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“‘大爺’選拔丐首的方式,一方面是看性情能力,另一方面也是要從自己的功法試驗中活下來,如此也確保了絕對的權威,讓這些丐首對他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……”
狄進說到這裏,眉頭一動。
除了被關在禁中的吳典御和已經死了的照靜,還有一位丐首在啊!
“走!回去!”
從丐首身上獲得了“大爺”的進一步線索,狄進當機立斷,再度回家。
乞兒幫七位丐首,“大爺”契丹人寶神奴,“二爺”典御吳氏,“三爺”富商何萬,“四爺”刑案孔目魯方,“五爺”迎客僧照靜,“六爺”都作院禁軍喻平,“七爺”乞兒頭目婁彥先。
其中的“六爺”喻平,祖父是昔日國朝木工第一人,堪稱當世魯班的喻皓,傳承了一身精湛的技藝,沒有幫乞兒幫作惡,反倒白費了不少資源,堪稱擺爛的典型,倒是後來爲了棄暗投明,或者說爲了向何萬討要寄錢的工錢,幫了不少忙,協助破獲“極樂淨土”一案。
後來喻平主動投靠,成爲狄進的門客,如今正在家中。
同樣點燃檀香,狄進再度換上長袍,戴着面具,坐在椅子上,捏着長針,將喻平喚了過來。
一刻鐘後,就見面色紅潤,白白胖胖的喻平,步伐輕鬆地走入正堂,先是嗅了嗅鼻子,然後有些茫然地望了過來:“公子?”
這是什麼造型啊?挺別緻啊!
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。
狄進仔細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,乾脆開門見山:“你記憶中,‘大爺’是否就是這般形象?”
喻平臉色立變,他顯然不願意提及那段往事,但又不敢不答,語調有些結巴起來:“‘大爺’……‘大爺’不是這種面具……也不是公子這般體態……”
狄進道:“檀香呢?‘大爺’見你時,可曾點過這樣的檀香?”
喻平再度嗅了嗅鼻子:“好像有吧,俺聞着味道都差不多,分不出來!”
狄進再問:“‘大爺’可對你用過針?”
“針?”
喻平奇道:“是大夫用的那種麼?俺又沒病,他對俺用針作甚?”
狄進看了看他,頷首道:“那你去吧!”
“公子,那俺告退了!”
喻平撓了撓頭,莫名其妙地走了。
狄湘靈同樣仔細觀察,沒能看出任何異狀,但之前其他幾名丐首嚇得魂飛魄散,此人卻毫無反應,總覺得蹊蹺:“‘大爺’沒有在他身上施針麼?憑什麼對他這般寬容?此人是不是乞兒幫留下的諜細啊?”
“去兗州時,喻平請求收留,我當時心裏其實有過疑惑,此人是不是乞兒幫的苦肉計,特意埋伏在我身邊的探子,所以表面答應下來,實則一路觀察,可至今看來,他都沒有絲毫問題!”
狄進想了想,喚來林小乙:“喻平近來在做什麼?”
林小乙即刻回答:“喻大哥和穆老在一起,做些木工密盒,給朱兒姐去賣,還教了俺不少手藝呢!”
穆道人是狄進收留的另一個門客,一位遊方道士,瞎了雙眼,耳力卻極佳,當時是他在太一宮聽出了婁彥先僞裝的三種身份,步伐聲音都一致,爲抓捕這位丐首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幫助,事後狄進收留了這位目盲的老道士,爲他養老。
狄進道:“除此之外呢?”
林小乙微微搖頭:“喻大哥幾乎不外出,朱兒姐讓他一起去大相國寺賣,他也不願意,寧願錢分得少些,就在家不停地做工!”
狄進再問了幾處細節,發現這位是真的又鹹魚又宅,並且樂此不彼,也有些無奈:“好!我問這些不代表喻平做了錯事,你們還是好好相處!”
“是!”
林小乙行禮準備告退,突然又想起一事:“對了!穆老年紀大了,冬天最是難熬,雙腿疼痛,幾乎站不起來,喻大哥準備給他做一副特殊的拐,似乎得回家請教技藝!”
