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75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蕭遠博眼睛眯了眯:“當然不會。”

  狄進道:“我朝當然也沒有宣揚此事,如今這三位卻在貴國使節團入住四方館第二天,就找上門來,蕭正使覺得,她們爲什麼能找來?”

  蕭遠博滯了滯,總不能說這些就是你們宋人派的,雙方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,而外交場合也必須揣着明白裝糊塗,只能道:“這其中或許有些誤會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,萬一是真的呢?蕭正使既然要尋令郎,總得看一看吧!莫非已經有消息,知道令郎去了哪裏?”

  “還不知道!”

  蕭遠博趕忙搖了搖頭,卻依舊推託:“使節團有正事……”

  “蕭正使放心!一切有我!”

  狄進微笑:“貴國使節團未到京師也就罷了,既然來了四方館,上下一應事務,身爲館伴使的我,都將始終陪伴,絕不怠慢!”

  蕭遠博無可奈何,館伴使還真是起到個一直陪伴的作用,本來兩國是爲了展示對彼此使臣的重視,這次可好,分來一個特別能喝,特別能打,還不講理的。

  南朝人以前就陰險,現在變得更壞了!

  可如今這盆髒水已經淋到頭上,他能做的,唯有先把這些女子揭穿,然後再讓機宜司那邊速速案發,不能再拖下去了,他有種預感,這館伴使醒酒醒得這麼快,今晚宴席,還會來灌……

  “也罷!那就把她們帶上來,速速證明我兒的清白!”

  很快,狐媚婦人、美貌道姑和指腹僕婦統統被帶回堂中,後面兩人有些驚魂未定,倒是爲首的狐媚婦人見多識廣,一副就知道你要讓奴家回來的模樣,臉上笑吟吟的。

  狄進輕咳一聲:“一個一個來吧,你們兩位先等在此處,這位……”

  面對身穿緋袍的國朝官員,狐媚婦人趕忙收斂笑容,端莊行禮:“稟官人,奴家尤氏,入教坊司二十餘年了!”

  狄進道:“尤娘子,你方纔有言,蕭氏郎君在你那裏?”

  狐媚婦人低眉順眼地道:“奴家原先不知那位貴公子姓甚名誰,只知大方得很,直至這些時日錢財用盡了,才報出身份,卻是這位遼國大使的愛子,奴家不敢輕信,來四方館證實,但這一看吶,就是父子,與這位遼國大官人長得可像了!”

  狄進又問:“現在蕭氏郎君位於何處?”

  狐媚婦人道:“在奴家的義女如煙姑娘的閨閣中,他似有外出之意,奴家好不容易安撫住了,還望官人快些派人去!”

  蕭遠博哼了一聲:“那就走吧!老夫倒要看看,那是不是我蕭氏男兒!”

  狄進卻沒有急切之意,又看向美貌道姑:“這位女冠呢?”

  美貌道姑怯生生地道:“貧道有一位師姐逐雲,近日來結識了一位郎君,兩情相悅,私定終生……”

  狄進問:“那位郎君,也自認是遼國大使之子?一直與你的師姐在一起?”

  美貌道姑連連點頭:“是!一直都在!”

  狄進道:“那位蕭氏郎君,現在還在另一位女冠的住處麼?”

  蕭遠博聽到這裏,目光一閃,剛想說直接派護衛將人帶過來便是,就聽美貌道姑低聲道:“他帶師姐避出去了,似乎害怕得很,貧道想着先來四方館確定了身份,再去尋他……”

  “那就是有兩位蕭氏郎君了!”

  狄進微微凝眉,最後看向指腹僕婦:“你呢?”

  僕婦眼眶都紅了,雙手連拍大腿:“這可怎生是好?怎生是好啊?我家娘子都有喜了啊!”

  “有喜?”

  狄進直指疑點:“你家娘子與那位蕭氏郎君相處多久了?”

  僕婦道:“兩月有餘了!”

  蕭遠博哼了一聲,馬上揭穿:“老夫之子,入京師不過月餘,如何能跟你家娘子相處兩個多月?”

  僕婦淚水滾落,悽聲道:“可他自認是大遼使節之子,且拿出了證物,言明要三聘九禮,八抬轎子,把我家娘子迎娶過去!我家娘子自幼失了雙親,被這浪蕩子勾搭,一時糊塗,鑄成大錯,遭了這等事,以後還如何見得了人啊,她不會要自尋短見吧……”

  蕭遠博聽她越說越離譜,趕忙喝止:“不要胡扯了,是何證物?拿出來便是!”

