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59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他不喜歡水至清則無魚之說,這句話的本意是“人太精明而過分苛察,也就沒人與之交往了”,後來倒成了貪官是合理的,但有一點不可否認,如果真的嚴格按照律法定罪,那官員十不存一,剩不下什麼了,而換一批上來,也難成清廉的好官……

  所以京師之時,某些案件得抓大放小,地方之上,對待多名有罪的官員,同樣得抓大放小,何金水的所作所爲,堪稱罪大惡極,且毫無悔過之心,這等狗官必須拿下,而楊泌昌的下場如何,還要看這個人到底做過什麼。

  大榮復也明白了這位的意思,但越是如此直言不諱,他越不敢造次,萬一被看出來,爲了楊泌昌把自己的命給丟了,那可太不值得了,便如實答道:“楊泌昌的所做的事情,主要是圍繞着州衙祭祀作準備,彌勒佛像的手腳、州衙差役的內應還有對縣衙稟告的按壓,都是他的安排。”

  狄進問道:“各地縣衙稟告了彌勒教的動向?”

  大榮複道:“其他各縣都是聾子瞎子,也就泗水縣令難纏些,向州衙稟明過,境內教徒聚校兴鶊D郑菅霉賳T事不關己,無人願意理會,楊泌昌便將其擱置,不予上報。”

  狄進道:“除此之外呢?”

  “沒了!”

  大榮復搖了搖頭:“彌勒教又未造反,還能做什麼事?他邭夂茫瑳]到我等起事,不然的話,那就是夷三族的造反大罪!”

  狄進不置可否,就伱們那規模,真的起事說不準真要等到二十年後,再問道:“節度推官鄭茂才呢?”

  大榮複道:“此人與我彌勒教並無牽連,然屈打成招,自鳴得意,地方上的刑名手段,狄同判該有幾分瞭解吧?”

  狄進問:“既如此,你爲何不將鄭茂才一起收歸己用?”

  “我確實考慮過,並且也有了初步的計劃……”

  大榮復老實交代:“王雄最後必然被剿,剿滅他的官員,便安排爲楊泌昌、鄭茂才與何金水,這三人本就共進退,彼此手中都有些把柄,一旦他們在我的引導下滅了王雄,得了功勞,在外人眼中就更是緊密的同盟,待得我教起事時,楊泌昌振臂響應,鄭茂才與何金水便是從犯,有了屈從的可能!反倒在起義之前,知情者多了,消息容易提前泄露,壞了大事!”

  王則起義就是提前泄露,以致於規模大打折扣,大榮復不盲目地將州衙官員都變成自己人,確實是明智之舉,狄進點了點頭,讓識字的榮哥兒充當書吏,將他所言記錄下來。

  大榮複眼巴巴地看着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忍不住,主動地道:“狄同判,能給我一個機會嗎?”

  如果楊泌昌都有活命的機會,那他豈不是也能有機會?

  關了對方半個多月,讓他在大榮復和二當家之間身份切換,便是一場場心理審問,狄進也不再回避,直接問道:“你想要受招安?”

  大榮復愣住:“受招安?”

  狄進道:“國朝以仁義治世,對待罪人也是有一份寬容之念,如若悔過自新,棄暗投明,自有機會受朝廷招安!”

  大榮複目光微動:“只我一人麼?”

  狄進淡然道:“你願意一人也可,只是朝廷接受不接受,就很難說了。”

  大榮復明白了,終究還是要看自己的班底。

  班底實力越雄厚,作用越大,宋廷接受他的可能性越高,畢竟那代表着是真的能在遼國後方折騰出些事情來的……

  如果只是一個單槍匹馬的渤海王族,誰會在乎,直接丟入死牢!

  說得直白些,佔山爲王的匪伲�得有一行值茴^目,呼應起事呢!

  “渤海王族及其麾下,受宋廷招安,這還算體面,沒有埋沒我的身份……”

  被皇城司審過後,大榮復的心理預期已經一降再降,現在對方指出一條明路,他趕忙問出目前最忌憚的那個勢力:“皇城司是否會阻擾?”

  狄進道:“功勞自是會爭的,你還在此處,倒也毋須擔心!”

