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86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趙禎接着道:“魏承照自認與遼人的關係是合作,並非爲之賣命,那在遼人眼中,他也不過是可被利用的對象罷了,‘金剛會’的其他核心成員,是不會隨意將自己的身份告知於他的,他要保守的祕密恐怕就在身邊,‘李婆婆’真正的傳人!”

  張茂則臉上露出恍然:“官家聖明!”

  趙禎矜持地笑了笑,眉眼間忍不住得意之色:“難怪仕林說,案子還沒破,清素是替罪者,魏承照是行兇者,還有真正的諜細,冷眼看着這一幕的發生……”

  講到這裏,趙禎也不禁一個激靈,神態沉重起來:“而皇城司根本無法履行擒俚穆氊煟』食撬緛聿榘福率堑谝坏老葳宥歼^不去吧,直接認定清素是兇手,畏罪自殺而死!”

  以趙禎這樣脾氣的人,語氣裏都不免透出厭惡,被僮訚B透到眼皮子底下了,皇城司還是這般無能,實在讓他失望透頂!

  張茂則道:“然官家和聖人不會被這等假象迷惑,勢必讓皇城司再查!”

  趙禎振奮精神,點了點頭,又自言自語着道:“皇城司再查,能查到魏承照身上麼?”

  張茂則覺得很難,狄三元那等人物,都先陷入了一定是宮婢假扮宮婢的盲區,沒想到魏承照居然扮作女裝,入殿傳膳,皇城司就更想不到了。

  不過倒也難說,因爲狄三元重實證,從不重刑拷打,皇城司則沒有這些顧慮,真要逼急了,不管三七二十一,一個個拷問過來,說不定瞎貓碰到死耗子,真能摸到魏承照身上去。

  畢竟魏承照全程做了那麼多事,總有些意外目擊者,也許這些目擊者當時沒有反應過來,自己看到了案情的關鍵消息,但如果皇城司幫忙回想,指不定就彙總起來了。

  趙禎有類似的想法,嘆了口氣:“皇城司的查案就到此爲止了,魏承照肯定會被當成真兇!”

  張茂則低聲道:“幕後之人卻是誰也不會懷疑的無辜者,再度潛藏起來,默默醞釀下一場陰郑膳铝耍 �

  “絕不能讓僮渝羞b!”

  趙禎目露堅定,揹着雙手,再度思考起來:“如果交由皇城司來破案,誰是最不會被懷疑的無辜者呢?”

  張茂則同樣陷入思索。

  說實話,前面的那些,他在路上已經有所推測,但最後這個疑問,確實有些迷糊。

  沒有嫌疑的無辜之人有很多,比如之前目擊清素往偏僻井邊走來的宮婢們,比如對尚食局上下關係瞭如指掌的徐奉御,比如被頭飾鞋襪栽贓陷害的吳典御,這些人看着都很無辜,也都或多或少破壞了兇手的佈置,她們難不成會是指使魏承照的幕後之人?

  趙禎顯然也不明白,不過他想到《洗冤集錄》開篇,就強調完整的屍格與詳細的案卷,對於案件的重要性,馬上又將前幾日的記錄展開,細細查看。

  看着看着,趙禎眉頭一動:“莫非是這樣?”

  這位官家又來到旁邊的書架,熟練地將《蘇無名傳》的第三卷取出,稍稍一翻,就準確地找到了相關章節,頓時露出喜色:“就是此案!”

  張茂則好奇地湊上來一看,發現是蘇無名在地方上破的《金槍案》。

  趙禎道:“你看!兇手嚴東樓敢肆無忌憚,趾ε舜罄桑驙懰缇唾I通了當地縣衙的大小官吏,所以顯得有恃無恐,而這一切要做在前面,不能等案子發生了再去收買,那縣衙的官吏也不願承擔罪責了……”

  張茂則目光大動:“官家之意是?”

  趙禎道:“幕後僮釉缗c皇城司有利益往來!案情中會發生哪些變數,幕後僮訜o法預料,但此案發生在禁中,查案者自是皇城司,只要那位提舉斷案,自己的嫌疑就一定是最小的!這是萬無一失的辦法,比起其他任何陰炙阌嫞家獊淼梅�妥!”

  張茂則回憶起案件的某個細節,終於有了準確的懷疑對象,可想想又不對:“閻都知提舉皇城司也不久啊?”

  如果不是官家生母案揭發出來,之前執掌皇城司的江德明不會倒臺,閻文應也無法接手,將上下都換成自己的親信,難不成幕後之人連這點都算到了?

  “茂則,你把事情想複雜了!”

