釀着一場太平了二十多年後的難得戰事,集賢院內,狄進一杯茶,一摞文獻,一如往常。
劉知謙昨日已經找他商議過,狄進也安撫了這位機宜司提舉之心,讓其按照朝廷規章辦事,一切放在明面上。
有鑑於事情的開端是機宜司發起的,這個部門肯定會擔責任,但劉知謙對於責任的範圍過於擔憂了,實際上消息傳出去後,朝堂極爲關注,尤其是武人勳貴,開始蠢蠢欲動,都認爲這是大展身手的好機會。
沒辦法,宋遼和議後,武事大幅度減少,軍中武將基本沒了靠上陣殺敵立功的機會,升遷之路立刻變得狹窄起來。
就比如狄青,在京營無所事事,實在待不慣,結識了一羣志同道合的武人後,去了北方,如今正在河東,在國朝與夏人新開的榷場,爲守備武官之一。
這就是上進。
但他這種例子畢竟是少數,大多數還是無所事事的混日子,朝廷也知道如此下去不行,有意培養將門勳貴,作爲軍中骨幹,至於效果如何嘛,看看現在催更《蘇無名傳》的就剩下將門勳貴,就知道這羣人能不能打了。
所以狄進纔會給盜首一個機會,做人留一線,不必趕盡殺絕,亦是圍師必闕的道理。
即便如此,他都不看好接下來的清剿,卻很樂意看到這次朝廷的推行力度。
相比起未來不遠的宋夏之爭,這場對無憂洞的清剿,也能起到一定的警示作用。
明眼之人,都知道禁軍不堪大用,但不親自見識見識,卻是不知道禁軍到底有多爛!
正琢磨着,腳步聲傳來,王堯臣坐在了對面,笑吟吟地看過來。
狄進一看便知,這位消息靈通人士又要播報每日新聞了,主動詢問:“伯庸,可是又有大事?”
王堯臣道:“圍剿無憂洞,何人統領禁軍,仕林想知道麼?”
狄進點頭:“想!”
王堯臣湊近了些:“曾任侍御史,現任環慶路兵馬提轄的劉平劉士衡!”
“劉平?”狄進微怔:“這位劉提轄爲何會在京師?”
王堯臣道:“劉提轄回京述職,聽說朝中本有意,讓他往雄州任知州,正好有無憂洞禍患,便議剿僦拢 �
狄進道:“如此說來,定有兩府舉薦,不知是哪位相公?”
王堯臣笑道:“也是夏參政。”
狄進眼中閃過一絲古怪:“夏參政有識人之明啊……”
這話倒不是完全的諷刺,哪怕歷史上的劉平,揚名於宋夏三場戰役中的三川口之戰,以全軍覆沒,無一生還的戰績,全面拉開了三戰三敗,宋軍被李元昊暴揍的序幕,這位犯的其實也是戰略性錯誤,本身的勇武不容置疑,而且並非一開始就如此。
劉平是宋初名將劉漢凝之子,卻不靠家族恩蔭,憑自身努力,在三十多歲的時候考中了進士,不過他的武德並沒有丟棄,於地方上便多有圍剿盜匪,平定夷人的功績,堪稱文武雙全。
但這個人邭獠惶茫驙懺谖墓傺Y面武德充沛,真宗當年稱頌劉平,覺得他可以當武將來用,然後劉娥執政後,真的將他由文官轉爲武職,從侍御史轉爲環慶路兵馬提轄。
想必那個時候,劉平是崩潰的,要知道他努力考中進士,就因爲國朝文尊武卑,現在轉了個圈,又回去了。
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,有了進士的資歷,劉平後來轉爲武官,便成了世人心中的儒將,也比其他武人更得朝中宰執青睞,王曾、呂夷簡、李迪、張士遜等人都對其讚譽有加,哪怕犯了不少錯,依舊晉升爲武官巔峯的三衙管軍,可稱太尉,入主樞密院只是時間問題。
然後就遇上李元昊稱帝攻宋,打心眼裏瞧不起李元昊的劉平,揚言西夏乃跳樑小醜,若予他統兵二十萬,別說敗敵了,可一舉攻入西夏腹地,然後李元昊就在三川口告訴他,自己爲什麼敢攻宋……
現在的劉平依舊是文武雙全的典範,朝廷準備讓他知雄州,面臨遼國的第一線壓力,就是認可其軍事能力,如今臨時調派剿匪,同樣也是合情合理。
就連王堯臣都期待地道:“此番繼夏參政的舉薦後,劉提轄也主動請命,願率京營禁軍,圍剿無憂洞,除惡務盡,一個不留,讓京師百姓日後再也不用擔心偃说那謹_,得享太平盛世!”
