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99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結果狄進反應太快,機宜司的執行能力又遠比以前的皇城司要強,太后打壓曹利用、曹汭寧死不屈被毒殺的傀儡戲剛剛排練好,還沒有上演,就被壓下去了,然後換上了遼主痛哭流涕的戲碼。

  平心而論,“大爺”對如今的遼主並不滿意,遲遲不南下興兵,反倒在國內解放奴隸,動搖契丹人的統治根基,也不知是不是漢人的那一套學得太多了,竟做出這種自毀長城的行徑!

  但誰讓遼主是蕭綽之子呢,“金剛會”的忠詹粫⻊訐u,而讓“大爺”欣然的是,當他來到瓦舍中的傀儡戲臺前時,這裏正在叫罵。

  “我們不要看這個!”“俺要看女兒國!女兒國!”“換戲!!”

  觀邢胍氖莿疟膽虼a,真假無所謂,但要刺激,誰關心遼主在先帝死時是不是痛哭流涕,發誓永不侵宋?

  太平多年,許多宋人都已忘記當年遼軍大舉南侵的場面了,尤其是繁華的京師,權貴階層都醉生夢死,底層百姓反過來憂心國家,那更不現實……

  “大爺”冷眼旁觀,機宜司可以控制蛇頭,卻不能控制百姓愛看什麼,接下來他還能巧妙地操縱民意。

  然而改變來得比他預料中還要快,這一齣戲排完後,原先的傀儡木偶就被撤下,環境背影也換上了一套新的,只是似乎準備倉促,修改痕跡很明顯。

  但大夥兒也顧不上了細節,因爲那枯燥的遼主哭戲終於沒了,傀儡師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:“請諸位看官欣賞新戲——《寶神奴》!”

  “大爺”愣了愣。

  一方面詫異於自己的契丹名字是怎麼被對方知道的,按理被抓捕的“他心”和“天耳”都屬於第二代傳人,並不清楚自己六人的真實姓名,另一方面這指名道姓的傀儡戲,還真是少見。

  少許的驚訝之後,他的神情就恢復正常。

  編排便是,無論怎樣辱罵,他都是微微一笑,不會有絲毫波瀾。

  可接下來,“大爺”就發現,狄進對自己的瞭解,絕對不僅僅侷限於一個契丹名字那麼簡單,竟然通過傀儡戲,開始還原那一段最意氣風發的人生。

  年輕的侍衛風流倜儻,文武全才,屢立功勞,深得重用,而那端坐在高位上的執政者,竟是一位女子。

  沒見識的觀心抗忾W爍,興奮起來,這莫不是在影射當朝太后?

  大膽!

  但很快,遼人特殊的裝扮和儀式一出,大部分觀芯鸵呀浢靼祝鞘沁|國的蕭太后。

  這位太后跟一個韓姓的漢人臣子私通,當年也是傳得沸沸揚揚,現在又出新花樣了?換成了年輕的侍衛?

  不管是哪種,大夥兒都來勁了,對嘍,就該這麼演!

  “大爺”眼神陰沉下來。

  波瀾還是驚了。

  他決定接下來一定要多殺些宋人,十倍百倍地報復這場對蕭綽的褻瀆!

  可很快他就發現,這場傀儡戲根本不是表現一位侍衛和太后私通那麼簡單,很快春風得意的侍衛告別太后,外出學藝,拜入一個隱祕的師門。

  有些人不滿劇情的發展,不少漢子則興奮了。

  天底下有許多江湖子,卻無江湖門派,更多的是會社性質的聚集,一門好的武功傳承,都是留給子嗣後人的,極少有傳予外人,這種奇遇相當於其他武俠世界裏面遇到絕世祕籍,接下來肯定是神功大成,出來耀武揚威,甚至光明正大地和太后……

  結果劇情急轉直下,侍衛費盡心機,從隱祕師門獲得神功,覓地苦練,突然抱住腦袋,瘋狂顫抖,傀儡啪的一下,左腿撕裂開來,倒在地上,淒厲打滾起來,而另一側的太后見了,也轉身離去,表示不再重用。

  現場一靜。

  然後比之前看遼主哭戲,洶湧十倍的罵聲響起:“你就給俺們看這個?”“太失望了!”“直娘伲⊥隋X!”

