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96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狄湘靈琢磨着道:“曹汭認爲親信書童不可靠了,家裏其他人都可能背叛自己,真要燒賬簿,也該是躲在一個別人很難看到的角落裏,而不是再這種寬敞醒目的後院?會不會是這傢伙徹底慌了手腳,顧不上這許多了?”

  “說不通!”狄進指了指地圖的另一個位置:“姐,你別忘了,你在書房發現的暗格!”

  狄湘靈恍然:“那裏空出的位置,是平日裏存放賬簿的?”

  狄進道:“曹汭的書童也交代了,好幾次看到這位主子,在書房裏面偷偷摸摸,不知在藏什麼,那應該就是賬簿了!畢竟挪用宮錢是大罪,事後還必須將本錢還回去,不然遲早被發現,到時候獲罪的就不止曹汭一家了……”

  狄湘靈理解了:“曹汭焚燬的這些賬簿,既然平日裏是藏於書房的,他如果真的慌不擇路,應該在書房中就開始燒,何必一路上抬到後院去?”

  “不錯!所以他毀掉證物的過程,有矛盾之處!”

  狄進接着提出下一個疑點:“不僅如此,曹汭在後院待了至少有一個時辰,焚燒賬簿更有煙火升騰,他身邊的侍從被趕出去了,家中內宅卻還有人,卻始終沒有人去看一看麼?”

  “這點我查看現場時,就覺得有古怪!”

  狄湘靈沉聲道:“曹汭有一妻一妾,兩子一女,都住在內宅,這些親眷外加婢女僕婦,得有二十多人,行走往來,免不了會經過後院,但那日卻沒有一個目擊者!”

  狄進問道:“曹汭是不是平日很嚴酷,對妻兒婢女動輒打罵,所以他下令不能去後院,就無人敢接近?”

  “瞧着不像……”狄湘靈道:“這幾日曹家辦喪,不僅他的妻妾子女哭得極爲傷心,我還看到有僕婢偷偷抹眼淚,那模樣情真意切,不是痛恨主家的模樣!”

  狄進了然:“曹汭對外人而言,或許是一個自大貪婪的惡伲珜抑腥藚s是頂樑柱,如今死了,下人自會念着他的好,而開封府衙反覆盤問過這些下人,確實沒有目擊者,彼此間還有不在場的證明……”

  狄湘靈哼了一聲:“那就是串供唄,一起說了謊,這一任開封府衙斷案,就是應付了事,遠不如陳公在時!”

  “不排除共同作僞的可能,但根據這兩個疑點,我也有了另一個猜測!”狄進緩緩地道:“或許曹汭真正死亡的地點,並不是在家中後院!”

  “殺人移屍?”

  狄湘靈眉頭微皺:“‘大爺’不是個殘廢麼?哪怕他有武功,拄着柺杖,也不方便辦這樣的事情吧?”

  “所以只是猜測,甚至這兩個疑點,都可能是對方故布迷陣,引誘我們出錯!”

  狄進輕聲一嘆:“現場被處理得太乾淨了,就目前來說,我沒有破案的頭緒,曹汭的內宅有什麼特別之處麼?任何蛛絲馬跡都可以!”

  “特別的地方……”

  這次爲了實施熬老頭戰術,狄湘靈碎片化地進入現場,主打的就是一個來來回回,讓對方不得安生,當然自己查的肯定也不如上回那麼詳細,想了想道:“其他的真沒有,倒是內宅有一股香氣,我聞着隱隱有種熟悉感!”

  “熟悉的香氣?”

  狄進目光微動,加以引導:“姐姐你從來不用香料,既然覺得熟悉,卻又不認得,那肯定是在一處香氣縈繞的環境裏,待過一段時間,你仔細回憶一下,有沒有這樣的經歷?”

  “香氣縈繞的環境裏……香氣縈繞的環境裏……有了!”

  狄湘靈撫掌一笑,眼睛大亮:“想起來了,是佛門的檀香!我那時去淨土寺調查檀香,就聞過這樣的味道,怪不得覺得熟悉,但怎麼也想不起來……”

  “淨土寺的香?”狄進立刻問道:“當時迎客僧介紹時,有沒有說過是他們特有,還是京師各大寺院都有售賣?”

  狄湘靈還有個大致的印象:“當時有什麼菩提香、闢塵香、空明香,聽僧人吹噓之意,是淨土寺自家賣的,京師裏面不少崇佛的人家在用!”