  僕婦抽泣着,從腰間的兜裏取出一物,用手絹層層包裹着,待得展開後,卻是一塊玉佩,呈現在腥嗣媲啊�

  遼人護衛下意識看了過來,然後臉色就變了,因爲根據他們的回憶,那位公子腰間,似乎還真懸着這樣一塊玉佩。

  蕭遠博一把奪過,拿到手中稍稍打量了一下,心頭一鬆,篤定道:“這根本不是我兒的隨身玉佩,只是有幾分相似罷了!”

  “嗷!娘子你的命好苦啊——!要一屍兩命了啊——!”

  這一句話似乎徹底刺激到了僕婦,她一下子癱倒在地,放聲哭號起來,當真是聞者落淚,見者傷心,動靜之大,讓外面行走的四方館侍從,紛紛往裏面張望,遼人護衛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,頗有些手足無措。

  “蕭正使!蕭正使!請來這裏來!”

  狄進見了趕忙將蕭遠博帶到一旁,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樣:“賢侄自然不會一分爲三,這三人必有人說謊,但爲今之計,還是不能鬧起來,不然傳出去,終究失了貴國體面啊!”

  蕭遠博斷然道:“依老夫看,三個都是假的,也不必跟她們在這裏多言,直接去見了人便是,老夫自己的兒子,難道還認不出來麼?”

  狄進稍稍沉吟:“最好先行甄別一番!”

  蕭遠博道:“如何甄別?”

  狄進道:“這些女子既然都有言,她們與賢侄有親密關係,賢侄的身上,難道就沒有什麼具體的特徵?”

  蕭遠博瞳孔一縮,立刻道:“犬子的相貌與隨身之物,在於貴國鴻臚寺的信件中,老夫皆已詳述,爲了尋子,當然不會隱瞞!”

  “蕭正使誤會了!”

  狄進道:“我當然不會認爲你會特意隱瞞,但除了極爲明顯的胎記,讓父親將兒子身上的特徵描述得詳詳細細,倒也難以辦到,這方面還是身邊人更熟悉,賢侄隨使節團南下,難道就沒有侍從婢女?不妨帶上侍婢辨別,如此也能堵住這些人的嘴,不讓胡攪蠻纏之輩,污了賢侄的聲名!”

  蕭遠博目光閃爍,沉默下去。

  僕人當然是有的。

  遼貴族的享受,可比宋士大夫奢靡多了,或許在文化底蘊上不足,但僕從人數上面絕對管夠,比如蕭遠博此番南下,身邊的侍從縮減縮減再縮減,才縮到區區八人,即便他兒子的地位不如他,平日裏四個侍婢也是要帶的,這點很難否認。

  所幸相關之人早就處理,蕭遠博淡淡地道:“不瞞狄伴使,我大遼對下奴犯錯,從不姑息,侍婢未能看住公子,任其私離,已經依族規處置,倒是沒法帶她們一起去了!”

  狄進聞言沉默了下,嘆了一口氣:“看來兩國確有不同之處,若換成我們,確實會訓斥責罰,但如何也不會將她們處置,畢竟使節團回返時,令郎還要人服侍的啊!”

  蕭遠博面色微不可查的變了變,倒也圓了回來:“這倒不必擔心,老夫身邊還是有些服侍之人的,回程時分出幾人,讓他們服侍我兒便可!”

  “原來如此!”

  狄進點點頭:“現在沒了可以作證的下人,未免僕婦繼續耍潑,接下來還是由我多多出面!”

  “倒也不必……”

  蕭遠博正要制止,就見這位館伴使面容一正:“請蕭正使安心,只要有我在,一定陪你將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,還令郎一個清白!”

第278章 不利於兩國太平的話,千萬不要說!

  “貴國京師確是繁華!”

  馬車上,蕭遠博透過窗戶,看着街邊的人流和店鋪,發出感嘆:“老夫曾經也來過汴梁城,那時遠遠不及今日之景,自從我大遼停兵,兩國罷戰之後,南朝越來越富庶了啊!”

  狄進坐在對面,聽到這別有所圖的稱讚,微笑着回了一句:“貴國的年號,如今是‘太平’?”

  蕭遠博淡淡一笑:“陛下聖明,願享太平盛世,然境內還是有些不順之人,那屢屢反叛的渤海遺民不提,女真蠻也有些心思,還有烏古、敵烈、阻卜……呵!但那又如何?都在我大遼勇士的鐵騎下迅速平定,太平之治,還是要有百萬鐵騎啊!”

