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而他第一天,就學習了簡單的日常交流,然後再專門記下幾句特殊的句子。
比如“兩國友好!”“兩國太平!”“大局爲重!”“不要急!”“我幹了!”“你隨意!”
不見得完全準確,意思表達清楚就行了。
蕭遠博先是被那幾個酒桌專用契丹語弄得心驚膽戰,然後又發現這位館伴使不愧年輕,是真的精力旺盛,學了一整個白日不說,連晚上都留在四方館,不厭其煩地跟遼人官員交流,增加口語的熟練程度。
蕭遠博年紀大了,實在熬不住,又不放心讓這位借學契丹語這個藉口,與使節團的其他人光明正大地接觸,便讓蕭浦打仔細盯住,自己睡覺去了。
狄進也不在意,特意拉住這個馬臉漢子練習發音,看看自己的發音能不能讓對方聽懂,直到一更天敲鑼,纔去休息。
第四日,館伴使帶使節團去京中名勝遊覽,期間學外語。
第五日,館伴使帶使節團入大相國寺拜佛,期間學外語。
第六日,館伴使帶使節團接受宮中賞賜。
國朝給遼人正使的是:金塗銀冠、皁羅氈冠、衣八件、金默鞢帶、烏皮靴、銀器二百兩、彩帛二百匹。
給副使的有:皁紗折上巾、衣七件、金帶、象笏、烏皮靴、銀器一百兩、彩帛二百匹、鞍勒馬各一匹。
這是例行的恩賞,此時贈予的只是禮單,衣冠服飾會發下,讓遼國臣子在太后的壽旦上穿戴,不能失了禮數,銀器彩帛馬匹等物,則是在歸程時讓使節團帶上,同時宋使去遼國也是類似的過程。
只是這一回,傳旨的內官並不尋常,儼然是大內總管閻文應,接受了使節團謝禮後,又對着狄進使了個眼神。
狄進心領神會:“我送閻都知。”
出了四方館,閻文應迫不及待地詢問:“狄伴使,聖人與官家對於四方館的接待十分關切,特命老奴詢問,情況如何了?”
狄進毫不遲疑地道:“請稟明太后與官家,雖有小小摩擦,但我們雙方相處得越來越友好,遼人正使還在教我契丹話。”
閻文應十分詫異:“遼人正使爲什麼要教契丹話?”
狄進道:“遼人正使精通漢話,尋常對話都是我們的語言,於外交上有所偏頗,我便主動要求學習,這樣才能更加便於溝通。”
閻文應以爲自己明白了,這不就是投其所好麼:“委屈狄伴使了,還要學這等蠻夷之言!”
狄進倒不覺得委屈,他也是被李允則點醒,明白了在這個時代是很有必要學習一下敵國的語言,但爲了防止傳回去變成自己刻意討好遼人,被某些頑固不化的文臣指責,還得先把話說在前面:“學習契丹語,亦是知己知彼,來日我若要出使遼國,正好用上,談不上委屈!”
閻文應以爲自己徹底理解了。
館伴使還未卸任,就考慮到未來出使遼國,活該你年紀輕輕就服緋,太知道上進了!
遠的不說,在確定了遼人的態度是友好的,不用鬧翻打仗後,這位大內總管不由地鬆了一口長氣:“那就好!那就好啊!老奴會如實稟告,狄伴使也要好好招待遼人,讓聖人大壽過得舒坦!請留步!”
“送閻都知!”
狄進目送他離去,心中嘆息。
遼人的軍事實力確實強大,但國內統治階層的矛盾也很大,別拿征服一些小部落說事,真有能耐如二十年前那樣,舉全國之力御駕親征,對於遼國本身也是巨大的傷害,明智的統治者是不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的。
當然道理是這個道理,現實有時候不講道理,萬一真要打起仗來,河北河東之地又將生靈塗炭,所以宋朝這邊有太多人擔心再起戰火了,此番遼人使節團來勢洶洶,朝堂上下都徽衷谝还蔁o形的陰影中。
狄進能夠理解,畢竟他知道歷史進程,兩國維持住了百年的和平,其他人卻並不清楚,倒是歷史上毀掉的盟約實在太多,所以他目前不能跟朝堂剖析敵我強弱,靠講道理來安撫局勢,只是一句遼人很友好,能有效緩解高層的緊張。
不得不說,這其實是一種悲哀。
但也不必沮喪,改變便是!