  “那就不對勁了!”

  狄進沉聲道:“淨土寺在京師各大寺院裏面,確實是以檀香聞名,曹家以前用它的香並不奇怪,但淨土寺出了那起醜聞後,可謂臭名昭著,曹家即便爲了避嫌,也不該再用了!畢竟‘極樂淨土’的名單上,並沒有曹汭,現在曹家依舊用着淨土寺的香,萬一客人拜訪,聞了出來,傳揚出去,別人說他同情淨土寺的偕踔领陡切┤耸且烩返模M不冤枉?”

  說到這裏,狄進又想到一件事:“淨土寺的‘五爺’照靜一死,太后的貼身侍婢榮婆婆,當年是怎麼把趾偌疑傅奶齑蟮z密,給透露出去的線索也斷了……”

  “是啊!那迷魂香至今沒有找到,江湖上我也沒聽說過如此可怕的迷香,‘金剛會’莫不是掌握了某種祕方?”

  狄湘靈凝重起來:“如果‘大爺’用這種手段迷惑了曹家的內眷,有了她們配合,殺害曹汭,那就輕而易舉了!我再去曹家探一探!”

  目送姐姐離去的背影,狄進坐回書桌前,陷入沉思。

  迷魂香可以迷暈人,他是相信的,卻不相信有迷惑人心的能力。

  倘若真要神異到那般地步,“金剛會”還需要小心翼翼地挖掘情報麼?直接去邊防城鎮迷惑高層官員和將士,裏應外合,讓遼軍順利南下便是!

  但當年榮婆婆說淨土寺的檀香味最是好聞,每每靜心陡妫寄軖侀_雜念,讓她安心地睡上一覺,這宮婦使喚江德明去害李順容的事情,應該就是那時泄露出去的,被“金剛會”窺到了讓官家和太后翻臉相向的機會……

  這檀香與案件之間,又有什麼樣的聯繫呢?

  狄進沉下心來,將從進入京師,與“金剛會”交鋒開始,所有案件歸納起來,每個細節在腦海中過了起來。

  正尋找裏面至關重要的線索,不知過了多久,姐姐那微不可查的腳步聲再度傳來,狄進回過神,看着狄湘靈去而復返,進門第一句話就道:“六哥兒,那僮佑謿⑷肆耍∵@次的死者是新任權知開封府的孃親!”

  狄進臉色沉下:“如何判斷是‘大爺’所害?現場又有留給我的書信了?”

  “有!‘狄三元敬啓’,打開後是‘無可奈何花落去’!”

  眼見姐姐點頭,狄進站起身來,沉聲道:“‘大爺’已經意識到我們在耗他的精力,他年歲已高,在這方面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,一旦在曹汭一案上露出破綻,那就只有被抓的可能了,所以此人的應對之法是,拋開舊案,開闢新案!”

  “這是一場殺人與破案的競賽!”

  “我們走!”

第308章 鹹魚丐首喻平背後的真相

  “娘啊!娘!咳咳咳咳!咳咳咳咳!噗——!”

  “大府吐血了……快!快請大夫來!”

  鍾離氏的宅邸中,新任權知開封府的鐘離瑾嚎啕大哭,瘋狂咳嗽,最終一口鮮血猛地噴出,軟軟倒在地上。

  一時間哭喊聲更是此起彼伏,現場已然亂作一團。

  劉景融站在不遠處看着,面色慘白。

  起初聽到消息時,這位判官還有些許幸災樂禍。

  誰讓這沒擔當的上司,爲了一己顏面,硬是不請有能力的神探來查案,現在偃撕Φ街劣H頭上,豈不是自作自受?

  但現在眼見鍾離瑾吐血倒地,面如白紙,氣若游絲的模樣,他又不禁感到觸目驚心。

  這位大府的身體一貫不太好,別說和上一任神射的陳堯諮相比,尋常這個年齡的官員都比鍾離瑾要健康不少,如今又突逢噩耗,不會真有個三長兩短吧?

  權知開封府,在早朝的大殿上,都是能站在前排,於官場上更是能入兩府爲宰執的國朝重臣啊!

  倘若真的不幸喪生於兇殺案的刺激,這起案子造成的轟動可太大了!