  我們要看侍衛神功大成,回去和太后發生的二三事,結果你直接虐主?

  傀儡師汗流浹背。

  他也覺得這故事發展太憋屈了,換成以前,他是絕對不願意壞了名聲的,這可是自己喫飯的傢伙,但現在蛇頭髮下話來,不想演也得演,不然自己就真的不能再喫飯了……

  相比起那些觀械呐穑按鬆敗绷㈧对兀X海中不吝於響起一個晴天霹靂,雙目裏燃起滔天火焰:“狄進怎麼會知道這些!誰告訴他的!誰告訴他的!”

  “我不能再待下去了!走!”

  最外圍的觀幸徽挥X得剛剛身邊還有一個人,眼角一花,又陡然消失不見,猶如遇了鬼魅,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寒顫,然後罵得更來勁了。

  而此時的“大爺”,已經從傀儡戲臺西邊的瓦舍出口離開。

  今夜出口外的攤販似乎比尋常都要多,“大爺”目光一掃,匆匆拐進旁邊一條人流最少的陰暗巷子裏,到達一個無人的角落,身體微微顫抖着坐下,從腰間取出一張森冷的面具戴上,再探手從旁邊取來一根木條,在地上飛快地寫道:“伱做了什麼?”

  片刻之後,他換了一個姿勢,緩緩寫道:“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!”

  “大爺”暴怒,飛速寫着:“別以爲盧楊不在身邊,你就能阻我!我既敢一人獨行,就有壓制你的法子!”

  “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!”

  “大爺”龍飛鳳舞的字跡裏殺意畢露:“別忘了,照靜是因你而死,你再來阻我,更多原本不會死的人,也會因你而死!”

  “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!”

  面對這種重複的刺激,“大爺”手中的木條一頓,竟能強行冷靜下來:“宋人不可能知道那些事,只會是北邊來人!你還是把那封信送出去了……誰幫你送的信?能瞞過盧楊兩人的,又需要這麼做的……只有他!他居然敢背叛我!”

  不同的字跡,交錯出現。

  一列鋒芒畢露,字跡越來越深。

  一列溫文爾雅,字跡逐漸錯亂。

  最終,“大爺”低吼一聲,長袖一擺,將地面的字一掃而空。

  他得到了答案。

  除了兩名貼身護衛盧管事和楊管事外,他最爲不堪的祕密,連另外三位共同南下的契丹同伴都不清楚,現在卻赤裸裸地用傀儡戲的方式呈現出來,“金剛會”很快會意識到這些是何意,自己的威望和任命,無疑遭到了巨大的打擊!

  這也正是那個送信之人的所求,借刀殺人,再篡奪“金剛會”的權力,使自己成爲第二代的首領!

  “你若真能瞞天過海,騙過其他所有人,二代首領給你做了又何妨?但若只是董雙雙那等賤婢之流,空有野心算計,卻處處漏洞,那就別怪爲師,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!”

  “大爺”冷冷低語,仔細掃視了一眼地上的痕跡,確定自己的字跡完全被抹去,朝前走去。

  昔日經歷的暴露,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,歐陽春的南下,又多出了一個難纏的對手,哪怕狄進不見得會信任異族遼人,他也必須制定出新的計劃。

  目光正在閃爍,他的腳下陡然一頓,嗅了嗅鼻子。

  一股淡淡的香氣,從不遠處的宅院中飄了出來!

  “大爺”看了過去,嘴角露出殘忍的笑意,自言自語:“這家人原本不會死,是你逼我的,他們的命算在你的頭上!”

  說來諷刺,只有在這種充盈着檀香下,他的病才能得到壓制,所以在爲那羣丐首施針時,都要點起檀香,淨土寺大肆出售這類檀香,也是早有算計,爲以後出入這些崇佛的人家,提前佈置下最適合的環境!

  現在這股檀香飄出來,就說明這一家滿門的命數到了,正如宿住神通,能知猩倪^去宿業,現時受報!