“狄伴使說什麼呢,還要特意避着老夫?不會向這位內官承諾,我們兩國一切都好吧?”
然而就在這時,蕭遠博的聲音傳了過來,伴隨着腳步聲,來到了他的身邊站定,同樣也目送着宮中內官的離去。
狄進用契丹語回答:“兩國太平,難道不好麼?”
蕭遠博目光一閃:“狄伴使真是天縱奇才,短短數日就能把大遼的語言說得這麼好,老夫十分佩服!”
這老頭蔫壞,故意說得很快,狄進沒聽懂,倒也不裝,轉回漢話:“蕭正使有話不妨直言。”
“那老夫就直說了!”
蕭遠博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件來:“昨晚老夫收到一封信件,上面有言,老夫的兒子不在別處,竟在貴國新立的機宜司,狄伴使可否帶老夫去那裏,認一認犬子呢?”
說出這番話時,這位遼國正使的語氣裏,流露出了濃濃的譏誚之色。
他剛纔雖然沒有聽到狄進和閻文應的交流,但也能想象,宋人掌權的太后、皇帝和高官肯定是急了。
不可否認,南朝是有人才的,眼前這位年輕的館伴使和背後舉薦他的李允則,都是能讓遼人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的人物,但這並不能否認,大部分的宋人官員都是懦弱的,由骨子裏懼怕大遼。
剛剛還是兩國友好,接下來就撕破臉皮,他倒要看看宋人朝堂會作何反應,是否會遷怒這位館伴使,如果把這個難纏的傢伙送走,派一位規規矩矩的文臣老頭來,那真是再好不過了!
然而狄進不慌不忙:“這倒是巧了,我昨晚也收到一封信件,也是關於令郎的,只是信上所言荒誕不羈,我不敢貿然相信……”
說到這裏,狄進湊了過去,低聲道:“父子反目,父要殺子,蕭正使以爲是怎麼回事?”
蕭遠博的臉色瞬間變了,這次表情的流露竟完全壓制不住:“一派胡言!一派胡言!信在哪裏?”
“蕭正使要看信?”
狄進凝視對方:“不如你我交換一下信件如何?”
蕭遠博面色數變,最後深吸一口氣,勉強恢復到平日裏的鎮定,卻還是拂袖而走:“倒也不必!老夫累了,今日先去休息了,有事明日再議吧!”
狄進送完閻文應,又送走蕭遠博。
前者是如釋重負地離去,準備回宮稟告好消息。
後者是匆匆離去,眉宇間流露出一抹驚懼。
狄進駐足沉思。
看來蕭遠博要殺自己的兒子蕭奉先,被他們料中了,但奇怪的是,蕭遠博在怕什麼呢?
無論是在哪個國家,弒父的行徑都是遭人唾棄的,即便草原之人常常發生這種情況,但也是會被別人斥責,並不能視作理所當然,反過來父殺子,受到譴責的程度就小了太多,甚至有些地方,還真就視作理所當然,畢竟兒子的命都是父親給的。
遼國無疑就是這樣的環境,兒子一旦忤逆了自己的父親,那父親真殺了,外人也不會說什麼,沒道理蕭遠博要殺蕭奉先,當老子的卻慌了……
站在四方館外思索了片刻,狄進轉了回去,迎面就見蕭浦打直愣愣地走了過來。
蕭遠博一休息,就派這個護衛盯人,狄進心頭反而一喜,直接用契丹話道:“喝一杯?”
蕭浦打愣了愣,然後發現這位宋人大官也不管自己同意不同意,就直接去拿酒杯了。
“我們是不打不相識,我幹了!你隨意!”
這哪裏能隨意,兩人一杯一杯,很快喝得微醺,狄進開口道:“我還未成親,你娶妻子,生孩子了嗎?”
蕭浦打點頭:“我有妻子,有兒子!”
狄進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盒子:“好!我有一件禮物送給伱!”
這是從大相國寺裏求來的一串開過光的佛珠,遼國比宋還要崇佛,用佛門之禮送遼人無疑很合適,狄進努力用所掌握的契丹詞彙,表達自己的意思:“送給你孩子的禮物,祝福他像我一樣,強壯!聰明!”
蕭浦打十分重視,小心翼翼地接過:“謝謝!”
“幹!”
再走了幾杯,氣氛越發融洽,狄進聊到了大使之子:“蕭正使的兒子,被三個女子相認,他來京師不久,就有了這麼多風流事,平日裏是不是很好女色?”
