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84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根據目前種種跡象的推測,李婆婆很可能是遼人諜探組織“金剛會”的核心成員,有六神通代號的那種,她在宮中苦心經營,雖然終究沒能進得去後朝,真正接觸到太后和官家,但也培養出了下一代傳人,敢於在御宴對遼人使節動手。

  由此纔有了以下條件:

  第一,明面上與李婆婆來往並不密切,避免在其中一人身份暴露的情況下,牽扯到另一位;

  第二,在尋常時期並不引人注目,但在重大場合出沒,也不會顯得突兀,在關鍵時刻執行任務;

  第三,將清素騙到水井邊,進行殺害的手段,從目前看來,以書信的方式約其見面,赴約的機會最大,那至少也得識字,並且具備着一定的學識水平;

  由此狄進進行了三輪篩選,結果最終選出的宮婢,似乎並不符合兇手的特徵。

  “難道李婆婆預判了我的預判?”

  “不!沒必要將敵人想得太過高明,這個李婆婆能掌握上面要訣,培養出一明一暗兩個傳人,清素在明,靠着美貌入後宮,失敗後就成爲暗處傳人的替死鬼,這樣的佈局已經不易,無愧於蕭太后挑選出來的精銳!”

  “何況此人三年前就病故,那個時候我尚未入京,假想敵也是皇城司,與皇城司交鋒,如果考慮得太過深入,反倒是自作聰明!”

  “其中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……亦或是從李婆婆上就錯了,要推翻重來?”

  狄進陷入沉吟,旁邊的閻文應見了,也敏銳察覺到這幾天功夫找出來的目標,不一定真是兇手,頓時幸災樂禍起來。

  他這幾日反思之前的所作所爲,已經意識到此次案件中,皇城司未免顯得過於無能,原本沒有競爭者倒是無妨,但樞密使曹利用成立了機宜司,皇城司再這般,不會被徹底捨棄吧?

  別看皇城司奈何不了進士出身,敢於和皇權抗爭的文官,但對於中下層的文臣和國朝的武將還是有着相當的威懾力,之前兗州錄事參軍何金水的下場就是例子,閻文應怎會願意放棄這等位卑權重的部門?

  現在趁此機會,這位皇城司提舉當然要舊事重提:“狄伴使,還是依老奴之意,讓換上裝束,在御宴的殿上走一走,指認背影,再將嫌疑人好好審問一番,必定能揪出真兇!”

  狄進思路不受干擾,沉吟片刻,再將之前的屍格拿過來,腦海中浮現清素的屍體,緩緩地道:“死者全身上下,全無抵抗傷……”

  另一邊的張茂則虛心請教:“請問狄伴使,抵抗傷是什麼?”

  狄進願意教他:“抵抗傷是行兇過程中,受傷者出於防衛本能,與兇手搏鬥所造成的損傷。如果兇手手持利器,這種抵抗傷多在手掌手臂位置,爲貫穿或割傷,說明受害者曾用手掌或手臂阻止利器;也有可能出現在手掌和指關節處,爲切割傷,那就意味着受害者曾試圖搶奪兇器;如果兇手赤手空拳,那抵抗傷多爲抓撓跌打之類的挫傷……”

  這些是後世法醫的知識,狄進也添加進了《洗冤集錄》中,作爲驗屍的判斷之一,而他轉回此次案件:“由於此番是推人入井,不是直接殺害,我從屍體上沒有發現抵抗傷,也並未生疑,但現在想來,清素真就毫無反抗地被推下去,全無抵抗撕扯麼?”

  張茂則想了想道:“是不是兇手將死者誘到井邊,出其不意地將之推下?”

  狄進道:“清素不通水性,又是與陌生人見面,很難說她的警惕性有多高,兇手如此謹慎,在最核心的殺人滅口上,難道一味指望對方大意,站在井邊給自己推?”

  張茂則再度思考,臉色漸漸變了:“難道說?”

  狄進道:“是的!兇手完全有把握憑自己的力量,將她推下井,而事實上也做到了,並且沒有讓清素進行絲毫抵抗……我們目前篩選的目標,全都是尚食局的女官和女婢麼?”

  後半句是問閻文應的,這位皇城司提舉莫名其妙:“兇手不是穿戴清素的頭飾鞋襪,入殿中傳膳的麼,自是在這些人中尋找!”

  “所以我們自始至終,篩選的範圍都在女子中……”

  狄進又問:“尚食局的內宦,人數多麼?”