  可當“大爺”翻進宅院,長驅直入,來到堂前時,神色卻陡然凝固。

  一對手提銅鐧的男女,從中走了出來。

  雙方對視。

  狄進看着這位熟悉的陌生人,嘴角上揚,由衷地道:“你既然用殺人逼我出面,必然關注朝野輿論,是遲早能看到那一場《寶神奴》的,但我沒想到,一個簡單的守株待兔之計,竟然真能奏效!”

  “而設下三處陷阱,你偏偏選擇這裏,你代號‘宿住’,有沒有發現,我們之間確實有些宿命般的緣分?”

  “既如此,現在我要打死你,你能不跑麼?”

第312章 終於拿下!

  “我居然會中這樣的計?”

  “大爺”設想過很多種,自己與狄進見面時的對決,不僅是自己佔據上風的場面,也有自己失手被擒的可能,但無論如何,不該是這樣!

  瓦舍傀儡戲,揭露不堪的過去,刺激心神;

  瓦舍出口多攤販,封堵路線,引進小巷;

  最後是淨土寺的檀香,在民居內點燃,誘敵以入,守株待兔。

  這個計策很簡單,也實在算不上高明,因爲充斥着大量的不確定性。

  關鍵是對方不可能一直守在這裏,正如狄進所言,沒指望能生效,恐怕是嘗試一下,再根據事態的發展,進行下一步調整。

  結果自己真就殺氣騰騰地闖了進來,準備滅這一家滿門,以泄被刺激的憤怒,正好撞上。

  “宿命麼?”

  就在“大爺”眼神恍惚的一剎那,狄湘靈已經發動攻勢。

  雙方相隔數丈,她無法瞬息間橫跨這段距離,但手中的銅鐧拋出,照面間就使出了殺手鐧。

  狄湘靈主武器是銅鐧,但往往用軟鞭,因爲後者更易攜帶,在手腕上一纏,比起鐧要方便太多,而且也沒有多少人需要她使出全力。

  可此次,她不僅帶了銅鐧,還用軟鞭纏住,就在弟弟話音落下的一瞬間,手中的武器已然破空飛出,然後大步流星地飛奔過去。

  “大爺”立刻從突發的意外中恢復,右腳一點,身軀一起,倏然拔高,輕飄得像一張迎風而起的紙人。

  然而剛剛避過第一下,狄湘靈手腕一抖,銅鐧呼的往上掄起,發出破空厲嘯,再度抽了過去。

  她這套可以操控的殺手鐧,顯然苦練了許久,不僅解決了戰鬥範圍的缺陷,還將鐧鞭兩種武器完美地結合到一起,一寸長一寸強的同時,不斷拉近雙方的距離。

  “大爺”接連避過兩下,終於避無可避,乾脆換成左腿,往下一點,與銅鐧相擊,竟發出咚的一下金鐵交擊之聲,然後借力飛起,在空中翻了個身,倒轉過來的眼中泛出鬼火似的陰冷之色,袖中陡然滑出兩柄斷刃,整個人如蒼鷹撲擊,倏然飛落下來,雙刃當頭劈砍而至。

  狄湘靈卻似早有所料,反手一拽,繃緊的軟鞭將銅鐧收了回來,探手握住,行雲流水般地迎上。

  一人快如鬼魅,一人大開大合,正詭相交。

  “呲啦——!”

  伴隨着刺耳的聲音,“大爺”的雙刃如同一對毒蛇,在鐧身上交錯着攀爬,以既詭異又靈巧的勢頭,割向狄湘靈的手腕。

  狄湘靈理都不理,鐧身一轉,如黃龍出海,勁風炸人耳膜,那切割過來的雙刃竟是被硬生生彈開。

  然而“大爺”同樣先一步應變,雙手一放,鬆開兵刃,身形一矮,左腿朝着狄湘靈踢出。

  狄湘靈鐧身一落,正與那腳尖碰個正着。

  “砰!”

