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85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周遭安靜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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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看不出來,區區一個宦官,居然真跟三元魁首針鋒相對!再接再厲,頂撞得這位下不了臺纔好!

  狄進卻不驚反喜,微微一笑:“好快的應變!好凌厲的口才!我現在相信閻都知剛剛的判斷了,以你的能力,來日即便不爲兩省都知,也能在宮中身居要職!”

  魏承照以爲這位被自身的聲名架住了,眼神深處不禁閃過一絲得意之色,拱手行禮:“小人身份卑賤,衝撞狄伴使,幸得狄伴使寬宏大量……”

  “不必這麼快答謝!”

  狄進笑着擺了擺手:“以你的才幹,如果真是兇手,遼人諜探想讓你冒如此風險,必然不是靠利誘收買,那麼就目前而言,我能想到的最佳動機,就是恨!”

  “兇手恨國朝,纔會得李婆婆着重培養;”

  “兇手恨國朝,纔會希望遼人功成,最好能南下入侵,踏破山河;”

  “兇手恨國朝,纔會在御宴冒着天大的風險,毒害遼使,甚至連我也想一起毒害!”

  “如果那個兇手是你,你心中爲何有如此恨意?與身體的殘缺有關麼?”

  魏承照的眼神凝住了,怔怔地聽着那鏗鏘有力的聲音,彷彿是從面前,又似從天邊傳入耳中:“去查一查!這個人是如何淨身入宮的!”

第291章 請官家協助破案

  淨身入宮,可以說是男子最大的痛楚,不僅是生理上的,還有尊嚴上的。

  一輩子毀了。

  不過有些朝代,由於宦官之勢權傾朝野,卻還興起過入宮潮,真有人抱着出人頭地的歪曲心理,不惜自行閹割入宮,後來律法甚至規定了“私自淨身者,全家發煙瘴地面充軍,兩鄰並歇家不舉首者俱治以罪”,但終究淪爲一紙空文,自宮當太監的現象,依舊屢禁不止。

  但絕對不包括宋朝。

  當太監已經夠慘了,在宋朝當太監,那真是慘中慘!

  數來數去,就一個童貫真正的博出位了,但還是特殊情況,碰上了宋徽宗那麼個極品,不然的話,童貫也最多在宮中的奴婢裏抖抖威風。

  所以這個時代,越有才華的人,越接受不了自己下面沒有了。

  當然事情發生了,受不了也得受,或者說實在受不了的,當年捱了那一刀後就挺不過去了,魏承照在宮中顯然已經待了一些年,成爲有品階的內侍黃門,那就應該接受了現狀,因此閻文應之前的偏向,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,畢竟遼人能給他什麼實在的好處,放着在眼前的富足生活不要,舍了命去刺殺遼使?

  狄進則由此作出判斷,魏承照自淨身入宮的那一刻起,應該就不是出於自願的,才產生了深刻的恨意,而這些過往想要完全掩蓋,恰恰是很難的,真要詳查,定有線索。

  “這個人真是兇手……唉!老夫就不能猜對一回麼?”

  閻文應剛剛是真的不信,可當這番話說完,看到魏承照眉宇間無法掩飾的神情變化,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又錯了,亢奮的精神瞬間低沉下去,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:“沒聽到狄伴使吩咐麼?速速去查!”

  “不必了!”

  魏承照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,原本微微彎着腰猛然挺了起來,惡狠狠地瞪向狄進:“你怎麼就沒喫那蟹羹呢?真是老天無眼,怎麼就沒把你毒死!”

  “拿下!”

  眼見他目眥欲裂的兇惡模樣,張茂則怒聲喝道,被趙禎派來護衛的班直侍衛早已蓄勢待發,瞬間就朝着魏承照撲去,雙手往後一鉗,腳下一踢,逼着他狠狠跪倒在地。

  “讓他說話!”

  狄進沒有制止班直的鉗制動作,這種兇手是不能任由其行動的,但也要給他說話的機會,畢竟這個時候犯人講的越多,接下來審問時也越輕鬆:“你學識不俗,難道出身名門?”

  魏承照身子還往上挺了挺,下意識想要掙扎一下,可見力量着實不弱,但他能將清素毫無反抗地推入井中,卻和這些牛高馬大的班直護衛完全沒有可比性,眼中怨毒更深,可聽到這麼一問,又不禁露出驕傲之色,大聲道:“先父魏公行己,字肅之!”

  場中一靜。

  狄進目光閃動,內侍面面相覷。

  這誰啊?

  “先父曾任刑部員外郎!”

