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蕭遠博已經預料到,此行不會順利,但真正得知裏面的情況後,還是皺起眉頭:“人失蹤不見,地上留有血跡,如此說來,老夫之子又擔上兇殺的罪責了?”
狄進道:“蕭正使稍安勿躁,我們再去下面兩個地方看看!”
來到道姑的院子,裏面一片狼藉,地上有血跡。
來到僕婦的家中,同樣是一地狼藉,這次血跡滴在牀上。
道姑哭着要尋師姐,僕婦直接暈倒在地上,蕭遠博忍不住走下馬車,親自看了後,卻認爲抓到了把柄:“狄伴使,這是陷害啊!赤裸裸的陷害!”
“不錯,我也認爲這是陷害,三處皆是如此,顯然是有所預郑 �
本以爲狄進會反駁,不料他反倒點了點頭,沉聲道:“敢問令郎可得罪了什麼人?”
蕭遠博立刻道:“我兒第一次來貴國京師,能得罪什麼人?”
狄進道:“蕭正使莫不是忘了,你方纔還說,貴國境內也不太平,各部多有不服,難道這些人不會派出人手,緊盯使節團,在發現了令郎提前離隊後,做出佈置,挑撥我兩國的關係麼?”
蕭遠博萬萬沒想到這位現學現用,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,斷然道:“狄伴使太高看那些蠻子了,他們哪有這般智慧,行挑撥離間之計?”
契丹人如今還真有種高高在上的心態,自詡爲中原正統的他們,對漢人有着武力上的俯視,對待奚人、渤海、女真、阻卜等族則有文化上的俯視,反正他們都有一方面大贏特贏,儼然天下各族我契丹最厲害。
狄進聞言,嘴角卻抬了抬:“是嗎?”
蕭遠博眼睛眯了眯,總覺得對方這句話的神色裏,有種說不出的似笑非笑,頗爲譏諷。
狄進恢復到肅然,加以總結:“三方女子先是尋到了四方館,引得我們來尋找蕭郎君,結果又發現了空無一人的屋舍、雜亂的現場和可疑的血跡,背後的目的,不排除有居心叵測之輩,想要將貴國大使之子污衊爲出逃在外的案犯,此事絕不能視作普通案件!”
說到這裏,他的目光凝視過來:“我身爲館伴使,當維護兩國聲譽,即便接下來有人鬧到府衙,也會承擔住各方威逼,還望蕭正使也以大局爲重,不利於兩國太平的話,千萬不要說!”
“哼!”
蕭遠博聽得胸口發堵,拂袖就走,待得回到車廂坐下,一個不久前壓下的疑問,情不自禁地浮上心頭:“李允則舉薦這個勇武幹練的狄進擔任館伴使,難道宋人朝堂事先就沒有泄露無半點消息?還是……‘金剛會’對老夫有所隱瞞?”
第279章 每天都給遼國使節一個新驚喜
遼國使節團入城的第二晚。
李允則府上。
狄進再度登門,帶着機宜司提點大榮復,同樣機宜司提舉劉知謙也來拜訪老師,四人碰頭。
當得知了今日四方館內外發生的交鋒,李允則目露讚許:“若非狄三元爲館伴使,行非常之事,機宜司已是坐困愁城,陷入絕對被動的局勢了!”
說罷看向自己的弟子:“機宜司接下來難免多與遼人打交道,你要好好向狄三元請教!”
劉知謙起身,並沒有拿桌上的酒杯,直接心悅辗匦辛艘欢Y:“狄伴使此番應變,令下官心悅辗�望日後能多多指點,當真是感激不盡!”
大榮復暗暗撇了撇嘴,看不出來,你小子也挺會進步的……
狄進昨天險些喝吐了,自然也不想再跟自己人碰杯,對於這位不敬酒的細節還是很欣賞的:“劉提舉言重,此番也多虧了機宜司配合,不然難以在短短時日,將細節做得如此完善,不過歸根結底,現在還是拖延之計,危機尚未解除!”
