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眼見狄湘靈的表情都鄭重起來,雷濬心頭一鬆,對這份反應很滿意。
不料狄進的神色固然發生了變化,但語氣依舊堅定:“多謝雷兄好意,我欲進士及第,科舉入仕,不求他途!”
皇城司舉薦的官身?
對不起,我不要!
但凡遲疑一下,都是對自身能力的否定,對進士的不尊重。
雷濬皺起眉頭,眼神變化,透出凌厲之色。
不過就在這時,狄進的話鋒又是一轉:“然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,既事關家國安危,若要擒拿遼人諜細,我自當出力!”
雷濬怔住。
這個結果,倒是他怎麼也想不到的。
原本預計的,要麼對方受官身引誘,同意下來,爲雷家所用,後面自是一切好說。
要麼對方一口拒絕,那接下來說不得就要上一些手段了,皇城司的祕密不是那麼好知道的。
可現在狄進拒絕一半,同意一半。
他不準備接受皇城司官身的舉薦,倒是同意相幫抓遼國諜細?
這是什麼路數?
“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,此言大讚!”
雷濬一時間也拿捏不準了,只有說着惠而不費的好聽話,心中飛速盤算,最終還是決定回去問雷老虎:“此事……我恐怕做不得主,要回去請教家嚴。”
狄進微微一笑:“那便代我向雷員外問好!”
雷濬乾脆了當,與雷澄起身,行禮離去,而目送兩人的背影,狄湘靈的表情凝重起來:“皇城司我倒也聽過,沒想到雷家竟是這等身份……”
狄進悠悠一嘆:“不奇怪!”
說實話,雷老虎這位與夏人生意往來,兼任五家行會會首的民間鉅富,竟是朝廷人員,這點並不算多麼意外。
之前他就覺得,對方的商戰過於不擇手段,要麼是自我膨脹,不可一世,要麼就是另有底氣,不擔心那些民間富戶能動得了他。
現在答案揭曉,果然是後者。
皇城司!
這個機構厲害麼?
似乎很強!
歷朝歷代成大事者,都有情報系統,特務機構,竊聽敵情,監察手下,但上不了檯面,沒有在史料中留下正規的記載,宋朝的皇城司,算是第一個有正規編制,記錄在案的特務型機構。
不過後世很多人喜歡將它跟明朝的逡滦l作類比,這就很沒必要了,兩者在本質上,確實都是爲了鞏固皇權而設立的特權機構,但宋朝皇帝和明朝皇帝的權力,那是一樣的麼?
大明逡滦l到地方上,封疆大吏都得稱呼“上使”,皇權特許,先斬後奏,在相當一段時間內,都是威風八面;
宋皇城司到地方上辦案,只要不合規矩,就有可能被地方文官抓起來開堂審問、押送京師,甚至還有的乾脆在地方上咔嚓一刀砍了,權當不知這是皇帝派出的爪牙。
不光是地方上的待遇,看一個朝廷機構有沒有前途,從主官的待遇就能窺得一二,明朝逡滦l指揮使,出名的就有毛驤、紀綱、袁彬,還有嘉靖的奶兄弟陸炳,再看宋朝勾當皇城司公事,說的出一個人名不?
電視劇裏那種二甲進士出身的男主,入皇城司辦案,威風凜凜,官民皆懼,就是朝代錯位導致的笑話,完全不能當真的。
所以如果狄進現在已經高中進士,雷濬根本不會暗含要挾地把腰牌拿出來。
但他還不是進士。
皇城司對武官、普通官吏和平民百姓,還是具備着莫大的威懾力的。
畢竟他們的直系上屬,是當今天子,只不過現在趙禎還未掌權,那麼就是太后劉娥,在控制着皇城司?
“不會是梅花內衛形式的組織吧?”
“無論如何,沒必要正面得罪皇城司,但與這種機構也不可牽扯過多!”
狄進剛剛的推辭不是欲擒故縱,是真的不願意讓皇城司舉官,那個官身看似誘惑,以後的路卻難行了許多,豈能因小失大?
有了這個宗旨,雷家若要請他幫忙,視情況而定,也不是不行;
但想要誘他完全爲其所用,門都沒有!
真要鬥起來,現在的他,在幷州也不是毫無根基了。
將這個態度與姐姐講明,狄湘靈笑了:“只要不貪圖雷家的好處,那就好辦!”
狄進點點頭:“無欲則剛,我們一切照常!”
生活恢復規律。
下午,習武看書。
晚上,九點睡覺。
沒了牽掛的真相,這一覺睡得又香又甜,早上起來刷牙洗臉,剛剛喫完飯,書童已是到了。
林小乙第一時間稟告書院的最新消息:“公子,真相已經傳開,郭郎君重回書院,山長也回來了,要見你呢!”