狄進聞言身軀微震,立刻道:“如此說來,喻平……喻家的技藝,能讓原本站不起來的穆道長站起來?”
“公子容俺想一想!”
林小乙發現公子特別重視,趕緊仔細回憶,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複述道:“喻大哥說,他孃親繼承了他祖父的技藝,是完全能做那種特殊的拐,可惜他從小被拐進了無憂洞,只會些小巧的機關之術,又怕回去面對家人,所以始終沒學……”
“原來是這樣!”
狄進終於解決了這個留存在心中已久的疑惑:“當世魯班!當世魯班!是我忽略了這個名號背後代表的意義,一個從小被擄進無憂洞的丐首,都能有這般技藝,何況他的家人?”
作爲被“大爺”親自挑選出來的丐首,爲什麼只有喻平毫無作用,能一心擺爛,卻安安穩穩地活在現在?
很簡單,喻平的作用不在於他自己,而是喻家人!
“大爺”讓喻平好好地活着,並且以喻家的名字,在都作院任職,活在陽光底下,這個人本身擺爛不擺爛無所謂,只要用他來要挾喻家之人,準確的說,是要挾喻平那個手藝出械哪赣H!
狄湘靈也明白了:“如此說來,那‘大爺’的殘疾……”
“不錯!”
狄進沉聲道:“我們之前的追捕方向出現了致命的錯誤,‘大爺’利用喻家的家傳手藝,做了一副假肢,彌補了殘疾的缺陷,至少在外人眼中,他是一個肢體健全的正常人!”
第309章 我知道“大爺”是誰了
“喻氏不見了!家中沒人,瞧着灰塵,至少離開有數月了!”
狄湘靈根據喻平家中住址,找了過去,再度迴歸時,給了一個並不意外的答案。
喻平的母親也姓喻,因爲其祖父喻皓只留下這麼一個獨女,招婿入贅,夫婦倆有三個兒子,長子夭折,次子還在,喻平是最小的幼子。
既然喻平不是隱藏在身邊的探子,狄湘靈還是希望他家人無恙的,有些擔心:“‘大爺’不會已經滅口了吧?”
“不會!”
狄進很確定:“假肢不是一次性的,要不斷維護,才能讓他行動自如……”
不得不說,“大爺”還是挺有眼光的,喻平的這位母親,不僅傳承了其祖父的手藝,甚至青出於藍,著作《木經》三卷,是古代重要的建築專著,可惜後來失傳了,不然這對父女的名聲就遠遠不止侷限於宋朝了。
當然,古代的材料有限,哪怕機巧手藝再厲害,想要做出能讓殘廢人自如活動的假肢,也必須不斷調節維護,這也是“大爺”一直容忍喻平的原因,不然喻平沒了,其母喻氏萬一撂挑子不幹,那他就面臨失去自由行走的風險。
“喻平失去掌控後,‘金剛會’應該就將喻氏和其家人直接控制起來了!”
狄進繼續道:“一方面在打造假肢的過程中,喻氏肯定對於‘大爺’的形貌特徵有詳細的瞭解,以‘大爺’的謹慎,不可能放任這樣的人,在沒有把柄的情況下留在外面,另一方面他們也怕喻平失蹤後,對方直接逃亡,還是捏在手中放心,幸好喻平沒有回家探望,否則他也會被綁走……”
“滴水不漏啊!”
狄湘靈嘆了口氣:“可這樣一來,我們還是不知‘大爺’躲在哪裏,他連殘疾的特徵都掩飾住了,豈不是更難抓?”
“恰恰相反!我們離他越來越近了!”
狄進微笑:“我之前一直認爲,殘疾是‘大爺’最無法掩飾的一點,想要抓到此人,就必須從這點入手,所以走了許多彎路,現在將他當作一個四肢健全的老者來對待,之前的許多事情,倒是迎刃而解!”
有進展就好,狄湘靈頗爲期待: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‘天耳’傳人董雙雙,是怎麼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,被‘大爺’考察的!”
狄進之前馬不停蹄,此時也要暫緩一下:“我們先喫飯,再去機宜司,這次審問之後,‘大爺’在京師曾經以什麼身份現身,應該就能揭曉了!”