今日所做的安排,不是真的指望將那位早就涼了的大使之子,定性爲好色之徒或殺人狂徒,真正的目的,是把水攪渾,爭取時間。
本該死去的兒子被潑了新的髒水,蕭遠博一時間投鼠忌器,就不敢馬上進行原有的計劃,不然各執一詞,很難說會不會橫生枝節,將一場質問變成鬧劇。
但宋廷這邊也提心吊膽,屍體在機宜司裏面躺着,又不知“金剛會”還有什麼後手,同樣投鼠忌器。
所以狄進開始共享情報:“通過這兩日,我和遼國大使蕭遠博的接觸來看,能夠基本確定他是‘金剛會’嫁禍計劃的知情者,此來就是要質問發難的,因此言辭之中頗多算計,但他與‘金剛會’的溝通又不完全,至少對於我受李公舉薦擔任館伴使,還有我之前對於‘金剛會’的追捕打擊,事先並不知情!”
大榮復和劉知謙安靜聆聽,李允則問道:“據你的觀察,死在機宜司大牢的,會不會是他真正的兒子?”
“我認爲是的!”
狄進道:“遼國使節團應該都見過蕭遠博的幼子,並且知道此子中途離開,先一步來了京師,等到屍體一被發現,蕭遠博必然讓使節團上下都來證明,確定這個事實。而讓死士假冒貴人,統一口風的可能性不是沒有,但難免會暴露出破綻,一旦被揭穿,不僅遼人難以達成目的,反倒落下口實,我朝趁機問責,蕭遠博回去後必受重罰,以我對此人的瞭解,他不會抱這樣的僥倖之心,也不必冒這樣的風險!”
李允則微微頷首,繼續問道:“蕭遠博提及幼子蕭奉先時,有恨意嗎?”
狄進搖了搖頭:“此人城府頗深,個人情感很少流於表面,我看不出來。”
李允則道:“那他爲了兒子的下落來回奔波,遼國使節團的其他成員,有表露出絲毫異樣麼?”
狄進很清楚這位問話的目的,事實上他也仔細觀察過,卻還是搖了搖頭:“沒有異樣,至少在使節團上下看來,這父子倆人並沒有深刻矛盾……”
李允則皺起眉頭。
狄進補充道:“不過有一個線索,蕭遠博在路上,處置了貼身服侍蕭奉先的婢女。”
李允則目光一亮:“等不及回國?”
狄進點頭:“等不及回國!”
李允則舒出一口氣:“看來老夫的推測還是有些根據的!”
狄進笑了笑:“這也側面印證了我的猜想。”
劉知謙有些不解,大榮復則眼珠轉了轉,趕忙道:“狄公子與李公能有默契,我倆卻顯得愚笨了,還望狄公子爲我們解惑!”
狄進笑笑:“兩位不明白也正常,我也是在和遼人使節團接觸後,才愈發體會到,遼人上下階層的尊卑分明,比預想的還要嚴格!這樣的國情,是施展不了‘荊軻刺秦,公子獻頭’之計的!”
究其根本,還是社會制度的區別,古代中原王朝的老百姓過得很苦,統治階層在絕大多數時期只是嘴上說說,實際行動根本不愛民,但至少有着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”“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,水能載舟,水能覆舟”之類的思想在。
外族更慘,統治階層的眼裏就根本沒有“民”這個概念,下面的是生殺予奪的奴隸,是隨時壓榨的牲畜,反正就不是活生生的人,反叛了鎮壓便是,鎮壓不住統治階層被滅,下面的翻身當貴族,然後重新壓榨下面的,所以契丹被女真滅,女真被蒙古滅,可以發現套路出奇地一致,甚至再往前看草原部落的更替,都是類似的情況,中原王朝也難免陷入週期性的分分合合,但至少會求變,外族是變都不變。
所以狄進總結:“荊軻刺秦,樊於期自我犧牲,可以實現!‘金剛會’設郑屍醯べF族自我犧牲,卻是空談!若死的真是大使之子,那也不可能是爲了配合‘金剛會’的佈局,必然是先有人想這位契丹貴族死,然後這個貴族,纔會死在這一局中!”
劉知謙臉色難看起來:“原來是蕭遠博想要這個兒子死?”
狄進道:“父子間的矛盾,外人不得而知,但瞞不過貼身之人,我懷疑,其子身邊的侍婢被處死,不是因爲沒能看住公子,而是瞭解到某個祕密,被蕭遠博滅了口!”