  換做常人的血肉之軀,腳掌早就被打成肉泥,但此時再度響起的,還是金鐵交擊之聲。

  這位竟是將假肢作爲另一柄武器,與狄湘靈硬生生拼了一記,借力一旋,反手一探,雙手接住雙刃,整個人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,一刀攻心口,一刀刺肋下。

  這一切說來話長,但也就在電光石火之間,“大爺”居然沒有選擇逃走,而是短兵相接,貼身搏殺,一時間只聽聞驟風急雨般的交擊聲不斷響起,招招兇險絕倫。

  而十數招不到,“大爺”的動作再度違背了常理,鬼魅般橫移數尺,猶如勾魂的無常,錯身而過,反過來朝着狄進所在的位置撲了過去。

  “好僮樱 �

  狄湘靈的眉頭上挑。

  “大爺”武功的高強着實出乎意料,方纔每一次碰撞,她都能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勁探過來,就像是一根根毫針,造成不了嚴重傷勢,卻能讓人如芒在背,難受至極。

  關鍵是對方原本左腿殘廢,再是安裝假肢,也不可能如血肉之軀那麼靈便,但此人卻合理地哂昧思僦珟淼膬瀯荩纬梢惶转毺氐奈鋵W風格,身法更是快如鬼魅,輕若雲煙,一滑一飄,勢如妖邪。

  當然,這不代表“大爺”就強過狄湘靈,強過歐陽春,只不過由於風格的不同,歐陽春都辦不到的事情,他卻能夠辦到,比如此時硬生生地突破防線,朝着狄進撲去。

  不過狄湘靈並不着急,軟鞭一卷,殺手鐧再出,同時左手中罕見地扣住了暗器。

  “大爺”感受到了背後傳來致命的威脅,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擺脫這個可怕的女子,但即便如此,在面對狄進時,他還是大喝起來:“我哪怕中計了,依舊能殺你!宿命讓你來抓我?那我就打破這個宿命!”

  這番宣言,不可謂不霸氣,直到狄進做了一件事。

  在狄湘靈進攻的過程中,他沒有袖手旁觀,也沒有直接參戰,卻是不進反退,來到身後不遠處的一個籃子前,踢出一腳。

  “嘩啦!”

  當“大爺”剛剛衝來,就聽伴隨着炸響,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,在院子裏擴散開來。

  原本這戶家中瀰漫着檀香的氣味,芬芳馥郁,儼然喫齋唸佛的安寧之地。

  可先來一場生死搏殺,打破了寧靜,再有氣味瀰漫,沖刷了芬芳。

  搏殺倒也罷了,檀香一散,“大爺”的臉色頓時變了:“你!”

  狄進正式出招:“寶神奴,你此次選擇留下,不是生命走到了盡頭,而是隨着年歲增長,病情即將控制不住了吧?”

  “可憐吶!從歐陽春那裏得知你的過往時,我都替你感到悲哀,當年文武全才,風頭無兩的蕭太后親衛,如果不出事,早就成了契丹貴族的一員,結果伱貪得無厭,反遭報應!”

  “蕭遠博麾下的那個護衛蕭浦打,哪一點比得上你?但他是賜姓的契丹貴族,而你來我國朝二十多年,又做了什麼功績?遼軍沒能南侵,你未能建功,最後老了老了,開始發病,還是個沒有姓氏的死瘋子!”

  “閉嘴……閉嘴!!”

  “大爺”面孔扭曲起來,身軀一轉,險之又險地閃過狄湘靈朝着後心打來的一鐧,倏然掉頭,往外衝去。

  跑!

  剛剛的他,是真的準備反殺狄進的,因爲對方爲了引誘自己出來,佈置下了一個最適合自己全力發揮的環境。

  事實上“大爺”原本的計劃,就是在一個類似的環境裏,以自己最擅長的手段,將這個年輕的宋人英傑扼殺!

  但他沒想到這傢伙考慮得面面俱到,既點燃了檀香,還備下能夠迅速驅散味道的手段,此時沒了那寧心靜氣的香氣,腦袋頓時疼痛起來,五官隱隱開始扭曲。

  往常時候,他總有面具遮掩,營造出高高在上的威嚴感,一旦沒了面具遮掩發病的狀態,就能清晰地看出,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臉上明明滿是兇惡之色,隱隱現出一股慈悲,好似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,拼湊在一張臉上,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