  趙禎堪破真相,渾身舒泰,振奮地道:“如果不是閻都知提舉皇城司,幕後僮泳筒粍勇暽桓嬷撼姓眨@是一個讓遼主震怒,出兵南下的機會,魏承照當然不會行兇;而現在閻都知執掌皇城司,幕後僮雍V定自己不會暴露,才真正動手!接下來以清素結案,自是最佳的發展,哪怕魏承照暴露了,也能脫罪,卻終究沒有料到,此案是由狄卿來查!”

  說到這裏,這位官家隱約明白,狄仕林爲什麼要請自己參與此案了,這個目標終究有些敏感,不能隨便懷疑,在禁中行事更要慎之又慎,避免影響……

  即便如此,趙禎依舊覺得參與感滿滿,實在是酣暢淋漓,可比起只看話本傳奇過癮多了!

  定了定神,這位官家再度問道:“閻文應此時在做什麼?”

  張茂則注意到,閻文應不再被稱職務了,趕忙回答:“他正在嚴刑審問魏承照!”

  趙禎輕哼了一聲:“皇城司的人都不要用了,避免打草驚蛇,你帶守約去,協助狄卿將僮忧塬@,萬萬不能放任這等大害,在宮中盤踞!”

  “是……”

  張茂則遲疑了一下,剛要領命,就見趙禎抬了抬手:“且慢!朕要先向大娘娘稟明案情!你將人手領了,待得大娘娘一首肯,馬上去擒伲 �

  張茂則心悅辗骸笆牵 �

  ……

  “他們終究懷疑不到我的身上!”

  漆黑的屋內,一道身影來到桌旁,也不點蠟燭,就這麼安靜地坐着,目光閃爍。

  正思考着這起案件中可能存在的破綻,光亮陡然出現,與數道人影一同印在門上。

  黑色身影猛地起身,看向窗邊,發現那裏也有人影印着,不禁變了神色。

  可即便出口都被封死,黑色身影仍然不願放棄,就想回到牀邊,作出剛剛起身的模樣,卻聽一道可恨而又可怕的聲音,從屋外傳了進來:

  “京師富商何萬曾是乞兒幫丐首,脫下污衣,穿上淨衣,卻仍然不改惡毒本性,於淨土寺下方密室中建‘極樂淨土’,造孽無數!”

  “何萬被捕後,交代他在丐首裏排行第三,也不知排名前兩位的丐首具體身份,只知‘大爺’是遼人,親自培養出‘二爺’,而與‘大爺’的心腹盧管事閒聊時,又曾經聽說‘二爺’天賦不凡,能繼任‘他心’的位置!”

  “這個繼任,並非是上一任‘他心’身份暴露,而是潛伏於國朝二十多年,遼人年齡大了,終究不得不退下……”

  “這讓我想到了‘李婆婆’!”

  “如果‘李婆婆’便是‘金剛會’中擁有六神通代號‘他心’的諜探,那她確實是年歲已高,三年前病故後,‘他心’之位,便由你繼承!”

  吱呀!

  門緩緩打開,光亮照了進來,將人影上的黑色驅散。

  狄進站在門外,看向吳典御,這位面容富態,舉止愚蠢的尚食局最高女官:

  “我們終於見面了,‘二爺’!”

第293章 審問,就是在誅心!

  “狄伴使所言,老身聽不……”

  “帶走!”

  隨着一聲令下,如狼似虎的班直護衛撲了進來,左右一拿,就將吳典御架起,朝外拖去。

  狄進再揮了揮手,張茂則帶着一羣內侍進來:“仔細些搜查,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,切莫急切,損壞了證物!”

  “是!”

  實際上早在數日之前,內侍就在此處搜出了清素的頭飾與鞋襪,但由於都知閻文應一口咬定這是栽贓,再加上將死者之物大模大樣地存放於屋中,確實太過拙劣,因此上上下下倒也認可了這份判斷。

  可此時他們再搜,態度已經完全不同,恨不得掘地三尺。

  事實上,還真有人往下面找,然後高呼起來:“此處似有暗格!”

  馬上有護衛上前,移開地磚,露出裏面盒子。

  “是賬簿!好厚的賬簿!”

  盒子撬開,是一沓厚厚的賬簿,張茂則上前翻了翻,就知道閻文應這次是徹底完了。

  禁中的貪污之舉,只要鬧得不是太過厲害,各宮主子往往是睜隻眼閉隻眼,不會深究,可此次太后和官家本來就對閻文應生出了厭惡之心,現在再有這個,那真是瞌睡送枕頭,正好有了嚴懲的理由。

  大內總管之位,又要易主了。

  江德明、閻文應……近來換得有些快啊,不知道下一位會是誰?