大榮覆露出恍然大悟,茅塞頓開之色:“原來是這麼回事!”
李允則開口:“還有一個問題,如果蕭遠博想要自己親子死,這個兒子又爲何要心甘情願地配合‘金剛會’赴死呢?契丹的父子兄弟,可不比我漢人講究孝道親情,爲求利益,血親反目者比比皆是……犯人可有疾病?”
最後的問話是對着弟子劉知謙說的,劉知謙立刻回答:“沒有!此人身強體壯,武力不俗,抓捕過程中還進行了反抗,險些逃脫!”
李允則撫着灰白的鬍鬚,思索着道:“這樣一個年輕力壯的契丹貴族,捨棄大好性命,又是何緣由?”
狄進同樣看向劉知謙:“審訊過程中,犯人是否有所動搖?”
劉知謙沒有隱瞞:“司內用刑,整整七日,在第三日和第五日的時候,經驗老道的行刑者都認爲犯人撐不住了,結果不知爲何,他又硬生生地挺了下來,到第七日時暴斃。”
這點大榮復之前也說過,從犯人咬牙苦撐的程度來看,快要堅持不住了,那時他還擔心犯人真要撂了,自己毫無功勞,被完全架空,後來才慶幸自己不在場,撇清了責任。
“如此就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!”
狄進正色道:“審訊三日暴斃,和審訊七日暴斃,又有何區別?如果此人一心求死,甚至可以在被抓入機宜司的第二天,就不幸身亡,爲何要在臨終前喫這些苦頭呢?”
劉知謙思索着道:“莫非是想要讓傷勢看上去更悽慘……不對!他是大使之子,受盡酷刑也不交代,其實反倒是一個破綻!”
大榮復突然道:“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,這個大使之子原本沒想死?他只是想要堅持,撐到使節團入京?”
此言一出,堂內一靜。
李允則撫須不言,劉知謙面色沉重:“如果是這樣的話,機宜司就有內奸了!”
大榮複道:“倒也不必是內奸,他的死因本就有些問題!”
將仵作田缺的判斷說明,大榮復給出了進一步分析:“犯人本想咬牙苦撐,等到遼人使節團入京,遍體鱗傷地出現在朝堂,誰知‘金剛會’更狠,早在被捕之前就下了暗手,隨着行刑的外部傷害,他體內的傷勢爆發,直接導致身亡,坐實了機宜司的大錯!”
李允則頷首認同:“體內出血,尋常仵作無法察驗,若‘金剛會’的僮诱娴木邆浯说仁侄危闼院芸赡芙咏苏嫦唷!�
劉知謙也覺得這個設想,解釋了之前的許多疑問,總結道:“蕭氏父子暗中反目,蕭遠博生出殺子之心,將其派入京師後,即刻對知情的侍婢滅口,‘金剛會’則哄騙住蕭奉先,讓他誤以爲進了機宜司只是受刑,還能活着出來,結果卻死於刑房之中,蕭遠博便可趁機發難,於公爲遼施壓國朝,於私除去家中之患,如此一石二鳥,正中下懷!”
大榮復心頭不禁得意,自己一語道破關鍵,可是立下大功了,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靠山,眼見狄進還在沉吟,恭敬地道:“狄公子以爲如何?”
狄進緩緩地道:“這個推測大致能說通,卻還有兩點疑問無法解釋——”
“第一,身爲契丹貴族,蕭奉先爲什麼願意入機宜司受刑?要知道哪怕不被打死,重刑也會造成殘廢的!‘金剛會’命令不了他,蕭奉先只能是遵從父命,他如果這樣聽蕭遠博的話,蕭遠博爲什麼一定要殺這個兒子?”
“第二,蕭遠博讓‘金剛會’配合,除去自己的兒子,對於‘金剛會’自然是極爲信任的,‘金剛會’爲何要反過來對蕭遠博隱瞞我的動向呢?”
堂中再度陷入沉默。
大榮復和劉知謙仔細思索,發現確實難以解釋狄進提出的兩個問題,眉頭不禁皺起。
李允則卻沒有糾結,直接概括:“目前的關鍵,其實是要弄清楚蕭氏父子,爲何反目成仇!”
