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別說郭承壽有些不知所措,就連狄進都怔了一怔,因爲這位老者眉宇間的狂喜之色,絕非作假。
莫非他之前的分析是錯的,老僕並非真兇?
郭承壽顯然也這麼認爲,鬆了一口氣,微笑道:“我沒事了!狄仕林揭穿了郝慶玉的真面目,他又早早留下一封書信,成爲物證,我的嫌疑已經洗清了!”
“書信?”
葛老面色微不可查地變了變,下意識地看向狄進。
狄進同樣一眨不眨地看過來。
雙方目光相觸,葛老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躲了開來。
狄進心定了,開口道:“昔日的剽竊事件,正是合终吒嬷聭c玉,他纔會誘導劉昌彥出現在書院,假惺惺地爲其作主……葛老,你以爲這個人是誰?”
葛老沉默片刻,退後三步,緩緩跪倒,頭重重地扣在地上:“老奴該死!”
郭承壽僵住:“真的……真的是你?”
葛老悶聲道:“郝慶玉是老奴毒殺,老奴願去衙門認罪伏法!”
郭承壽嘶聲道:“爲什麼?你爲什麼要這麼做?”
狄進則道:“你應該知道,如果你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自承兇手,那麼在外界看來,這不過是忠僕給主人頂罪而已,郭郎君會更加聲名狼藉!”
葛老眼神波動,嘴脣顫了顫,但最終還是道:“沒有緣由。”
狄進皺了皺眉頭:“事已至此,伱就不要報以僥倖心理了,到了你這個年紀,動機莫過於仇恨與家人,從剛剛的反應來看,你與郭郎君並無仇恨,那麼就剩下爲家人考慮了。以郭家的勢力,無論是尋找你當年災荒失散的家人,還是從你這幾年的僱錢流向,都可以查得清楚……真要到那個時候,你不僅保全不了你的家人,反倒會連累他們!”
葛老閉上眼睛,片刻後緩緩地道:“劉昌彥,是老奴的兒子,最小的兒子!”
院內安靜了片刻。
“什麼?”
郭承壽瞪大眼睛,震驚莫名:“他怎麼會是你的兒子?”
葛老道:“當年逃荒,老奴三子二女,餓死兩個,賣了兩個,最小的也中途失散,本以爲此生再也不得相見,沒想到數年前劉解元來拜訪公子,老奴爲他斟酒時,卻看到了脖子處的胎記,再加上那眉眼,像極了他的母親,怎能認不出我的親生兒子?”
郭承壽難以理解:“既如此,你爲何不與他相認?”
葛老苦笑:“他是一州解元,我是大戶老奴,倘若讓其他士子,知道是他有這麼一位父親,自會閒言碎語……況且那時,老奴自作聰明,還做了一件大大的錯事!公子的那些未成詩篇,是老奴偷偷抄下,送入了我兒屋內,讓他提前對好!”
郭承壽終於明白:“怪不得每次宴會,往來唱和,劉昌彥所作的詩句,總是那般合我心意!本以爲是才思敏銳,原來是你將我的詞作偷出來,提前給他?你當真是……煞費苦心啊!”
“那是老奴最高興的日子,公子看中了我兒的才華,我兒得到了公子的禮遇,若能舉薦官身,來日必有前程……”
葛老眼中露出回憶之色,又露出濃濃的悔恨:“誰料他本就好杯中之物,貢舉落榜後,更是嗜酒如命,漸漸的神智似也有些恍惚,居然以爲那些詩作本是他的作品,看到公子的《玉堂集》後,更是大發雷霆!”
郭承壽只覺得不可置信:“竟是如此……竟是如此……”
狄進都有些嘆息。
之前劉昌彥理直氣壯,半點不覺得自己污衊,更自嘲寒門子弟哪敢污衊權貴公子,那語氣確實能夠取信於人。
因爲在他的眼中,那些詩詞文章就是自己創作的,卻不知道自己有個未曾相認的父親在暗中相助,結果幫了倒忙,變成這副模樣……
說到這裏,葛老老淚縱橫:“公子,老奴對不住你,這一切的禍端,全都是老奴惹下的啊!”