……
“狄伴使!”
對於狄進的去而復返,劉知謙是很驚喜的,因爲這往往代表着有了進展。
不過接下來,當得知“大爺”居然爲殘缺的左腿裝上了假肢,劉知謙驚愕之餘,臉色又不禁難看起來:“如此說來,我們在城門和碼頭投入了那麼多人手,嚴查殘疾老者,都白費力氣了?”
狄進點了點頭,也不多作安慰,和斷案一樣,抓捕諜細同樣得習慣於做無用功,若是稍遇挫折就懈怠,也就擔不起重任了:“將周穎娘和董雙雙帶來,我要親自審訊!”
之前這兩位行首大家,都是大榮複審訊的,也在這位幹練的審問手法下,交代得特別快,以致於當狄進和狄湘靈出現在兩女面前時,她們明顯鬆了口氣。
狄進的方法與大榮復又不同,他沒有一個個分開審,而是讓兩女聚在一起,直接問道:“董娘子入京後,你們身邊有沒有一位五十左右,行動略顯緩慢的老者出沒?”
董雙雙立刻明白,這問的還是“大爺”,雖然不明白對方爲什麼不強調殘疾了,但依舊搖了搖頭:“沒有!奴家上次就稟告過那位……大官人了,奴家身邊從無這類老者出現,無論是殘疾,還是健全的!”
狄進不以爲意,看向周穎娘。
周穎娘先是微怔,“大爺”考驗董雙雙,爲何要看我?
但她已經猜到這位是誰,大榮復不敢得罪,這位就更加得罪不起,不然在牢獄裏,也有的她們受的,趕忙仔細回想起來。
片刻後,她的目光一動,緩緩開口:“官人所言,奴家倒是想到一人,但又不太可能……”
狄進道:“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,你只管說那人是誰。”
周穎娘道:“官人應知,奴家爲墨文坊行首,是因患病臥牀,不能出面,坊中才將董妹妹從江南教坊調來,在這期間,一直有一位徐大夫爲奴家看病……”
“大夫?”
狄進立刻道:“董娘子來到京師後,這位徐大夫見過她麼?”
周穎娘搖了搖頭:“這奴家就不知了,我們倆姐妹都住在墨文坊,或許走動之間總能遇到,董妹妹可曾遇見過?”
說着,她的目光看過去,狄進則始終關注着董雙雙的神態。
在提起徐大夫的時候,董雙雙的臉上就閃過一絲不自然之色,迅速恢復平靜,而在周穎娘詢問她有沒有遇見過,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:“奴家倒是聽說有這個人,一直幫姐姐治病,沒有親眼見過他!”
狄進將這個神情的變化盡收眼底,眼睛微微眯了眯,對着周穎娘道:“你的病,是爲了配合董娘子來京師,僞裝的麼?”
周穎娘苦笑着搖了搖頭:“不是!奴家體弱,是真的生病了,不然以‘金剛會’之能,何須奴家裝病呢,自然有別的法子,將董妹妹調來京師!”
狄進道:“如此說來,你後來身體恢復,是得那位徐大夫醫治之功?”
“不錯!”
周穎娘頷首:“但奴家並非因此爲了他遮掩,這位徐大夫面容和善,語氣慈祥,確是醫者仁心,恐怕平日裏都不願傷生,豈會是‘首領’?”
董雙雙也開口道:“奴家確實從未見過徐大夫,他如果是‘首領’,要考驗奴家,怎的一直在周姐姐身邊?”
狄進淡淡地道:“你是不是一直難以理解,爲什麼‘金剛會’的‘首領’,會認爲你無法勝任‘天耳’之位,最後要讓伱們兩人競爭?”
董雙雙確實好奇,哪怕她如今知道這個答案也沒有意義了,但不妨礙她想要知道答案,聞言抿了抿嘴,下意識地露出嬌媚之色:“請官人爲奴家解惑!”
然而狄進接下來的一句話,就讓她如墜冰窟:“原因很簡單,周娘子的病,是你做的手腳!”
此言一出,周穎娘瞪大眼睛,董雙雙身軀一震,即刻否認:“絕對不是!奴家沒有!”