狄進心想這位晉陽書院的山長真是心大,關係到書院名聲的事情現在纔回歸,不過也算是躺贏了,換了一身整潔乾淨的袍服,前去拜會。
不過剛剛到了書院門前,就見一輛華貴的馬車似乎恭候多時。
書童將馬凳搬放在地上,隨着簾布掀起,郭承壽走了下來,作揖行禮:“此番洗雪冤屈,恩重如山,仕林兄膽氣堅剛,明而能斷,我父欲薦之,助你解褐入仕!”
第33章 現成的先生
狄進沉默。
我看起來就那麼像想當官的人嗎?
嗯……
倒也不是不想,但顯然不是這樣當。
郭承壽的祖父郭守文,是宋初名將,在宋滅後蜀、南漢、南唐、北漢,招撫吳越、北拒遼國的一系列戰爭中,身經百戰,立下汗馬功勞。
郭承壽的父親郭崇德,官至太子中舍,五品寄祿官,沒有實際職事,是標準的皇親國戚,畢竟他有一個好父親,妹妹又是宋真宗的皇后,自然有所恩賞。
相比起來,郭承壽幾個叔叔更加爭氣些,雖然都是以門蔭入仕,但都做到了觀察使、防禦使、團練使、刺史之類的貴官,成了武將官階的最高位。
這些貴官一般不會授予任上領軍的武將,即是沒有實際兵權,卻也要到任的,有着一定的影響力。
由此可見,郭承壽的這番話,尤其是在書院門口,大庭廣兄拢^非虛言。
郭家是完全有能力,舉薦他入朝爲官,脫去粗布衣裳,穿上官袍,成爲官宦階級的一員。
但狄進依舊不心動。
道理和拒絕皇城司舉官一樣,得外戚武將之家舉薦,哪怕以後立功,未來前途也基本限制住了,除非出現奇蹟,否則努力一輩子的終點,基本就是進士的起點。
他沒有絲毫的猶豫,將昨日對雷濬的話複述了一遍:“無邪兄好意,在下心領,我欲進士及第,科舉入仕,不求他途!”
郭承壽凝視着他,嘴角微微擴大,手伸了過來,以把臂同遊的姿態,朝着書院裏面走去。
狄進見他弱不禁風的模樣,生怕自己用勁一掙,直接把這病秧子摔個屁股蹲,只好任由他拖着,低聲道:“無邪兄不必如此……”
郭承壽笑道:“我並非惺惺作態,是真的佩服你,在牢獄中時,我雖未受苦,卻也萬念俱灰,當時期盼着有人能救我出深淵,洗刷冤屈,但想了一遍,卻萬萬沒料到,是僅有一面之緣的仕林兄相救。”
狄進確實爲對方洗了冤,但出發點還真不是完全救人,而是不願意兩次案子都查到一半,就止步於真相之外。
當然,救了就是救了,倒也不必假惺惺地不承認功勞,所以狄進正琢磨着,該如何恰當地使用這份人情,就發現一羣學子也聯袂走了過來。
眼見碰個正着,大部分學子避讓到一邊,也有兩三人特意上前,對着郭承壽行禮道:“此前我等被偃瞬壉危嘤械米铮�望無邪原諒則個!”
那日的書院學子膽敢落井下石,也是因爲有殺人案在身,殺的還是監院,他們理所當然地站在道德高地進行切割,以免污了名聲。
現在真相大白,有的死活不信,覺得就是一派彌天大謊,老奴頂罪,但也有不少人結合郝慶玉的爲人,覺得此事的真相應該就是如此,倒是後悔自己那日所言太過決絕,希望緩和一下關係。
但他們沒想到的是,郭承壽連場面話都不理,只當這幾人不存在,筆直地朝前走。
幾名學子尷尬地朝着左右讓開,不遠處觀察的更是趕忙退出好遠。
等到進了中庭的學堂,狄進開口道:“你這不是讓我也得罪人麼?”
郭承壽反問:“前倨而後恭,思之令人發笑,以仕林兄的心氣,豈會瞧得上他們?”
狄進心裏確實瞧不上,他也不會故作奉承,自降格調,但直接得罪人確實沒必要,稍稍嘆了口氣。
郭承壽哈哈大笑,臉上又湧起了不自然的潮紅:“父親提出要以舉薦爲官,還了這番恩情時,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,果然不出所料!咱們也別客套了,一起去拜會山長!走!”