  閻文應臉色也變了:“不多……狄伴使的意思是?”

  狄進立刻道:“將這羣內宦帶出來,用同樣的條件篩選一番,這次再加一個條件,容貌清秀,體態與清素相仿的!去!”

第290章 兇手的動機

  當跳出了原定的思維侷限,擴寬了嫌疑人的固有範圍,打通了內侍和宮婢在僞裝領域的互通關係,一個時辰不到,新的目標就出現在了名單中。

  人數很少,依舊只有兩人。

  而這回當兩個身材不高,眉清目秀的內宦被帶了過來,狄進眼睛微微眯了眯,第一時間落在其中一人身上。

  不過他並沒有聲張,想了想也沒有直接詢問,反倒看向閻文應:“閻都知,這兩位既是宮中內宦,你先來審吧!”

  “那老奴就當仁不讓了!”

  閻文應早就想這麼做了,卻是不敢明目張膽地搶功,聞言毫不客氣,趕忙開口:“你兩人叫什麼?各是什麼職位?”

  左邊的內宦臉色發白,兩股戰戰,顫聲道:“小奴張成忠,小黃門,在尚食局灑掃雜役。”

  右邊的內宦也有緊張之色,卻沒有到四肢發抖的地步,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:“小的姓魏,名承照,內侍黃門,於尚食局任食醫。”

  閻文應眉頭一揚,看向後者:“你這般年紀,就是個有品階的內侍黃門了?”

  宋朝宮中,凡是內侍,開始統一稱爲“小黃門”,負責灑掃雜役,有功遷補爲“內侍黃門”,會得到專門的差事,而大部分內侍就到此爲止了,勤勉一輩子,基本是歲數大了,再補一個“內侍高班”,提一提月俸。

  而如果年紀輕輕,就能升內侍黃門,相貌不差,手腳又靈便,那是有機會入太后和官家的寢殿服侍的,或者伺候皇后、諸娘子乃至以後的皇子和公主,張茂則最初就是這般被選中,安排到了年幼的趙禎身邊。

  所以別看這些內侍黃門如今品階低,將來很可能有風生水起的一天,就看能不能選中一位好主子,跟着水漲船高,飛黃騰達了。

  閻文應年輕時沒有直接服侍貴人,但很早就特意與這些年輕的內侍黃門友好相處,刻意結交,因此借了幾回邉荩u有瞭如今大內總管的地位,不得不說也是深諳內官升遷之道。

  因此聽了兩人的職務,閻文應馬上就有了偏向,惡狠狠地瞪向那個小黃門:“聖人壽辰之日,你在何處?”

  小黃門張成忠趕忙道:“小奴在尚食局內外灑掃!”

  閻文應也學會強調親眼看到了,只是被融入了他的審問之法中:“可有人親眼看到,你一直都在尚食局內外,從未離開過?”

  張成忠怔住,不得不道:“無人看到小奴一直都在,但小奴見到了不少宮婢,她們可以作證……”

  “那證明不了什麼!你只要假意現身幾回便可!”

  閻文應哼了一聲,轉而問道:“伱可識字?”

  張成忠道:“小奴識字!”

  閻文應繼續問:“爲何識字?”

  張成忠解釋:“先父是讀書人,從小教小奴識的字。”

  閻文應明顯露出不信之色:“你父親既是讀書人,家中自也不差,爲何要入宮?”

  張成忠悽然道:“家中遭了災,鄉里遭了疫,小奴父母兄長皆病故,來京師投奔叔父,他不願收養,終將小奴賣入宮中……”

  閻文應厲聲呵斥:“你說的這些,都是要詳查的!”

  張成忠毫不遲疑地道:“小奴還記得叔父家址,可以查!可以查!”

  閻文應有些沒趣,轉而問道:“你入宮後,就一直在尚食局爲雜役,與李婆婆從無往來?”

  張成忠低聲道:“小奴既入了宮,一輩子也就這樣了,沒有求過李婆婆,自是沒有往來……”

  “扯謊!”

  閻文應冷笑起來:“有人明明看到,李婆婆逢年過節,給過點心,還有賞錢!”

  張成忠傻眼了:“這……這也算往來麼?那賞錢是過年時發的,大夥兒都有分到!”

  “還敢狡辯!”

  閻文應猛然起身,呵斥道:“別的小黃門就覺得這是往來,你卻刻意略去了,不是心裏有鬼,又是什麼!”