狄進聽着聽着,已然將視線重新回到前唐的史料文獻中,看着曾經的猛將如雲,太平盛世,感慨着道:“那我便拭目以待了!”
第332章 本來想露臉,結果把屁股給露出來了
夏府。
後花園。
在汴京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,能有一座後花園,是許多官員都不敢想的事情,但夏家的府邸,不僅有花園,還是滿園的奼紫嫣紅,草綠水清,處處的匠心獨撸抛疚难拧�
於這樣清雅的地方,更有急弦繁管,笙簫和鳴,伴隨着悠揚的樂曲,一個個訓練有素的舞姬登堂獻藝,彩袖翻飛之間,侍女們再如穿花蝴蝶般往返侍應,如此檔次的筵席,即便是京師權貴家中,也難一見。
劉平端坐在客位,就看得搖頭晃腦,只覺得大開眼界,更有種受到重視的滿足感。
他此次登門拜訪,是感謝夏竦提攜之恩的,沒想到夏竦開了筵席,獨自招待他一人。
何等重視!
夏竦確實很重視這位,此舉一來是收劉平之心,同時也在暗暗觀察這位即將得到重用的儒將。
劉平的年歲其實與夏竦相當,都是要到知天命的歲數,但頭髮烏黑濃密,滿面紅光,聲如洪鐘,端的是威風凜凜,眉飛目揚之間,更有睥睨之態。
不得不說,只是看到這個人,就有種對方能打勝仗的感覺,而這種氣度,恰恰是如今國朝的武將所欠缺的。
夏竦暗暗點頭,他眼光毒辣,看人前程,從不只侷限於現在,更重視來日能否有入主兩府的希望,比如宋庠宋祁兩兄弟,宋庠就有宰執之資,宋祁略遜一籌,但也能爲朝堂要臣,故而早早拉攏。
劉平同理,此人當年得罪丁謂,蹉跎了仕途,卻也因禍得福,於武官中有了得天獨厚的優勢,來日有入主樞密院的機會,當然要施恩。
不過重中之重,還是眼前一戰。
夏竦已經得到消息,此次圍剿與柴氏子弟有關,無憂洞是非滅不可,而自從宋遼大戰後,宋地的戰事往往就是小規模的動盪和平叛了,現在圍剿無憂洞,說大不大,說小也不小,又是在京師之地,萬胁毮浚潜仨毶髦稚鞯摹�
待得歌舞昇平,氣氛恰當,這位參知政事,纔看似隨口道:“士衡對於此番戰事,可是成竹在胸了?”
劉平視線從舞姬婀娜的身姿上依依不捨地收回,伸出手掌,輕輕撣了撣桌面,就彷彿掃落灰塵那般簡單:“請夏相公拭目以待,且看下官犁庭掃穴,將僮颖M數誅殺,以慰京師人心!”
夏竦微笑:“士衡有何破敵良策,不知老夫可否聽一聽?”
“能得夏相公垂青,此乃下官之幸!”
換做旁人,區區小事還要細問,劉平就不耐煩了,但這位畢竟是宰執重臣,更是提拔自己的上官,耐着性子解釋道:“江湖子聚於無憂洞,不外乎存僥倖之心,認爲洞內幽深曲折,兵員難入,朝廷恩度,又不會妄動兵戈,故下官揚言,寇不可輕,敵不可縱,此言一出,傩谋貋y!”
夏竦微微頷首:“僖嘞搜杂欣恚 �
劉平又道:“下官已查過這盜門,這江湖會社成立不足十載,原與乞兒幫爭奪無憂洞的控制,近來才收攏那些作惡乞兒,上下號令必不統一,無憂洞內聚谐蓜荩匪不下千人,米糧何以爲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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