晉陽書院的山長叫錢惟詠,表字德文,號太山居士,在真宗朝頗有名望,還曾受舉薦任官,可惜不適合官場風氣,早早退下,後來歸併州,受邀入書院講學。
老山長病逝後,由他接任新的山長,早年間還是幹了不少實事,可惜近幾年歲數大了,也疾病纏身,之前久不現身,就是去山中養病了。
顯然,郝慶玉敢在私下裏要挾學子,收受好處,與這位山長年老體衰,顧不上書院的經營有極大的關係。
現在他是逼得不得不來書院坐鎮了,反倒讓身體變得更加糟糕,當狄進和郭承壽走入院中,首先聽到的是一連串咳嗽聲,然後就見四五位講學先生正在噓寒問暖,前後忙碌。
狄進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,上前見禮,就見這位蒼老的山長用昏沉的目光看了看,也不知道看清楚他的長相沒有,就開始說場面話了:“書院人心浮動喧擾,正需良才鎮撫……咳咳……今日親近細觀,更知美玉之資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後面就沒聽細聽了,沒必要。
狄進心挺涼的。
他入書院前也打聽過的,最擅長西昆體的,毫無疑問就是這位山長,現在對方連話都說不清楚,還怎麼教學?
至於這些講學先生,瞧那巴結的模樣,恐怕正琢磨着怎麼接替山長和監院的位置呢,這樣的講師,還有心思教學麼?
辦理住宿手續時,狄進終究還是沒忍住,低聲詢問:“我心慕西昆體,不知哪位講學最擅這樣的文風?”
郭承壽擺了擺手:“西昆體還要看太學的教授,餘者皆庸碌而已!”
狄進有些無語:“我若是能入京師太學,還需問無邪兄麼?”
郭承壽哈哈一笑:“看得出來,仕林兄是人如其字,一心科舉入仕,如若不嫌,看我如何?”
狄進微怔:“郭兄之意,是由你來教我?”
“言重了!”郭承壽道:“狄兄若想尋找自己的座師,我也有舉薦之人,若只爲西昆體,我們倒是可以互相探討……”
狄進稍作權衡,拱手一禮:“那就有勞了!”
於是乎,剛剛確定了宿舍,林小乙來不及打掃衛生,就開始和郭承壽的書童一起搬書,將一本本前唐詩集,從郭承壽的院子裏,搬到狄進的屋中。
單從這點,狄進就知道,這位外戚還真有些東西。
後世有句話,叫熟讀唐詩三百首,不會作詩也會吟,而宋朝前期,詩人基本也是抄唐詩。
白居易和賈島首先成了被模仿的對象,形成了“白體”和“晚唐體”,前者多顯貴,效法白居易的閒適平易,後者多寒士,貧苦的讀書人對賈島的清苦,有着天然的親近感。
但是這兩家的風格,都不太符合蒸蒸日上的宋王朝發展。
別管這個蒸蒸日上是不是帶些諷刺,相對於古代而言,宋朝的經濟發展得確實不錯,尤其是簽訂澶淵之盟後,不再與遼國打仗,各地越來越繁榮,享樂之風迅速蔓延。
在士大夫眼中,享樂不僅僅是花錢,還要雅事雅談。
於是乎,白居易的詩被認爲鄙陋溗祝Z島的詩讓人覺得寒酸窮苦,唯有李商隱的詩詞豔麗工整,富美高雅,自然而然受到了追捧,最終形成了西昆體。
實際上,就算不會作詩詞的人也知道,一味的堆砌典故,追求華麗,只會讓詩詞變成炫耀辭藻的工具,但結合時代的背景,當今士人就覺得這種文風最爲得體。
所以入學的第一日,郭承壽搬來詩書,笑吟吟地坐下:“自今日起,我與仕林兄一起品讀前朝李義山的瑰麗,精研我朝楊文公的典麗,還望解試之前,略有所得!”
狄進翻開詩書,由衷一笑:“請!”
第34章 解試報名
“李義山的詩作,不止是華麗雕琢之風,還有寓含諷諫的深妙……”
“可惜當今文壇,此風已熄,大多是隻在詞章字句上,描寫優遊歲月的富貴,情感上遠不如李義山那般真情實意啊!”
“確實如此,文壇四六文盛行,以講究詞藻對偶爲能事,我是不願作駢文的……”
“但要中進士,就得鑽研駢體文。”
“我對進士不感興趣!”
“無邪你這樣,挺遭人恨的……”
狄進是理論可行,郭承壽是實踐豐富,兩相結合,西昆體的各種精要被迅速剖析。
每吟詠富貴,不言金玉謇C,而唯說其氣象。
無意之間,通過一些細節讓讀到詩詞的人知道,我過的是富貴之家的生活,不就是後世的凡爾賽麼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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