  張成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:“閻都知!閻都知!小奴真的沒有說謊啊!李婆婆熱忱,月俸都拿來賞賜旁人,全然不爲自己積攢,她便是在宮外沒有親人,也是有些怪異的!那個……那個小奴同樣沒了親人,錢財還是要攢下爲後半生計的,便不想拿她的賞錢,但別人都收了,又怕不收會遭來怨恨……但李婆婆要小奴去做什麼,小奴是絕不會做的,便認爲不是往來……”

  他緊張之下,話說得有些斷斷續續,意思卻表達清楚了,竟早就覺得李婆婆有些不對勁,刻意撇清關係,張茂則記到這裏,頭下意識地抬了抬,打量了一下這個小黃門。

  “胡言亂語!”

  閻文應則全然不信:“起初看你這般驚惶的模樣,老夫就知你心裏有鬼,如今既無行兇時不在場的人證,又與李婆婆頗多勾連,你還說自己不是諜細!看來不用些手段,你是不會招了!來人吶!”

  如果不是狄進和張茂則在這邊,閻文應早就開始用刑了,別以爲只有地方衙門會三木,宮內的刑罰甚至更加殘忍,身爲大內總管,他當然知道怎樣最快讓一個低賤的小黃門乖乖說實話。

  張成忠也意識到了什麼,磕頭如搗蒜:“閻都知饒命!閻都知饒命!小奴冤枉!小奴真的冤枉啊!”

  張茂則有些看不下去了,卻知道自己不必開口。

  果不其然,眼見閻文應揮了揮手,真要將人帶下去了,狄進沉聲道:“閻都知就問一半?”

  閻文應想要鞏固自己的功勞,自然得完全掌握審訊的節奏,聞言微笑道:“當然是全要問的,只是先將這個內宦帶下去審一審,也不耽擱詢問另一人!”

  狄進語氣更冷:“那在閻都知眼中,宮中的內侍都不是人麼?”

  “這……”

  閻文應怔了怔,幹聲道:“狄伴使這又是怎麼說的?”

  “我不知宮中刑法如何,卻也知道地方刑法,能將一個活生生的壯漢折磨成廢人,別說下地幹活,只能在榻上躺着,從此淪爲家中的拖累……”

  狄進冷冷地道:“而你現在問到一半,在毫無人證物證的情況下,就要將張成忠拖下去行刑,他便是小黃門,亦是一條人命,只要我在,就絕對不容許這等事情發生!”

  別說張茂則筆尖一顫,就連周圍的內侍都受到觸動。

  他們這些身體殘缺的卑賤之人,愈發能體會到人命大如天的可貴,而這位本該高高在上的三元魁首顯然不是嘴上說說而已,是真的將他們當成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!

  “狄伴使誤會了!”

  閻文應不敢爭下去,趕忙轉移話題:“老奴只是爲了擒兇急了些,怎會將他打成廢人……鬆開!鬆開!”

  內侍依言放開驚魂未定的張成忠,張成忠跪倒在地,趕忙連連叩首,卻也不敢作聲。

  閻文應深吸一口氣,心中愈發要證明張成忠就是兇手,他才能挽回顏面,看向內侍黃門魏承照,開始發問:“四日前的壽宴,你人在哪裏?”

  魏承照來時臉上還有些緊張之色,此時已經恢復平靜,作揖行禮:“閻都知容稟,小人四日前正在屋內讀醫書。”

  閻文應皺眉:“讀書?沒有旁人證明?”

  魏承照搖頭:“並無人證,小人以往在屋內讀醫書,也無人證,那一日聖人壽辰,宮中往來匆匆,想必更無人一直盯着屋舍,爲小人證明清白了!”

  “是這番道理!”

  閻文應點了點頭:“你可識字?”

  魏承照有些自矜地道:“當然識得!小人曾於翰林書藝局任職,因日後要掌書藝之事,所以有精於翰墨的內臣授課,小人常常閱讀詩書,也曾研習篆、隸、行、草、章草、飛白,後來喜好看醫書,如今才能爲尚食局食醫。”

  閻文應心頭一驚,這是人才啊,如此出身履歷都有些類似外朝的進士出身了,哪怕沒有在內朝找到一個好主子,但只要有立功的機會,馬上就能出頭,眼神愈發溫和起來:“好!好啊!李婆婆呢?你可與她有往來?”