  這番話語中,透出一股濃濃的軍事自信,遼人一旦在別處落入下風,就會馬上把武力搬出來,但也不得不承認,契丹鐵騎如今固然沒有百萬之心屈N誇張,武備也較當年宋遼大戰時滑落很快,確實還是有一戰之力的。

  狄進並未再度強調,鐵騎不擅於攻城的客觀事實,反倒認可了對方:“貴國於軍事上征服諸部的勝利,確實能讓周邊畏服的小族越來越多,不過依我溡姡F國主推行漢化,免除奴隸制度,調整各階層的改革,才更是爲國家長遠計的體現!”

  蕭遠博微微一怔:“哦?狄伴使是三元及第,定有高見,在下願聞其詳!”

  狄進道:“高見談不上,我也是聽去過貴國的幷州商人提及了一件事,早在十年前,貴國就禁止主人擅殺奴婢,一位公主擅殺無罪婢,還被降爲縣主,駙馬同去官職,這和我國朝將曾經的奴婢稱爲‘力士’和‘女使’,定下僱傭期限最多十載一樣,都是爲下人生存權利提供的保障!”

  如果單單是這一段話,蕭遠博會認爲這是對自己處決侍婢的反擊,但狄進接着道:“貴國主這些年間,還將宮分人和奴隸編爲新部,並採取措施,不再讓新俘漢民淪爲奴隸,這是很大的進步,使得貴國的奴隸佔有制進一步削弱,從而更像一箇中原化的國度!”

  說到這裏,狄進的語氣透出稱讚:“貴國主對內實行改革,大力整頓吏治,任賢去邪,仿唐制開科取士,加強漢人官員的人數和影響,沐孔聖教化,難怪取年號爲‘太平’,這是一代賢君啊!”

  這番話還真不是虛言,基本是後世對於遼聖宗的前半段評價,後面則是對外的部分,“對外實行聯合黨項抗擊宋朝之策,向周鄰擴張,前後在位四十九年,是遼的全盛時期。”

  在位四十九年的耶律隆緒,前面二十七年都是蕭太后攝政,“母專其政,人不畏主”,其中一部分政績其實是蕭太后做的,比如仿唐制開科取士,這就是蕭綽的手段,她還下令讓漢人和契丹人犯法“一等科之”,雖然落到實際層面,還是不可避免地大力偏袒契丹人,但至少在國家制度上,能有一個所謂的公平,這就不容易了。

  等到遼帝親政後,也大力推行漢化,這不是對漢人友好,恰恰相反,是耶律隆緒眼光長遠,希望通過種種漢化制度,把遼國從一個半奴隸制半封建的外族社會,徹底朝着中原的封建化推動。

  真要成功了,遼國自稱中國,確實挑不出什麼理來,畢竟立國在宋朝之前,澶淵之盟裏宋也承認遼的北朝地位,人家是先來的正宗。

  但事實上,這在契丹貴族始終把持政局的遼國大環境下,實在太難了,遼聖宗一死,後面兩代遼帝立刻開倒車,又把遼國帶回去,國力也由盛轉衰。

  而還有三年,這位遼帝就要死了,並且不是突發疾病,是年紀到了,享年六十一歲,在古代人,尤其是草原君王裏面,絕對算是長壽,所以狄進纔有這番稱讚,對方真要還有幾十年春秋鼎盛,他是半個字都不會提的。

  “狄伴使所言極是,我大遼是聖皇臨世!”

  宋人官員都稱讚遼主,蕭遠博自然要堆起笑容,加以附和,只是笑容多少有些僵硬。

  遼帝在國內推行的漢化,是被許多契丹貴族牴觸的,蕭遠博也是其中之一,哪怕他和遼帝一樣,漢文化修養都頗高,平日裏還能寫詩作詞,但想到真有一日,契丹無法維持高高在上的地位,那他完全接受不了。

  不得不說,這種夸人還能讓人渾身難受的言辭,比起以前那些南朝老臣之乎者也的聖人之言,要厲害多了,蕭遠博不禁試探道:“狄伴使如此才幹機智,想來貴朝也是看重了這些,才選你作館伴使吧?”

  狄進奇道:“我是得李公允則舉薦,才能任館伴使,蕭正使不知麼?”

  “原來是他!這就不奇怪了!這就不奇怪了!”