劉知謙和大榮復點了點頭,但還是愁眉不展。
現在的問題就是無法弄清遼人的內部祕密,若是使節團內也早有宋人的眼線,這一次的危機不至於如此嚴重。
李允則不光提出思路,更具體到解決的辦法,開口問道:“遼人正使的漢話說的很好?”
狄進道:“是。”
李允則突然腔調一變,用古怪的節奏說了一段,末了道:“狄三元可知,老夫剛剛說的是什麼?”
狄進隱隱明白了:“契丹語?”
“不錯!”
李允則頷首:“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,你若連對方的語言都不通,如何能深入瞭解他們所思所想,甄別所獲得的情報是真是假?你如今身爲館伴使,何不趁此機會,向遼人學一學契丹話呢?”
狄進目光大動,在意識到其中的妙處後,不禁深感佩服,起身一禮:“李公英明!”
……
“蕭正使!蕭正使!”
天剛剛亮,伴隨着清亮的呼喚聲,館伴使開始陪伴了,蕭遠博的頭開始疼了。
值得慶幸的是,這傢伙昨晚沒敬酒,總算讓他的身子緩了緩,胃部的疼痛感減輕了不少,不幸的是,瞧着對方精神奕奕的樣子,今日肯定又要折騰出什麼風浪了。
果不其然,狄進稍加寒暄後,就進入主題:“蕭正使用漢話與我交談,使節團內的其他人常常不明其意,我以爲如此下去,不能展現出兄弟之國的一視同仁……”
蕭遠博皺眉:“那狄伴使之意是?”
狄進正色道:“我想學習契丹語!”
蕭遠博臉色微不可查地變了變,下意識就是拒絕:“狄伴使的心意,老夫領了,然我契丹語有大字、小字兩種文字,頗爲複雜,狄伴使現學,恐怕太難!”
“無妨無妨!”
狄進微笑:“我先學習口頭交流,再書寫不遲,何況蕭正使能習得我漢人文字,總不能契丹的文字要比我漢語還要博大精深吧?”
蕭遠博再怎麼大遼自信,終究不能睜着眼睛說瞎話:“漢話確實源遠流長,然我契丹文字也有獨到之處……”
狄進繼續微笑:“在下於進學之道,還是頗有經驗的,不知哪位願意教我契丹語言,讓我領略一番貴國文化的魅力?”
這話不止是對蕭遠博,還對着在場的其他人說的。
經過翻譯後,遼人官員紛紛動容。
要知道這位不是隨便一位宋人,而是連中三元的大才子,代表着科舉的最高榮譽,回去後向遼帝宣揚,宋人的三元魁首專門向遼人學習契丹語,本就崇尚漢文化的遼帝必定大悅!
這等好事哪個人會錯過,三名通曉兩國語言的官員立刻起身自薦:“在下願意!”“我願教!”
眼見使節團內激動興奮的模樣,蕭遠博深吸一口氣:“也罷!還是老夫來教吧!”
第280章 這個真相特別勁爆
“不利於……團結的話……千萬不要說……能聽懂麼?”
蕭浦打眼中露出驚奇,點了點頭。
“你也說……”
蕭浦打搖了搖頭:“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”
“重複……我的話……就好……”
蕭浦打怔了怔,將對方特意學的這句重複了一遍:“不利於團結的話,千萬不要說?”
“好!”
……
遼國使節團入京第三日。
館伴使狄進和正使蕭遠博,基本就在學外語的過程中度過的。
蕭遠博不情不願地教,狄進全神貫注地學。
事實證明,進步神速。
正如狄進所想的那般,他的學習能力是極其出械模蝗痪退隳芨衔骼ンw的文壇風潮,也沒辦法連中三元,只是在不文抄的情況下,才華的上限不及那些名臣才子,而在學習別國語言上,並不需要詩詞才華,只講究記憶力和學習方法,這就是擅長的領域。
再加上契丹語本來就是一種較爲簡單的語種,別說跟博大精深的漢語比了,就算是遼國隔壁的高麗語,都比它的語法要複雜,語意更全面,這也是爲什麼契丹會有大字、小字兩種文字,其實是遼人在不斷完善。
狄進估摸着,自己如果每日花費大量時間學習,又有與遼人交流的語境氛圍,一個月不到就能完全掌握口語交流,三個月到六個月的時間能做到流暢書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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