  大榮復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幕幕精彩紛呈的權鬥,趕忙做出保證:“若能得受招安,在下定不忘狄同判大恩!”

  狄進道:“給他紙筆。”

  大榮復接過紙筆,深吸一口氣,寫下了班底名單,包括各自的身份和聯絡方法,尤其着重四人:“請狄同判過目,這四位是我族中家將,忠心耿耿,此時肯定在設法營救,當說明緣由,不可讓他們觸犯了同判!”

  狄進接過,準備離去。

  大榮復卻還很有戲,躬身行禮,高聲道:“下官恭送狄同判!”

  狄進倒也點了點頭,狄湘靈則好笑地看了他一眼,並肩離去。

  目送這兩位的背影,大榮復倚在冰冷的牢壁上,想了又想,覺得這比預期中最壞的情況要好上許多,眉宇間浮現出安心之色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
第255章 狄同判是如何跟地方土豪講道理的

  “那個沒根的宦官,還不知足?還不走?”

  何金水半癱在牀上,身體哆嗦,嘴都有點歪了。

  宅老早就換上了清貧的衣飾,原本紅潤的圓臉也削瘦了許多,可這半點阻止不了那羣凶神惡煞的皇城司貪念,他甚至親耳聽到了閻士良的感嘆:“還是地方上好啊,威風八面,無所顧忌!”

  敢說出這番話,一方面是這個內官在京師的皇城裏憋得久了,另一方面也說明閻士良和氣的面容下,是真的有一顆無所顧忌的心,現在何家落在他手裏了,餵飽了就走?整個塞進嘴裏,囫圇吞嘍!

  聽了宅老的描述,何金水也明白,這次自家是被什麼樣的人盯上了,臉色慘然:“州衙的那羣人,沒有一個管的麼?我可是幫他們瞞下了罪過啊!”

  宅老道:“楊節判患病在家,鄭節推想要跟狄同判下到縣裏,劉都監、韓司戶、宋司法都是有意避開……”

  “下縣?”

  胡瑞那種本來就翻臉的不必提,其他幾位州衙官員也是避之不及,狀況已經壞得不能再壞,何金水卻提取出關鍵信息,瞬間支棱起來:“狄進被呂夷簡扳倒了?”

  宅老搖了搖頭,有些納悶:“好似是他主動外出,去各縣走訪了!”

  何金水身體也不哆嗦了,嘴也不歪了,外面張着血盆大口的皇城司都無所謂了,哈哈大笑:“屁的主動外出,就是被排擠出去了!我告訴過他,做事不要太絕,結果如何,忙活了半天,給對頭做了嫁衣裳,他現在肯定悔的腸子都青了!哈哈哈!”

  看到別人過得比自己慘,頓時舒坦多了!

  抱着類似想法的不在少數,薑還是老的辣啊,當過宰執的就是不同,看看把年輕的同判拿捏的,忙前忙後,把當地官員整得服服帖帖的,果子卻被老知州給摘去了。

  事實上,先擒王雄,再拿何金水,一僖还俚穆漶R,確實讓狄進的威望如日中天,兗州衙門只知他這位同判,而無知州。

  呂夷簡默不作聲,似乎甘願承受這一切。

  狄進立刻知道,不能這樣下去,必須把自己的風頭給往下壓一壓了。

  趙禎將呂夷簡發配來兗州,確實是給他當墊腳石的,但官家偏愛,他卻不能這樣理所當然地接受,更不能鋒芒畢露,以同判之位壓得並無過錯的知州抬不起頭來,那會給別的朝堂官員帶來很深的惡感,再讓呂夷簡博得了同情。

  反倒是風頭出盡後,及時避出,既凸顯出自己的能力,又迴歸到副職的定位,纔是急流勇退的作法,同樣也是一種尊重。

  重的不是呂夷簡個人,而是他知州的主官位置,二十多年從政的資歷,曾經的宰執之尊。

  所以狄進要下到縣裏,將州衙的權力重新交回郡守手中。

  反正他想要,隨時可以拿回來,畢竟還捏着罪狀呢!