  不過這事關係到宮中的大變動,外臣是不便參與的,張茂則將賬簿放回盒中,來到狄進面前道:“狄伴使,此物干係重大,小人先將之送往後朝了!”

  狄進眼中閃過欣慰之色,距離初見張茂則時,這位內官也成長了許多:“張高班請!”

  張茂則帶着賬簿離開,其他內侍依舊留下細細搜尋。

  狄進旁觀片刻,就知道短時間內,難有進一步的收穫,轉而出了屋子。

  幾個班直護衛,正押着吳典御站在旁邊,爲了避免她大喊大叫,給其他僮油L報信,直接堵上了嘴。

  狄進是不會在對方的屋子裏審問的,萬一有什麼機關佈置,那是自討沒趣,目光一掃,看向不遠處:“去那間屋子!”

  一羣人進了屋內,找來椅子,將吳典御結結實實地綁住,爲首的班直守約探手,謹慎地把她肩膀的關節卸下,再拉開嘴裏堵着的布,退到一旁。

  “唔!”

  眼見扣押自己的是貼身保護官家的班直,搜尋自己屋子的也是北司的宦官,吳典御其實就放棄了掙扎,直到關節被卸,她疼得悶哼一聲,呻吟着開口:“天註定!天註定啊!”

  狄進看着她:“不狡辯了?”

  “聖人認定了老身,官家認定了老身,狡辯有用麼?”

  吳典御苦笑着搖了搖頭,反問道:“你是怎麼懷疑老身的?”

  狄進滿足了對方的好奇:“你雖然是尚食局典御,但外在表現頗爲愚蠢,將死者之物藏於你的屋內,栽贓嫁禍的痕跡太過明顯,即便是一般的兇手,都會選擇更加精明的徐奉御,而不是你!當然,兇手的栽贓很可能是計劃之外的行動,在那個時候,往往也會失於冷靜,下意識地選擇尚食局內地位最高的女官……”

  “可事實上,魏承照見到我的時候,侃侃而談,應變冷靜,還希望用大義架住我,讓我無法逼迫他扮作女相!這樣一位聰慧冷靜的兇手,又是隸屬於尚食局,不可能對你和閻文應的來往毫無察覺,那他栽贓的意義是什麼呢?思來想去,栽贓都無法獲得成功,倒是會成功地幫你洗去嫌疑!”

  “所以在發現魏承照的性情和對遼國的態度後,基本確定他不會是‘李婆婆’的直接傳人後,伱就被列爲第一嫌疑人,然並無實證,你又是尚食局典御,不好輕審,幸得官家聖明,明察秋毫,同樣懷疑到了你的身上,稟明太后,纔有此時的緝拿!”

  吳典御聽着聽着,神色有所波動,卻也沒有多麼意外,只是深深嘆了口氣:“老身倒是沒有想到這點,果然做多了總是錯,再好的算計都有破綻,尤其落到閣下這般人的眼中!”

  狄進道:“你算計的根本,是讓入內內侍省都知閻文應來審這起案子,別說他根本不會懷疑你,就算有了些許懷疑,爲了一己之私,也會爲你遮掩!這纔是一切的核心,那些案件中的細節反倒是旁枝末節,即便出現了錯誤,也完全不妨礙最終的結果!”

  一場犯罪,事先盤算得再好,在實施過程裏,也會不可避免地出現一些突發事件,但不求在案件進行中天衣無縫,而是將查案者拉到自己的陣營,這纔是真正的完美犯罪!

  不得不說,“他心”這個稱號對應佛門的“他心通”,想要如傳說中的菩薩,掐指一算,事事皆明,自然不可能,但吳典御的算計,也難怪上一任“他心”評價她極有天賦,定爲傳人。

  吳典御被認可了這份算計,臉色卻更加難看:“可惜老身終究沒想到,魏承照會臨時起意,發現你坐在遼人使臣側席,也給你下毒!你若沒有直接牽扯到此案中,禁中之事,又豈會讓一位館伴使查?人算不如天算啊!”

  狄進淡淡地道:“這看似是偶然,實則是註定的失敗,你們在禁中培養諜細,談何容易?如魏承照這般膽大心細,真的敢於行兇的幫手,是少之又少的!所以你們發現了這個人後,必然要拉攏他,關鍵時刻用到他,可如此一來,魏承照性情上缺陷,就成爲你們執行時的破綻,既不想承擔直接殺人的兇險,又希望對方事事都奉命照辦,豈不可笑?”