郭承壽表情冷淡下來:“劉昌彥這幾年在汾州吧,你半年前曾去汾州採買,回來神色就有幾日不對勁,那個時候你就想到了,用此事來要挾我?”
狄進則道:“劉昌彥生活窘迫,更是再無信心,連解元之名都不敢應下,你犯下此案,莫非是爲了讓他不再害怕郭家,重振科舉之心?”
葛老拼命搖頭:“老奴豈敢有此非分之想,只是我兒這幾年愈發地酗酒如命,老奴每月的僱錢送出去了不少,又擔心郭家發現,不得已間,才受了郝監院的引誘,築下大錯!他提議勒索到的錢財,分一半給我兒,有了這筆錢財,無論如何他的下半輩子,都可衣食無憂了……”
郭承壽問道:“那你最後爲何要殺郝慶玉?”
葛老低聲道:“老奴本以爲公子不願聲張,一定會應下,誰料公子寧願郝慶玉揭露,也不願給他錢財,那晚臨走時,郝慶玉神情猙獰,口中唸叨着要讓我兒去縣衙,去州衙將這件事徹底鬧開……”
“這是要利用我兒,逼他走絕路啊!”
“老奴聽後,起了殺心,藉着讓郝慶玉攙扶公子的機會,將鉤吻下在了茶碗之中,郝慶玉根本沒有防備我,罵罵咧咧地就將茶湯一飲而盡……”
郭承壽怔然無語。
狄進則微微皺眉:“若是臨時起意,爲何早早將鉤吻藏下,隨時還帶在身上?”
葛老嘆息着道:“郝監院時常勒索,地位又高,老奴年邁,擔心他事後反悔,才帶着此物防身……也確實想過,他若是貪婪無度,一味要挾,那就由老奴將之毒死,絕了禍患!”
狄進又問:“這些計劃,都是閣下一人所想出來的?”
葛老苦笑:“狄公子未免小覷了老奴,老奴耳濡目染,也有學識在身……只是沒有料到,潘縣尉莫名認定了身體虛弱者是兇手,又查到公子頭上,最後還因鉤吻罪證,給公子定罪,老奴一時膽怯,終究不敢承認,才讓公子背了罵名,實在該死!該死!該死!”
眼見這老奴拼命叩首,郭承壽卻沒了憐憫之色:“不必如此惺惺作態,你所做的,莫過於爲劉昌彥遮掩罷了,你寧願我含冤獲罪,也不願劉昌彥受到任何牽連,還變相地爲他正了名,將剽竊徹底栽在我的頭上!可笑我以爲你從小看我長大,視我爲子……呵!我便是待你再親,豈能比得上真正的血親?”
砰!
葛老的頭磕在地上,聲音一頓,許久許久,再也未發一言。
第31章 攤牌
“劉昌彥醉倒在路邊,我一路觀察,不像是有人要滅口的樣子,現在也留人看好了,你放心!”
回到家中,狄湘靈閃了出來。
狄進笑笑:“有勞姐姐,不過接下來不需要了,此案已經真相大白。”
隨着他娓娓道來,狄湘靈也不禁瞪圓了大眼睛:“葛老和劉昌彥是父子?真是造化弄人啊!讓這對父子以這樣的方式相認,當年葛老如果沒認出他來,說不定這兩人如今又都是另一番模樣……”
“是啊!”
此案的內情既複雜又簡單,說白了就是爲了親子的一己私慾,狄進不欲多加評價,卻是微微皺眉:“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,但具體哪裏不對,又說不上來……”
狄湘靈感興趣了:“莫非還有真兇?”
“郝慶玉是葛老毒害的,這點應該沒錯了,就是他們倆人的合作有些奇怪……”狄進沉吟片刻,搖了搖頭:“應該是我多慮了,接下來潘縣尉將會公開審問葛老,將這昔日的一切公之於校�案情一個真相!”
狄湘靈提醒:“就怕還是有人不信!”