  這些交鋒就是不必爲外人道了,臨行之前,狄進也毫不客氣,帶着呂公孺,將呂家幕僚之前在各地收集的詳細帶走。

  此時他就牽着小徒弟的手,走在泗水縣的河堤上。

  呂公孺起初不願悶在州衙大院裏,對於孩子來說,能下到各縣裏多好玩啊,但很快發現這裏可不比州治,着實是窮苦的地方,腳上都走出了泡,卻是咬着牙,不願在老師面前喊疼。

  狄進卻是注意到了,幫他挑破血泡:“公孺,知道我們爲什麼要來泗水縣麼?”

  “回老師的話,是因爲水利,水利能夠改善農田的灌溉,讓百姓更好耕作,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!”呂公孺回答得很利索:“好官都要對水利上心!”

  這一聽就知道是呂家其他人講的,但狄進還是不吝誇獎,微笑道:“公孺說得不錯!正是這個道理!”

  古代王朝是農耕社會,水利一直是重中之重,如今更受到了社會各階層的重視,朝廷幾乎每年都要在各地投入大量人力物力,開展水利建設,所以談到宋朝的名臣,往往與水利分不開。

  陳堯諮的二兄陳堯佐,在水利上就頗有成就,爲防錢塘潮,提出“下薪實土法”,爲堵黃河在滑州缺口,發明“木龍殺水法”,之前他知幷州,就基本不在州衙坐鎮,而是帶着人修築堤,栽植柳樹幾萬株,修造柳溪,“民賴其利”。

  如今的范仲淹正在丁憂守孝,而他守喪之前,所忙碌的也是當地的水利工程,卸任官職時都不忘舉薦另一位得力人手,繼續完成剩下的工作。

  諸如此類的例子很多,而狄進在瞭解兗州七個縣的具體情況後,第一個就下到泗水,實地考察這裏的狀況。

  泗水是一條古水,子在川上曰:“逝者如斯,不捨晝夜”,據說這個川,就是泗水。

  文人騷客很興奮,前來瞻仰孔聖遺蹟,但對於當地人來說,泗水縣位於泗水上游,卻是水患頻頻,如今曠地萬頃,許多百姓流離失所,逃亡他鄉,是兗州目前最爲貧困的一個縣。

  理所當然的,這裏的彌勒教據點也最多,七處據點,有三處在泗水縣,而且這三處據點的信徒人員卸啵幸粋�甚至多達千人,聚谐輳浝辗穑M鹱婺軌虮S鱼羲灰侔l水患。

  結果自不必說。

  越拜越窮,越窮越拜。

  狄進此來,並沒有搞得大張旗鼓,但也不會特意地微服私訪,沿着泗水的河道走了沒多久,一羣人就趕了過來。

  狄進停下腳步,打量來者。

  有趣的是,不是一羣衙役簇擁着官員上前,而是一位身穿便服的四十多歲官員在前面疾步行走,衙役反倒落後了一段路。

  這不是演戲,因爲當先的官員在泥濘的河道邊走得又快又穩,顯然是常常來這裏,而衙役們則小心翼翼,根本不敢快步走,自是拉開一截。

  官員最先來到面前,拱手行禮:“在下泗水縣令張廷贊,字子襄,見過狄同判!”

  既然是縣令,而不是知縣,那就是選人,而非京官,以張廷讚的年紀,顯然不會是進士出身,但狄進對他印象不錯:“張縣令不必多禮!”

  這個人是各縣裏面,最先察覺到彌勒動向,並立刻向州衙稟告的,可惜之前的州衙無人在乎,楊泌昌輕而易舉地就將報告給押了下去,而現在狄進不提彌勒,指着泗水河道:“張縣令,此地的水利修建,迫在眉睫啊!”

  張廷贊目光微亮,也不彎彎繞繞:“下官已經反覆勘察過地勢,分析過水患根源,若能發動縣民開渠排水,變荒田爲良田,再由此招徠外出逃荒者,返鄉耕種,數千戶人家,都能得以安居樂業啊!”

  狄進問:“難處呢?”

  張廷讚道:“難處確有不少,主要是錢糧不足,地方上也多有掣肘之處……”

  狄進繼續問:“當地富戶商賈不配合?具體是哪一家領頭?”