  “鍾離瑾吐血昏迷,看上去極爲嚴重,我觀察到,有大夫都在私下裏搖頭了,恐怕情形不妙……”

  狄湘靈很快也將消息傳了過來。

  狄進聞言臉色凝重:“‘大爺’殺害鍾離待制之母,很可能也知曉這位大府身體虛弱,受不得刺激,有意爲之!我讓開封府衙承接案件,機宜司進退自如,他就直接廢去開封府衙最重要的主官,這是毫不掩飾地要把我逼出來了!”

  “那就更不能如了偃说囊猓 �

  狄湘靈同樣清楚,萬萬不能跟着敵人的節奏走:“六哥兒,你是接待遼人使節的館伴使,與兇殺案何干?這個時候切莫強出頭,如果被此案纏身,‘大爺’騰出手來,我們更是會疲於應對的!”

  “姐姐放心,我不會衝動!”

  狄進神態平和,冷靜地剖析局勢:“正常情況下,無論是館伴使之責,還是直集賢院的館閣之職,都與這京師內發生的兇殺案無關,哪怕現場有留給我的挑戰書信,也該是別的官員來查!但現在先死曹汭、再死鍾離瑾之母,接下來說可能還有別的受害者,即便鍾離瑾只是病倒,影響都太過惡劣了,要知道遼人使節團還未離京!如此一來,我有神探之名,又新出了《洗冤集錄》,爲了儘快平息風波,太后和官家自然會讓我出面!”

  從某種意義上,這就被聲名所累,當然如果沒有這份聲名,尤其是《洗冤集錄》衍生出來的威望,以他的官場資歷,又根本無法擔任館伴使之責。

  所以狄進不會將案件強行拒之門外,更不會知難而退,他要考慮的是如何和時間賽跑,佔據先機:“姐,你進去幫我探聽兩個情況,第一,死者是大致什麼時辰遇害的?第二,此案有沒有任何目擊者?其他細節不必注重,快去快回!”

  “好!”

  狄湘靈辦事一向效率,既然連細節都不要注重,那更是來去如風,兩刻鐘不到,就折返回來:“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殺人!又沒有目擊者!”

  狄進微微眯了眯眼睛:“果然與曹汭案有着共通性……”

  “這‘大爺’是一個殘廢,他即便有上乘武功在身,也得拄着柺杖,這般醒目的人進出,怎的就沒有一個目擊者?”

  狄湘靈百思不得其解,所幸這種難題不用她煩心,提了一句後,又取出一物遞了過來:“我在這個殺人現場,同樣聞到了淨土寺的檀香味,這次更加濃郁,顯然是今日用過的!我還找到了幾根,帶了出來!給!”

  接過姐姐遞過來的檀香,狄進觀察了一下,發現並無什麼異樣,想了想道:“既然‘大爺’殺人的現場,總是出現這種檀香,我們不妨去機宜司,問一問那些相關人員!”

  “誰?”

  “其他的丐首!”

  ……

  “狄伴使,聽說權知開封府的鐘離待制,家中有至親遇害了?兇手也留下了挑戰信件!”

  當狄進和狄湘靈踏入機宜司的大門時,留守的劉知謙已然收到了消息,臉色有些難看地迎了上來。

  狄進道:“我就是爲此案而來,先不說那件事,乞兒幫的丐首,從開封府衙轉移到機宜司後,是否一直關在牢中?”

  劉知謙微怔:“在!”

  “我要提審他們!”

  “請隨我來!”

  雖然不明白此時爲何想起那些被關押已久的囚犯,但劉知謙也看出了這位爭取時間的架勢,毫不拖泥帶水地當先領路。

  相比起別的地牢,機宜司地牢無疑更爲寬敞,牢房數目也更多,顯然營建時野心勃勃,準備緝拿大量的敵方諜細,如今確實達成了初衷,數十位囚徒已經關押了進來。

  那些新的囚徒提審不斷,倒是最初轉進來的乞兒幫丐首和相關重犯吳景,早已無人問津,不再指望從他們身上挖出新的有用情報了。

  狄進走到這羣囚徒的那一排牢房時,就見吳景坐在牢內,背對外面,默默打坐,低頌經文,那背影儼然有了幾分得道高僧的氣度。

 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幾乎認不出來的何萬和魯方。

  尤其是何萬,這位一手締造“極樂淨土”的京師富商,眼見死期臨近,原本富態圓潤的臉龐削瘦得近乎凹陷下去,整個人木然地蜷縮在角落裏,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外面的人。

  狄進面無表情,狄湘靈則露出快意。

  伸頭一刀,反倒是便宜這些僮恿耍喾催@種死亡逐漸逼近的感覺,能將人折磨崩潰,尤其是這羣僮颖疽誀懽约簛淼疥柟庀拢芤惠呑右率碂o憂,風光度日!