  事實上,如果不是碰到他,以吳典御的心機僞裝和魏承照的陰險狠毒,指不定還真會過關,但此時正是審訊階段,當然要用話術打擊對方的自信,進而摧毀心理防線。

  “是啊!是啊!豈有兩全其美之事?”

  吳典御聞言眼神恍惚了一下,喃喃低語片刻,又澀聲道:“老身……老身還能有活命的機會麼?”

  狄進道:“何萬、魯方、婁彥先,這三位丐首目前還在機宜司的牢房關着,本來刑部秋後問斬,他們已經行刑了,但機宜司的成立,讓他們往後延了一延,卻終究難逃惡貫滿盈的下場!”

  吳典御棄了僥倖,慘笑道:“他們尚且在宮外,老身是在大內禁中,更是必死無疑,死前還要受盡折磨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你確實必死無疑,但可以不受酷刑!”

  吳典御緩緩地道:“只要交代出‘金剛會’其他成員的身份和行蹤,對嗎?”

  “敵隱、敵烈、寶神奴、燕哥!”

  狄進率先報出四個契丹人的名字:“扮成‘李婆婆’,在宮中潛伏的,是哪一位?亦或者是另外兩人?”

  吳典御愣了愣,然後馬上反應過來:“是遼使告訴你的?‘金剛會’傳消息進宮中,說遼人使臣背叛了遼國,老身還很是詫異,甚至有些不敢相信,如今看來,確是真事了!”

  “那不是背叛,而是爲了兩國太平之治!”

  狄進糾正:“事實上遼人已經放棄‘金剛會’,你們在國朝苦守的行徑,顯得頗爲可笑!”

  吳典御搖了搖頭:“老身其實不在乎遼國如何,老身在意的是‘大爺’和‘李婆婆’!若無‘大爺’,老身最好的下場,也不過是淪爲私窠子的娼妓,甚至早就死在那陰暗的洞穴裏……沒有‘李婆婆’,也同樣沒有今日的吳典御,‘李婆婆’結下的人情多爲老身所用,纔有了今日愚蠢卻又能牢牢佔據典御之位的我!”

  狄進目光微動:“且不說‘大爺’如何,‘李婆婆’已經去世,她的契丹名字總可以說了吧?她在契丹人眼中,也是英雄之輩,死後連個真正的名字都不爲人知麼?”

  吳典御沉默片刻,開口道:“她叫燕哥!是蕭太后當年的貼身侍衛之一!”

  周圍的班直護衛目露異色,顯然不太相信,蕭太后的貼身侍衛還有女人,更會叫這個名字。

  狄進卻不意外,他學了契丹語後,知道燕哥在契丹人中,也有不少人爲女子取此名的習俗,如今遼帝的一位公主,都取名爲耶律燕哥。

  所以狄進順着話說了下去:“既是蕭太后的貼身侍衛,必然熟悉宮中事務,所以來了我朝京師後,苦心積慮入了南班,最後培養出了你?”

  吳典御低聲道:“正是如此!”

  狄進接着道:“你出身乞兒幫,本是最貧苦之人,正如你方纔所言,若無‘大爺’發現,將你培養後送入宮中,早就慘死於無憂洞裏,亦或是淪爲生不如死的娼妓,所以你感恩‘大爺’和‘李婆婆’,但並不感激遼國,如此說來,你接下來還會繼續培養傳人,接任‘他心’之位麼?”

  吳典御怔了怔,倒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,考慮一下,緩緩搖頭:“宋遼兩國和議,都不打仗了,我等諜細還有何用?老身應是不會培養下一任‘他心’了……”

  狄進淡淡地道:“恐怕不僅是因爲兩國締交盟約吧?還在於國朝的皇宮中,培養一位心向遼國的諜細,實在太難了!哪怕你起初算計好,拿捏了對方的把柄,也要提心吊膽,時刻防備着傳人會不會出賣自己!不比魏承照怨天尤人,憤恨不已,你對於如今衣食無憂,富貴享受的生活是很滿意的,想要明哲保身,當然不願培養傳人,反倒把自己給坑害了!”

  吳典御沉默下去。

  這就等同於默認。

  狄進又問道:“‘大爺’的代號是‘宿住’,他還會培養出下一任‘宿住’嗎?”

  “會!”

  吳典御答了之後,眉頭一皺,面色隱隱變了。

  她明白對方要問什麼了。

  果不其然,狄進接着問道:“如果‘大爺’要求你在宮中培養出下一任‘他心’,你會因爲昔日的恩情,按照他的要求去做麼?”

  吳典御面色變了變,再度沉默下去。

  這次不是默認了,而是抗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