蕭浦打別看木訥,卻不上當,閉上了嘴,不予回答。
狄進道:“這不是壞事,才子佳人,在我朝是佳話!”
蕭浦打依舊不爲所動。
狄進換了個問法:“蕭正使喜歡女人嗎?他有幾個美貌的妾室?”
蕭浦打搖了搖頭,這次回答得很快:“大使是勇武的男人,不會荒廢在女人之中,他只有三個兒子,都是妻子生的!”
顯然在蕭浦打心裏,好色是會妨礙勇武的,而對蕭遠博忠心耿耿的他,不願意說壞話,所以詢問蕭正使之子是否好女色時,不作回答。
這也代表,蕭奉先確實喜好女色。
狄進之所以這麼問,是因爲古代父子之間的矛盾,父親的妾室往往是之一,比如三國時期那位表字奉先的,三國演義的貂蟬是虛構,但正史裏面呂布也是與董卓身邊的婢女,其實也就是侍妾廝混,擔心被發現,最後翻臉相向。
如果蕭奉先有一位風韻猶存的小媽,狄進難免就要帶有偏見地猜測一番了,可蕭遠博的三個兒子皆是正妻所生,也沒有那等年輕貌美的妾室,這樣的情況顯然就不會發生。
“那麼他到底在害怕什麼?”
腦海中又浮現出蕭遠博眉宇間的那抹懼意,狄進目光一動,望向不遠處的遼人官員,端起酒杯:“今日國朝恩賞,我去與他們談一談!”
聽到是正事,蕭浦打不好阻止,但也寸步不離地跟着。
狄進很快到了那邊,找上了遼國副使,這次就用漢話,讓旁人翻譯了:“我朝恩賞,蕭副使可還滿意?實則我不久前聽宮中似有消息傳出,爲賀貴國太平之治,下次我朝使臣出使貴國,願多贈些綢緞!”
遼國副使聞言自然高興,誰不希望得到更多的禮物呢,語氣裏卻很高傲:“貴國的心意,我大遼領了!”
狄進繼續問道:“予貴國主的贈禮不會輕易改變,倒是宮中用度,尤其是妃嬪所用,可以適當增減,不知可有喜好?”
太后劉娥每年就賜予党項之主李德明的妻子衛慕氏上等的蜀澹屗u成華貴的衣裳,甚至還爲此派出了宮婢作爲裁縫,朱兒最初在逃入幷州前,是在出使夏州的使節團裏,就是充當裁縫的身份,所以狄進問的並不突兀。
遼國副使也沒有懷疑,事實上打聽雙方君主的喜好,本就是使臣和館伴使的任務,想了想道:“若是這般說,陛下近來最寵愛蕭淑儀,蕭淑儀頗愛貴國湖州的吳綾,如果狄伴使能讓我等歸國時多帶幾匹吳綾,我便謝過了!”
這是獅子大開口,乾脆由下次出使變成這次索要了,但狄進依舊不以爲意,只是露出好奇之色:“蕭淑儀?”
遼國副使傲然一笑:“蕭淑儀是大使所收的義女,有傾國之容,又飽讀詩書,狄伴使如今不知,想必用不了多久,她的美名也會傳遍南朝!”
狄進端起酒杯,連連詢問,待得遼國副使滔滔不絕地誇讚完畢後,最後問道:“既然是蕭正使的義女,蕭正使一家常常入宮探望吧?”
遼國副使道:“何止入宮探望,蕭淑儀還回府省親呢,這可是陛下的恩賜!”
狄進聞言眉頭一挑,笑了起來:“看來貴國主當真大度!”
“把吳綾備好,我等要帶回!”
不再理會順杆往上爬的副使,狄進轉了一圈,又用契丹話與遼國官員專門聊了聊,印證了心中的某些猜測,告別蕭浦打,離開了四方館。
待得坐回自己的馬車,喝了一大口醒酒湯,狄進忍不住揚起嘴角:“這下有意思了!蕭遠博的好大兒蕭奉先……不會睡了遼帝的女人吧?”
第281章 蕭正使,你也不想那件事……
“你怎麼突然提起韓德讓了?”