  相比起來,丐首裏面竟是婁彥先變化最小,此時率先注意到來者,猛然瞪大眼睛:“狄進?”

  狄進打量着他:“婁彥先,許久不見!”

  “你……服緋了?”

  仇人的臉哪怕化成灰,婁彥先都認得,但這種官威氣度,尤其是那醒目的緋袍和腰間的銀魚袋,讓婁彥先拒絕相信:“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”

  狄進知道這個死囚很在乎自己的進步,那時三元及第就接受不了,如今一身銀緋更是令其抓耳撓腮,也不多言,往前站了一步,讓對方看得更清楚些。

  “啊——!!”

  婁彥先五官扭曲,死敵平步青雲,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,但嘶吼了幾聲,最終還是咬牙切齒地道:“你升官升得再快,也休想改變對我的審訊,無論什麼手段,我都不會說的!”

  婁彥先是最早抓進來的,但不得不承認,這個人確實是嘴最嚴的,受盡衙門的拷打,就是咬着牙不交代,連狄進都很快放棄他,轉而從其他人身上尋找突破口。

  但此時此刻,狄進有了新的試探方法,確定了婁彥先還能正常交流後,低聲吩咐道:“準備一處刑房,如此佈置……”

  劉知謙聆聽後,即刻去準備。

  半個時辰後,獄卒將婁彥先從牢房內帶出,朝着刑房拖去。

  “沒用的!沒用的!”

  婁彥先冷笑連連,直到鼻子嗅了嗅,突然聞到一股悠遠而熟悉的氣味,記憶裏最不堪回首的一幕陡然鮮活起來,他的身軀先是僵住,然後尖叫着奮力掙扎:“裏面是什麼味道?別!別帶我進去!”

  “老實點!”

  外面傳來扭打的動靜,由於婁彥先掙扎得太厲害,左右獄卒揮起棍子抽打下去,即便如此,他還是拼命往後退,不願意進入那遍佈檀香的刑房。

  “咦?”

  狄進有些驚訝,本來是試探,但效果似乎出奇地好,繼續吩咐:“去取一件寬大的袍子,再弄一張面具來,能遮住臉就好!”

  婁彥先最終還是反抗不了獄卒的拖拽,而當刑房開啓,不僅是撲面而來的檀香味道,一個戴着面具的寬袍人,更是端坐在椅子上,幽幽地望了過來。

  “你!你!”

  婁彥先眉宇間露出極度恐懼之色,明明想要往後縮,卻又好似被施展了定身法,一動也不敢動,只是身子止不住地發抖着:“伱不是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
  狄進低沉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:“我確實不是‘大爺’,但‘大爺’對你做的事情,我也能做……”

  衙門裏多少酷刑,都無法撬開嘴的婁彥先,在一句話裏崩潰了,軟倒在地:“別!別再對我施針了!求求你!求求你!”

  狄進緩緩地道:“你還記得,被‘大爺’施針後的滋味麼?”

  婁彥先痛哭流涕:“一股忽冷忽熱的氣,在我的身體裏竄動,不僅是身體疼,我的頭更是疼得要裂開,好似要活生生地分成兩半……從那之後,就是從那之後,我就成了廢人,我連房事都不能做了……求求你,放過我吧,或者直接殺了我吧,我不想再受那種折磨了!”

  “你願意交代?”

  “我說!我什麼都願意說!”

  在漫長的關押後,這位最死硬的丐首終於破防,開始竹筒倒豆子,一股腦地全部交代,包括婁家對乞兒幫的縱容與勾結。

  而狄進這個時候卻顧不上婁彥先,將此人交給劉知謙審問,再尋了一套針來,傳喚其他的丐首。

  目睹檀香、面具和長針,神情恍惚的魯方發出無比淒厲的尖叫。

  目睹檀香、面具和長針,骨瘦如柴的何萬同樣發出瘋狂的掙扎。

  狄湘靈一直作爲護衛,貼身跟隨,之前默不作聲,直到這裏才發出感慨:“真是狠毒,居然在這羣乞兒身上試驗內氣,怪不得此人都殘廢了,還能練成內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