“想要人人相信,根本不現實,閒言碎語也避免不了,只要證據充分,理由詳實,就毋須在意那些了……”
狄進將心態擺得很正,同時也迴歸自己的上進之路:“接下來,終於可以安心科舉,求一個進士及第,入仕爲官了!”
狄湘靈連連撫掌:“六哥兒定能功成!”
姐弟倆小小慶祝了一番麻煩解決,生活重回正軌,再度開喫。
飽餐一頓,準備練武,外面敲門聲又響了起來。
“不會又有哪邊死人了吧?”
這一刻,狄湘靈都有些擔心了。
“唉,自從潘縣尉來了陽曲縣,這裏確實亂了些……”
狄進也找好了理由,終究沒有避讓,帶着姐姐朝外走去。
家門一開,見到的卻是熟人,雷家兩位兄弟,雷濬和雷澄站在外面,還有那一羣孔武有力的護院。
雷濬笑吟吟地一拱手:“恭喜狄兄,又破一大案,待得聲名傳出,定然名動幷州!”
“此番破案,還要多謝雷兄之助,請!”
狄進目光微動,做出邀請的手勢,雷濬不客氣,朝着狄湘靈一禮,就帶着弟弟,走了進來。
狄湘靈去備茶水點心,以待客人,雷濬則打量了一下家中,有些驚奇:“狄兄當真耐得住清貧,令人欽佩啊!”
三千貫酬謝至今支取的,也不過一百貫,如果他們要享用,確實能將家中翻新一遍,再招上十幾位僕婢改善生活,但無論是狄進還是狄湘靈,都提都沒有提過。
他們對於錢財的態度,更多的是在關鍵的時候夠用,只要滿足這點需求,剩下的就很隨性了。
雷濬顯然也意識到這點,果斷放棄了原本準備的說辭,開門見山地道:“狄兄之能,從晉陽書院監院之案中,已是展露無遺,在下此番貿然來訪,想請你幫忙查一件事情。”
狄進早有所料,回答得也很果斷:“論才智,雷兄此前從寥寥數語之間,就能看出真兇特徵,絕不遜於任何人,若論家世,雷家在幷州頗有經營,倘若一個難題,讓閣下都束手無策,我更不會有什麼好主意……”
“狄兄過謙了,所謂集思廣益,拾遺補闕,狄兄與我等所見不同,所思所想自然也有新的見解,豈會無用?”
雷濬語氣謙和,但所說的話卻有種石破天驚之感:“狄兄應該看出來,小妹的綁架案不對勁吧?今日不妨實話相告,鐵羅漢是家嚴手下,幷州這兩年來多起綁架,也都是我們指使他做的!”
以最平淡的語氣,說出猝不及防的自爆。
狄進虎軀一震,瞳孔收縮,浮現出一個驚詫莫名的表情:“什麼?”
雷濬接着道:“此舉並非求財,只是清除生意場上的麻煩,以王家而言,家嚴是幷州布行會首,王家族長則想成爲陽曲布行會首,這倒也罷了,家嚴原本容得下他,不料這老物假意順從,竟投入對頭麾下,欲植卉墸覈啦活娕c之糾纏,就讓王家三代的獨苗,去龍泉寺住了幾日……”
狄進虎軀二震。
雷濬道:“此次綁架在第十日,就會安排人手將小妹從龍泉寺救出,結果第八日,閣下竟然抓住陳小七,實在讓我們大喫一驚,所幸陳小七並不知這個祕密,只有爲首的鐵羅漢,直接聽命於我雷家……”
狄進虎軀三震。
雷濬有些無奈:“狄兄何必如此,令姐的反應已經證實了一切……”
狄進側頭,就見狄湘靈斜着眼,癱着臉,看着這一幕。
表情毫不驚訝,半點演技也無!
既然姐姐露餡了,狄進也不裝了,同樣無奈地道:“雷兄何必如此呢?”
雷濬笑道:“大家開諄压缓命N?何況我此來所託之事,也與此有關,狄兄可有想法?”
對方直接攤牌,狄進清楚迴避確實沒用了,淡淡地道:“綁架是假,鬧得滿城風雨,沸沸揚揚,思前想後,只可能是一場掩護了。”
雷濬收斂笑容:“掩護什麼?”