  魏承照露出心有餘悸之色:“小人之前倒也受那李婆婆矇騙,以爲她是善人,萬萬想不到她竟是遼人僮樱倚∪颂焐幌彩苣切┬《餍』荩c李婆婆並無往來!”

  “好!”

  閻文應再度點頭,然後轉了過來:“據老奴問話,這張成忠嫌疑頗大,魏承照則嫌疑少些,不知狄伴使以爲如何?”

  “我與閻都知的看法恰恰相反!”

  狄進直接道:“兩人皆無不在場證明,然張成忠是灑掃雜役的小黃門,整日忙碌,若是長時間消失不見,必然會被相熟之人詢問,倒是這位內侍黃門魏承照,於尚食局任食醫一職,常常於屋內閱覽醫書,即便不見身影,旁人也不會起疑……”

  魏承照面色變了:“狄伴使,小人冤枉,小人真的一直在屋內!”

  狄進手掌壓了壓:“你且放心,我不會因爲這點就認定你是兇手,更不會無故對你用刑!”

  閻文應也看出來了,這位館伴使話雖這麼說,但顯然更懷疑內侍黃門魏承照,這恰好與自己的判斷相反,如果對方是對的,那可就麻煩了,趕忙道:“老夫卻有一點不解之處,這魏承照已是有品秩的內侍黃門,又有這般學識,在宮中是有前程的,來日指不定也能任後朝都知,何須年紀輕輕,爲遼人賣命,鋌而走險地刺殺遼人大使?”

  此言一出,倒也有不少人點了點頭。

  如果兇手就在這兩人之中,那張成忠的嫌疑確實要比魏承照大,畢竟兩人能力高低,來日前景,高下分明,後者實在沒必要賭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,做御宴刺殺的蠢事!

  “世上看似荒謬的事情有很多,背後往往有着不爲人知的原因,因此查案纔要用證據說話,而不是一己推測!”

  然而狄進一句話,又讓大夥的觀念發生改變,也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。

  閻文應卻皺眉道:“可現在就是沒有證據啊!”

  狄進淡然一笑:“閻都知是不是忘了,我就是人證?”

  閻文應傻了。

  他還真險些忘了,這個案子最重要的人證,是眼前這位查案者。

  在御宴大殿上,兇手扮成清素模樣,給遼國大使和狄進的席位上菜,而當時狄進只是看到了背影,但這也足夠做出一定的判斷了。

  “你們接下來換上清素的衣飾,去廣政殿行走!”

  狄進下達命令後,還解釋了一句:“此舉確令人爲難,但也是無可奈何,兇手扮作女兒相,以清素的面目示人,行刺殺之舉,我需要做出判斷,證明誰是潛藏在宮中許久的真兇!”

  張成忠面露難色,但也不敢拒絕,趕忙叩首:“小奴願意!小奴願意!”

  魏承照眉宇間卻透出一股文士風骨,悲憤交加地道:“小人確實身體殘缺,已非完人,但着女裝,是何等的羞辱……閻都知!請你爲小人作主啊!”

  閻文應沉默不語。

  作主?

  是什麼樣的錯覺,讓你覺得他有那麼大的臉面?

  虧他剛剛還上躥下跳,這起案子裏,太后和官家本來就信這位三元神探,結果乾脆是人證,那還爭個屁,兇手是誰,豈非任由對方指認?

  眼見閻文應瞬間蔫了,魏承照並未放棄,作揖行禮:“狄伴使,你是今科三元,又屢破奇案,按理小人萬萬不敢質疑你,然你方纔對張成忠頗多憐憫,又對小人冷眼相看,待得我倆換上衣飾,肯定也是指認小人,到那時小人有冤難伸吶!”

  張茂則眯起眼睛,他原本對於兩人到底誰是兇手,是沒有把握的,但現在聽了魏承照此言,頓時覺得這傢伙就是真兇!

  正常的無辜者,都希望有一位明察秋毫的神探還自己清白,這魏承照在還未得出最後結論之前,就開始質疑神探,他不是兇手,誰是兇手?

  狄進倒是心平氣和:“那你覺得,如何纔是公平?”

  魏承照沉聲道:“小人不知公平,小人只知,讓內宦穿女裝,這傳出去,也是有失我國朝體面的!狄伴使爲今科三元,又是接待遼使,豈能如此作爲?何況狄伴使方纔還有言,宮中內侍也是一條條人命,難道除了活命外,我等就不能有絲毫的尊嚴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