李府正堂,李允則正在用餐,對於走了進來的狄進也不客氣,點了點頭後,依舊慢條斯理地咀嚼着,直到狄進道明來意,纔有些詫異地停下筷子。
對於狄進隨時來訪,他是十分歡迎的,正如戰場之上,局勢瞬息萬變,這個時候一旦有了新的線索,要馬上分享探討,萬萬耽誤不得,可問一個已經死了十幾年的遼國重臣,就顯得莫名其妙。
狄進正色道:“請李公告知,遼國的韓德讓是否與蕭太后早有姦情?”
李允則淡淡的眉毛動了動:“很重要?”
狄進道:“很重要!”
說到這個可就來勁了,李允則最後小半碗飯也不喫了,擦拭了一下手掌,開始講述。
八卦之心,人皆有之,韓德讓與蕭太后的風流軼事,不僅是後世,這個年代也傳得風風火火。
遼國的史料當然不會記載太后與臣子私通,都是宋人這邊的記錄,但也不是胡編,因爲都是出使過遼國的宋臣回來親筆記下的。
比如《契丹國志》載,韓德讓“有闢陽之幸”,文化人一罵罵倆,闢陽侯就是漢初時的審食其,被傳是呂后的姘頭;又有情報稱“蕭氏與韓私通,遣人縊殺其妻,乃入居帳中,同臥起如夫妻,共案而食”;還有更詳細的,說蕭綽幼年時,曾被許配給韓德讓,後來應皇室要求而嫁給遼景宗,遼景宗死後,韓德讓受顧命掌權,蕭太后爲了確保他效忠於自己兒子,與之重溫舊情,乾脆毒殺韓德讓之妻李氏,與之同居。
如果說,這些可能有捕風捉影的謠傳,那麼澶淵之盟時,曹利用目睹蕭太后與韓德讓並坐在駝車之上,與自己談判,就是一個相當直觀的證據了。
不過平心而論,韓德讓還真是一個異數。
歷史上和太后有私情的,不管是否威脅到皇權,下場都很慘,義渠王被羋八子所殺,嫪毐被嬴政弄死,呂不韋被逼服毒自殺,李奕被拓跋弘誅殺,曇獻被高緯處死,薛懷義被太平公主錘死,多爾袞則在死後被清算……
成爲太后情人,位高權重,還能善始善終的,真就是韓德讓,這位甚至讓如今的遼帝“以父事之”,去見韓德讓時,距離大帳五十多步,就下車步行以示尊重,韓德讓出來迎接,遼帝還先向他作揖,進入大帳後,“內同家人禮”。
這是完全當成後爹對待了。
當然,看一位君王對臣子的真正感受,完全不能只從表面,尤其是這種關係特殊的,遼帝之所以肯禮敬韓德讓,完全是因爲韓家在韓德讓的帶領下,早已成爲朝堂的一股重要勢力,早年權力都被蕭太后把持的遼帝,在初上位後,不得不謹慎以待。
再加上韓德讓也很識趣,蕭太后死後兩年不到,自己也病死了,如此纔有了風光大葬,畢竟他對遼國確實是立下了汗馬功勞,人既然去世,遼帝也不至於撕破臉皮,但心中一根刺算是埋下了。
李允則作爲過來人,也基本印證了這些細節,然後問道:“莫非此次與韓氏有關?”
“與韓德讓沒有直接關係,但遼主有過這麼一段經歷,對於類似事情的容忍度肯定會大降……”
狄進將自己的分析說出:“依李公之見,背後的真相是否存在這樣的可能?”
李允則細細聆聽,都不禁露出啼笑皆非之色:“不無可能!那蕭氏子確實膽大包天……這也能解釋得通,蕭遠博爲何一心殺子,又不讓外人察覺了!”
狄進道:“如果遼主發現,蕭奉先與他的嬪妃有染,刺激出當年的陰影,不僅蕭氏父子活不了,他這一脈恐怕都要覆滅!”
蕭太后臨朝攝政二十多年,遼帝奈何不得,忍了;
韓德讓當了後爹二十多年,遼帝奈何不得,忍了;
現在蕭太后的侄孫還來睡遼帝的女人,這要再能忍,那就乾脆改變物種吧~
所以蕭遠博一家會很慘,新仇舊恨一起算,把以前的刺也給拔出!
狄進補充道:“蕭遠博爲了保護全族,必須除去這個兒子,還得用一個合適的死法!如果蕭奉先死在自己家中,遼主暴怒,說他是畏罪自盡,蕭氏一族依舊要遭殃,但如果蕭奉先死在我朝的機宜司內,不僅給了遼國發難的藉口,也讓蕭奉先之死再也無法追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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