狄進道:“掩護雷家的手下,四處搜尋,粗暴抓人!陽曲內外,只知令尊愛女心切,爲了找尋女兒的下落,才這般不顧一切,卻不知正是爲了讓這個行動合理化,他才‘丟’了女兒……”
爲了這碟醋,才包的餃子,決斷不可謂不強,狄進的語氣裏,也有着幾分佩服之情。
雷濬正色道:“那狄兄可知,我們四處搜尋,到底是爲了什麼?”
狄進猜測道:“應是找一個人?可能還是女子,如果目標不是女眷的話,以令尊對雷小娘子的寵愛,完全可以將綁架目標換成旁人,計劃照樣可以執行,只有丟了女兒,在搜尋女子方面,纔有着巨大的優勢……”
“啪!啪!啪!”
雷濬撫掌驚歎:“久聞前唐狄梁公於大理寺,歲斷滯獄一萬七千,無冤訴者,本以爲是傳言誇大,今見狄兄之能,才知天下之大,終有這等奇才!”
狄進並不喫這一套:“謬讚了,我遠遠沒有先祖人情練達,世事洞明的能耐,但也有不屈之志,雷兄無論想要我做什麼,想來都要一個你情我願,不然豈非壞了事?”
雷濬頷首:“正是如此,家嚴十分賞識狄兄才華,我此來確是真心實意,只要狄兄助我們尋到那人,必有厚報!”
他不光是畫大餅,眼見狄進和狄湘靈對於錢財並不特別看重,在入學方面已經有了晉陽書院,目光一轉,乾脆道:“狄兄應知,比起科舉入仕,以功薦舉也是能得官的,此事若成,來日保你一個官身如何?”
宋朝選官不走尋常路,舉薦制與科舉制並存,確實有舉薦的可能,但雷老虎區區一地方商賈,又如何能說得出這等大話?
似乎預見到這份疑惑,雷濬微微一笑,從腰間取出一物,遞了過來。
那是一塊銅製的令牌,做工精細,上書身份——
皇城司察事!
第32章 遲疑一秒都是對進士的不尊重
“你練的是曹家虎翼刀?”
狄進看着令牌,沉默下去,狄湘靈卻突然開口,望向坐在雷濬身邊默不作聲的雷澄。
雷澄還是書院裏那副憨憨的模樣,小鼻子小眼睛,侷促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,但落在狄湘靈眼裏,卻從他的行走坐臥之中,看出了武道的架勢,並且還是家傳絕藝。
而聽到對方點出自己的習武來歷,雷澄怔住,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哥哥:“二哥,這個人好厲害!我應該打……打不過!”
雷濬滯了滯,笑着安慰道:“不怕!是友非敵,何必計較打得過打不過呢?”
雷澄哦了一聲,點了點頭,這才放鬆下來。
這般一打岔,剛剛對方營造出來的威勢,已經削減了大半,而狄進順勢將令牌推了回去:“在下雖是一介讀書人,尚未取得功名,也知皇城司本職,乃執掌宮禁,周廬宿衛,此處有何公幹,需皇城司探事?”
雷濬正色道:“皇城司同樣有諜細斥候,監察敵國動向之責,自我朝開國以來,遼人便屢屢侵犯,如今雖有盟約,卻也傩牟凰溃 �
狄進臉色變得凝重起來:“你們要尋的女子,是遼人諜細?”
“不錯!”
雷濬頷首:“戰場斥候,探的是敵軍排兵佈陣、糧秣存放、地理人情,兩國諜細,卻是無所不用其極,波譎雲詭,更加兇險,宋遼之爭……其實從未停歇啊!”
這話確實沒錯。
後世評價宋遼澶淵之盟,都是百年和平,來之不易云云,但實際上中途的明爭暗鬥一直不少,甚至中途還加了錢,勉強滿足遼人的胃口,最終才保持相安無事。
如今兩國盟約才締結了十幾年,遼國其實是很有些蠢蠢欲動,數次想要南下入侵,大家明裏是兄弟,暗中瘋狂捅刀子,各種諜細往對方境內派,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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