  場中再度一靜。

  狄進目光繼續閃動,內侍繼續面面相覷。

  這特麼到底誰啊?

  魏承照勃然大怒:“先父爲寇公出謩澆撸芄芑爻菹啵滔雀钢Γ �

  “你父親原來是寇公的門客……”

  狄進恍然,卻又搖頭道:“然寇公回朝拜相,閣下竟以爲功?”

  寇準在抵禦遼國入侵的功績上無與倫比,但也恰恰是因爲這點,後來爲真宗所嫌棄,貶官在外,不過寇準還是想要回來的,最後王旦出了個餿主意,說最初不相信天書的人是寇準,現在天書降下,必須讓寇準進獻天書,才能讓他回來,結果寇準還真的敬奉了天書祥瑞,“中外皆以爲非”。

  也就是寇準底子厚,換一位臣子做這種事,當真是晚節不保,甚至身敗名裂,居然被對方引以爲功……

  “休要侮辱先父!”

  魏承照卻又另一套見解:“先帝昏聵無能,爲雪城下之恥,竟以天書迷惑世間,若是寇公不委屈求全,怎能撥亂反正,還國朝以太平?”

  狄進對此部分認同,也不與之爭辯,繼續道:“所以你家在奸臣丁謂禍亂朝綱時,受到了牽連?”

  寇準舍了臉面不要,靠着獻天書,重回宰執之位,結果一年不到,就被劉娥和丁謂整倒,又貶出去了……

  而真宗在世時,丁謂是利用真宗的猜忌,等到真宗駕崩後,丁謂乾脆不裝了,直接改聖旨,說寇準和李迪干預朝綱,恰好是先帝病勢初起的時候,先帝因爲這些事情震怒,導致病情加劇,這些罪臣當然要一貶再貶,門生故吏也被清除,“凡與準善者,盡逐之”。

  魏承照的父親,估計就是這其中的“與準善者”,基本等於一連串人名後面的“等等”。

  周遭之人也大致明白了魏承照的出身,不禁露出鄙夷之色,還以爲是多麼了不起的背景,結果不就是個出謩澆叩哪涣胖樱�

  狄進倒也不奇怪,大多數人確實就囊括在史料簡短的敘述中,一個諜細哪會恰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背景,繼續問道:“令尊被逐之,與你如今的狀況有何關聯?”

  “當然有!”

  魏承照厲聲道:“丁謂忌憚先父才華,擔心他繼續爲寇公謩潱闩闪艘涣t僮訃鷼雀福箤⒅钌鷼溃覡懽o先父,也被打成廢人,申冤無路,求救無門!”

  真宗駕崩的前後,確實是政治鬥爭最激烈的時期,激烈到了有臣子給劉娥獻“武后臨朝圖”,有一說這是獻圖者溜鬚拍馬,妄圖從龍,也有一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,與其讓權臣丁謂趁着主少國疑,禍亂朝堂,還不如讓強悍決斷的太后劉娥穩固朝局,把握大權,反正她沒有子嗣,最後還是要依靠趙禎,總比被奸臣顛覆朝堂要好。

  不過相較於這些激流洶湧的時代背景,狄進直指主要矛盾:“伱家破人亡,爲父報仇,去找丁謂了麼?”

  魏承照滯了滯,愈發暴怒:“你說得輕巧,丁謂當年權傾朝野,我區區一介貧寒書生,如何能報仇?”

  狄進道:“所以你入了宮?”

  魏承照語氣中不自覺地透出悲憤,五官扭曲:“不錯!不錯!我走投無路,唯有入宮!”

  結合他前面說自己被打成廢人,但明明是四肢健全,臉上也未破相,是哪裏被廢就不言而喻了,駙馬李遵勖很有發言權,但狄進還是有不解之處:“既便如此,你的仇怨也該衝着丁謂而去,如今丁謂及其黨羽早已獲罪,何至於在這裏爲遼人賣命?”

  魏承照吼道:“寇公與先父至今不得昭雪,丁謂那等奸佞,卻在風光度日,宮中的惡毒老嫗還有這等不公的朝廷,纔是致使我全家遭此噩叩淖锟準祝‘斈昶醯よF騎南下,是寇公護住了國朝太平,如今契丹鐵騎再至,我倒要看看,又有誰能挽狂瀾於既倒!”