  如果讓遼人選出一個最痛恨的真宗朝將領,鎮守河北二十多年的李允則絕對名列前茅,狄進擡出曹利用來,都沒有李允則讓遼人既震驚,又覺得理所當然。

  “老夫當然不知……”

  蕭遠博在明白了自己爲什麼會碰上這麼難對付的館伴使後,先回了一句,然後不知想到了什麼,眼神中飛速閃過一絲凌厲,閉上了嘴。

  狄進看了看他,也適時地沉默下去。

  車廂裏恢復安靜,三人對坐。

  是的,這裏有三個人,除了狄進和蕭遠博對坐外,蕭浦打也在貼身保護,這位馬臉漢子聽不懂漢話,就端正地坐在蕭遠博邊上,默不作聲,猶如一尊泥雕木塑,只是眼珠轉動間,還是隱隱透出詫異。

  顯然從雙方的神情中,他看出了蕭遠博不光是拼酒,在言辭機鋒中,居然也落於下風!

  馬車平穩行駛,終於進了京師白天最冷清,夜間最忙碌的小甜水巷。

  車窗的簾布被風吹動,一股香氣飄了進來,蕭遠博的鼻子動了動,只覺得這條巷子的空氣裏,似乎都飄着一股脂粉的甜膩味,眉頭一動:“小甜水巷,是因此而得名麼?”

  狄進解釋:“京師共有四條甜水巷,甜水之名取自於甘甜的泉水,而非這胭脂味甜。”

  蕭遠博的眼神已經恢復冷靜,語氣則故作親熱地道:“狄伴使一表人才,可曾常來與佳人相伴吶?”

  狄進微笑着搖頭:“科舉之前,我專於學業,及第之後,又不免勞於政務,倒是不曾有空來這裏。”

  “那可不好辦!”

  蕭遠博眉頭一聳,以擔心的語氣道:“狄伴使高中三元,氣質出校饲霸谒姆金^前,汴京百姓都認了出來,這要是來了這煙花柳巷之地,難免不會被那風塵娘子包圍,失了館伴使的體面!”

  狄進道:“蕭正使不必擔憂,我們所去的是官妓所居的院落,她們隸屬朝廷管轄,不敢造次。”

  蕭遠博立刻道:“那就好!老夫方纔還擔心,這些妓子亂嚼舌根,胡亂傳些謠言,影響我父子聲譽,現在看來,有貴朝管理,她們是不敢造次了!”

  “請蕭正使放心,令郎到底有沒有在此沾花惹草,我絕不會聽信一面之詞,冤枉了他!”

  狄進再度作出保證,又壓低了聲音道:“只是依國朝律法,教坊司官妓不得私侍枕蓆,雖各地難免有些違背,京師卻終究不比地方,要考慮相關影響……”

  蕭遠博笑了笑:“依狄伴使的意思,老夫之子也受管轄?”

  狄進理所當然:“既在我國境地,自受律法管轄,不過賢侄真要犯了過錯,可上呈朝堂,由八議制度從輕發落!”

  蕭遠博平和地道:“那老夫還要謝謝貴朝了,好在犬子不會犯這樣的錯誤,咱們拭目以待便是!”

  說着說着,地方已經到了,狄進掀起簾子,走了下去,看向這環境優雅的獨門小院:“柳氏就住在此處?”

  狐媚婦人被帶到邊上,回答道:“正是在這‘清秋居’中。”

  狄進吩咐:“你去喚門,若能帶蕭氏郎君一起出來最好,如若不能,先將柳氏帶出來。”

  柳氏如煙,既稱姑娘,那就是一般的妓子,並非花魁娘子、行首大家。

  不過那等娘子大家本來就是鳳毛麟角,在她們之下的官妓也有容貌出械模皇遣潘嚿喜患埃吘惯@個年代除非美到傾國傾城,否則妓子都要有內涵修養,吟詩作對,才能出頭。

  “姑娘!姑娘!”“是姑姑啊!你開門啊!”

  然而當狐媚婦人上前,反覆敲門,裏面就是不應。

  等待半晌,狄進的臉色微微沉下,朝着四方館和遼人各指了指,示意他們翻牆。

  兩人出列,翻過牆頭,將屋門打開,狄進率凶吡诉M去。

  京師寸土寸金,一個妓子當然沒法住大院子,這清秋居佈置得雅緻,佔地卻不大,很快穿過前堂來到內宅,就見屋門大敞,房間內一片狼藉,傢俱都倒在地上,砸碎的花瓶旁邊,還有一塊醒目的血跡。

  “哎呀,這是怎麼了?如煙?如煙你在哪兒啊!”

  狐媚婦人尖叫一聲,就要往裏面衝,狄進斷然喝道:“站住!”

  四方館的人立刻將她攔下,狄進站在門前,慎重地觀察了一番,皺起眉頭:“從此地來看,不排除有行兇的可能,你們保護好現場,不得讓外人進一步!”

  “是!”

  吩咐完畢,狄進一路走出院子,返回馬車上:“蕭正使,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