狄進冷冷地道:“我沒有時間與你分辨,事實上你現在承認了,於自己也毫無損失可言,畢竟你倆雙雙被捕,甚至都不關在一起,而你若是矢口否認,阻礙了擒伲么筇狳c來審,你該知道是怎樣的下場!”
董雙雙滯住,眼中浮現出恐懼之色。
顯然那個人在她心中,已經接近可止小兒夜啼的地步。
最先冷靜下來的反倒是周穎娘,她沉聲道:“官人,奴家的病若真是她害的,爲何‘天耳’的候選者還是她?”
狄進反問:“誰說‘天耳’的候選者還是她?”
“可是……”
周穎娘突然明白了:“明爲考驗她,實際上是考驗我?”
狄進頷首:“不錯!‘大爺’希望‘金剛會’傳承下去,自然容不得她這等爲求上位,對同伴也暗下毒手之人,他治好你的身體,再讓你們競爭,實則是考驗你,看你會不會爲求上位,也藉機毒害她!同時這樣一來,董娘子也不會繼續下毒內訌,而是要努力表現,於‘金剛會’自是最好的!”
董雙雙面色再變,萬萬沒想到自己算計了那麼多,居然反倒淪爲陪跑,但想到自己如今已經被捕,又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遺憾,滿是複雜地嘆了一口氣:“呵!”
周穎娘則冷冷地掃了她一眼,也不禁苦笑道:“現在計較這些,又有何用呢……那位徐大夫真是‘首領’麼?奴家自以爲見慣了逢場作戲之人,有識人之明,結果是半點都看不出來!”
頓了頓,周穎娘開始仔細描述徐大夫的容貌、身材、聲音特點乃至於走路姿勢,狄進再問了幾個要點,揮了揮手,將兩女帶下。
待得走出刑房,狄湘靈皺起眉頭:“‘大爺’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鮮血,周穎娘也是行首大家,居然覺得他和善不傷生?看來這僮訕O度擅於僞裝了,如今說的這些,會不會是易容後的僞裝?”
“‘大爺’在陽光下的身份,勢必經過層層僞裝,不過線索已經足夠多了!”
狄進總結:“就目前所得到的線索,‘大爺’在大量乞兒身上做試驗,本身苦練內家之氣,這就需要一個安靜環境;假肢不是萬能的,他不能頻繁活動,身邊也不能有外人頻繁接觸;消失一段時間,也不能惹人懷疑,方便他用其他身份行走;以大夫爲周穎娘治病時,還給她留下了和善的印象……試問有哪一類羣體,醫術高超,面容慈和,不喜殺生,不擅活動,與人往來甚少?”
狄湘靈腳下一頓,眉頭揚起:“這滿手血腥的惡伲粫且晃凰略貉Y的高僧吧?”
“我已經知道‘大爺’是誰了……”
狄進點了點頭:“走,我們去這起連環殺人案,最初的地方!”
第310章 瘋的
淨土寺前。
狄湘靈看着這裏,印象深刻。
第一次發現遼人諜探的具體線索,就是從榮婆婆口中得知了這座寺院,有鑑於可能發生正面衝突,是她帶着四名武僧前來,結果卻發現了“五爺”照靜的屍體,還有第一封對神探的挑戰書。
當然,如果僅僅是照靜死了,影響不到寺院興盛的香火,但後來“極樂淨土”事件一出,整個京師鬧得沸沸揚揚,直接參與的僧人被緝拿入獄,剩餘的僧人也被遣散去了其他寺院,這座寺廟才徹底冷清下去。
如今天色漸暗,站在這被陰影徽值倪B綿殿宇前,狄湘靈戒備地取出了武器:“六哥兒,我走前面!”
狄進沒有大意,特意拿了鐧,也不逞能,頷首道:“好!”
兩人一路朝着寺內深處而去,無驚無險地來到一排僧房前,狄湘靈指着最右側的一間:“那就是照靜的房間,也是他遇害的地點。”
打開房門,散了散氣味,狄進走了進去,看向屋中間的桌子:“照靜就是坐在桌邊死去,一隻手按在桌面上,僵硬的手掌下,壓着那封給我的信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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