  狄進終於明白了對方的邏輯。

  寇準被貶雷州,沒過多久就病死了,死後連個棺材都買不起,還是朝廷出的錢,他的門生故吏也全完了,尤其是牽扯深的,畢竟這位不僅被丁謂嫉恨,更深深得罪了當今的執政太后劉娥。

  丁謂趁着真宗年老病重,公然矯詔,數度篡改聖旨,可以說是大逆不道,換到別的朝代,早就九族消消樂了,結果也是貶到雷州,身體倍兒棒,然後再往南邊貶,仍然不死,最後五十七歲倒臺,一直活到七十二歲,壽終正寢。

  如今天聖五年,丁謂就好生生的在南方待着呢,離死還遠!

  這確實是北宋的政治環境,除非直接造反,不然再大的罪過,都是以貶官流放爲主,而對於尋常臣子來說,貶去嶺南之地,可以說是生不如死,偏偏有那種生命力特別頑強的,硬生生挺着。

  如此一來,魏承照認爲自己父親效忠的寇準於國朝有大功,更在當年抵擋住了契丹鐵騎,結果早早亡故,遭到了朝廷不公平的待遇,而遼軍如果再度南下,國朝無力抵擋,就能悔恨不已,爲當年的臣子平反……

  狄進道:“你這些想法,被化名李婆婆的諜細察覺,開始給遼人賣命?”

  魏承照立刻糾正:“我不是爲遼人賣命,只是各取所需罷了!”

  狄進搖頭,明顯露出譏誚之色:“那是你以爲的各取所需,你盼着契丹鐵騎南下,契丹鐵騎就會如你的願?退一步說,即便你刺殺正使成功,消息傳回北方,遼主故作震怒,再派臣子前來質問,目的也不過是趁機索取利益,先是討要領土疆域,待我國朝嚴詞駁斥後,再多求些錢財布帛,不過如此!”

  魏承照嗤之以鼻:“可笑!可笑!你憑什麼說得這般篤定?”

  狄進平和地道:“就憑我爲館伴使,讓遼人使臣放棄了原本的陰衷幱嫞皂樀貭懱笞YR,他們畏壯侮怯的本性就已暴露無遺!在你眼中,戰爭是兒戲,只因受了不公的待遇,就要天下無數百姓爲你陪葬,但在遼人眼中,他們發動戰爭也是要獲利的,當興師動校质辗偭攘鹊臅r候,他們也會理所當然地生出畏戰之心!”

  魏承照滯住,想要駁斥,卻又意識到,如果自己反駁,倒是變得爲遼人說話了,但自己如果不反駁,那刺殺的動機就成了笑話一般,不由地咬牙切齒起來。

  狄進道:“所以遼人不南下,你又當如何?在宮中偷偷詛咒丁謂快點老死麼?”

  魏承照嘶聲道:“當然不!遼人不南下,我也要報仇!我是先父的獨子,如今卻落得這般,我魏氏這一脈,已是絕後了!那老婦一輩子無子,收養當今官家纔能有今日之位,我如今是食醫,苦讀醫書,定想方設法,讓當今的官家一輩子也無子嗣,哈哈!”

  周遭腥寺牭竭@裏,勃然變色,張茂則大怒,那班直侍衛守約更是二話不說,一個巴掌就抽了過去。

  啪!

  魏承照被打得身體一仰,險些暈厥過去,狄進的臉色沉下,加緊刺激:“你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,只能在嘴上逞一時之快,‘李婆婆’在‘金剛會’中也算是核心成員,怎會選了你這麼個無能之輩?哦,你不會連‘金剛會’是什麼都不知吧?”

  魏承照噗的吐出一大口血,裏面還伴隨着碎裂的斷牙,倒是被打醒了:“你不必再用言語激我!你雖拿了我,但也休想從我口中問出遼人的事情來!讓你們不痛快,我就痛快……我就痛快……哈哈哈!”

  閻文應聽得早就汗流浹背,這傢伙比他想象的還要找死,趕忙湊了過來:“狄伴使,這個僮訚M是癲狂之態,所言不堪入耳,還是押下去吧!”

  狄進知道,確實不能任由兇手罵下去,但還是凝視着魏承照,淡淡地道:“閻都知還沒有看出來麼,這個僮颖徊夺幔瑑刃闹械哪枪沙鸷迊K沒有完全轉化爲不甘與絕望,你覺得這是爲什麼?”

  閻文應現在腦子嗡嗡的,哪裏還敢再猜,趕忙道:“請狄伴使指點!請狄伴使指點!”

  狄進上前一步,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魏承照:“對於諜細來說,你的優勢和缺陷都十分明顯!優勢是學識不俗,擅用詭計,以宮婢清素作爲替死之人,確實能瞞騙過一些糊弄了事之輩,缺陷則是性情偏激,自以爲是……你這樣的人,遼人也無法完全掌控,正如方纔所言,你認爲自己與遼人是各取所需,而非爲‘李婆婆’賣命!”

  魏承照本來咧開滿是鮮血的嘴,笑得極爲滲人,但聽到這裏,眼神不禁微微一變,下意識地道:“你什麼意思?”

  狄進卻不往後說了,擺了擺手:“封了嘴!帶下去吧!”

  早就聽不下去的左右護衛扯來一塊絹布,將魏承照的嘴狠狠堵住,魏承照卻還想再說什麼,只能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,猶如一條死狗,被拖了下去。

  閻文應舒了一口氣,眼珠轉了轉,又舔着臉湊上來:“狄伴使,擒獲了這個罪大惡極的僮樱吓梢杂眯塘税桑俊�

  對於那種鮮血淋漓的場面,身爲三元魁首,基本是要回避一二的,他也正要藉此機會,獲得關鍵口供,爲今之計,功勞是沒有的,只能混些苦勞了。

  狄進看了看閻文應,眼神裏閃過一絲異樣之色,頷首道:“好!”

  閻文應興沖沖地去了。

  班直護衛押着犯人親自去皇城司的地牢,張茂則來到身邊,恭敬行禮:“幸得狄伴使在,案情終破,小人這就去向聖人和官家稟明案情了!”

  狄進目光掃了掃左右,發現腥硕忌㈤_了,才低聲道:“還沒破!”

  張茂則怔了怔,臉色變了:“真兇不是他?”

  狄進道:“先殺害宮婢清素,再扮作女相,於蟹羹中下毒,在御宴上刺殺遼國使臣的,是內侍黃門魏承照,是沒錯了!而三年前病故的‘李婆婆’,是潛入南班的遼人諜細,這也基本可以證實!但這兩者中間還欠缺了一環,關鍵的一環!”

  張茂則不明白,卻深吸一口氣:“小人聽從狄伴使吩咐!”

  “吩咐不敢當……”

  這裏是皇宮,狄進謹守禮節:“張高班,你全程記錄了案情,交予官家看過了麼?”

  張茂則道:“官家反覆看過,稱讚狄伴使明察秋毫,以實證斷案,如此才能堪破真相,從不冤枉無辜!”

  狄進道:“此案中我有一處不解,想要請教官家,協助破案,不知可方便?”

  張茂則有些詫異,神探居然要請官家協助破案,可想而知官家會有多麼欣然,趕忙道:“自是方便!”

  “那就勞煩張高班稟告了。”

  狄進正色道:“依官家之見,如果此案交由皇城司來全程偵破,所有參與者裏面,誰是最不會被懷疑的無辜者?”

第292章 我們終於見面了

  “朕得好好想一想!想一想!”

  趙禎仔細聽完抓捕過程,先是撫掌一笑,然後揹負雙手,緩緩走着,目露沉吟。

  對於魏承照的惡語怒罵,這位官家沒什麼反應,畢竟他還年輕,豈會因爲一個小小的內侍黃門,給弄得沒了子嗣後代,這人的歇斯底里看上去着實可笑。

  但從言語之中,確實反應出,魏承照是深恨朝廷的,不僅希望遼人鐵騎南下入侵,更發出種種詛咒,字裏行間透出的惡毒,絕非旁人教唆。

  所以此案,宮婢清素是替罪者,黃門魏承照是兇手,確定無疑。

  那麼反過來推導,本就有嫌疑的李婆婆,身份也基本坐實,事實上魏承照對此都沒有任何遮掩,畢竟人已經死了,他沒必要爲一個死人保守祕密。

  可如此一來,就衍生出一個問題:“李婆婆已經死了三年,此次在御宴中刺殺遼人大使,是魏承照一個人的思考,一個人的決定麼?”

  張茂則低聲道:“此人偏執成狂,真會行險爲之!”

  趙禎微微搖頭:“然朝局的動向,四方館中遼人使節團的安分,身在宮中的尚食局,魏承照也能瞭解得一清二楚?”

  張茂則凝眉:“是啊……這僮釉跄苤獣阅兀俊�

  趙禎篤定地道:“當然還有別人告訴他!”

  張茂則目露渴望,一副等待官家解惑的求知模樣。

  趙禎將案卷攤開,放在桌案上,興致勃勃地點了點:“茂則你看,魏承照的口供裏面說了,自己雖已暴露,但休想從他嘴裏問出任何遼人的事情來,讓我等不快,便是他的快意!可這是不是也意味着,他確實知道更加關鍵的偃松矸荩俊�

  張茂則眼睛一亮:“官家所言極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