  以前朝廷將水利建設捏在手裏,畢竟世家高門把控地方,如果這個權力也放出去,那就愈發割據,到宋朝沒了穩固的世家,民間反倒與衙門聯合興建水利的例子屢見不鮮,衙門負責措置錢穀,民間負責出力,通力合作,共同興建,亦是雙方互惠。

  當然古代衙門的調性不會變,中間的齷蹉事也很多,不過邁出這一步,終究是好的。

  而聽了狄進此問,張廷贊臉色微變,不知想到了什麼,有些遲疑起來。

  狄進道:“你不必顧慮,我來泗水,正是因爲這裏百姓受水患侵擾,生活困頓,彌勒教纔有興風作浪的土壤,但也不會妄動刑名,讓無辜之人下獄!”

  張廷贊沒想到這位同判如此直接,但也知道不說不行了:“縣內阻礙最多的,是大戶包剛敬,字有同,此人是個落第舉子,經商有道,在縣中建了學堂,倒是頗得敬仰,百姓多信其言,他牴觸開渠,只因上任知縣未能完成承諾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將包有同喚來!”

  張廷贊有些擔心:“狄同判,此人性情固執,若是言語衝撞……”

  狄進心平氣和:“無妨,讓他來便是,我與他講一講道理。”

  這個時候衙役們早就到了,稍稍靠後,不敢上前聽兩位父母官交談,張廷贊無奈,轉身點了兩個人,末了又點了兩個,讓四個衙役一起去包家請人。

  至於講道理,他是覺得完全行不通的,甚至他覺得,包有同會找個藉口,避而不見,那個劣人是真的敢幹這等事的,畢竟之前知州李迪和前一任同判在位時,包有同就完全不理會。

  然而這個地方土豪很快來了,遠遠抱拳,獨特的嗓門響起:“草民包剛敬,見過狄同判,久聞同判生擒山匪,爲民除害,佩服佩服!”

  張廷贊愣住。

  狄進則頷首道:“包員外,到這裏來。”

  張廷贊呆呆地看着兩人在河邊走着,狄進講述水利的建設,包有同連連點頭附和,時不時地傳來回應:“是極!是極!”

  當這個地方上的刺頭,在同判的道理感化下,當場拍胸脯表示,願意號召當地百姓,大力支持水利發展,泗水縣令終於忍不住發出感慨:“百聞不如一見,狄同判真神了!”

第256章 《洗冤集錄》上線前夕

  “狄仕林還在泗水縣?”

  秋高氣爽,萬里無雲,呂夷簡來到窗邊,欣賞着景色,緩緩開口道。

  “是!開渠排水,已有成效,地方豪紳,多有相幫……”

  呂公弼正在桌邊處理州衙公務,聞言起身回話,語氣越來越低沉。

  那位帶着弟弟呂公孺下到縣裏,已有數月,紮根泗水,一次都沒回州衙。

  關鍵是對方興修水利,還真的成了,不僅泗水縣當地支持,兗州各縣皆有人響應,尤其是四位地方上的土豪,出人出錢,積極響應。

  於是乎,乾封、寧陽等其他各縣的官員,陸續去泗水縣拜訪,誰都想興修水利,造福一方的同時,也爲自己添上一筆豐厚的官場履歷,既然對方能調用豪紳力量,哪個地方官不得巴結着?

  如此一來,同判不在州衙坐鎮,各地的縣令紛紛去拜訪,愈發凸顯出威望和地位,再聯想到之前平山匪,除奸佞,反被知州摘果子,把人排擠出了州衙,結果下到基層,依舊一心爲民,興修水利,雙方的高下對比一目瞭然。

  照這麼下去,呂夷簡還想回中樞?在地方上養老去吧!

  “不爭而爭,實在高明,怪不得父親將之視爲對手!”

  呂公弼本以爲對方收了呂公孺當弟子,不看僧面看佛面,至少要緩和幾分,結果真如父親所言,收徒歸收徒,鬥爭歸鬥爭,這位是半點不會手下留情的。

  相比起兒子的憂心忡忡,呂夷簡的神色倒還平靜。

  他真正頭疼的,不是地方上這些你進我退的手段,真要鬥這些,他有的是反擊的法子,關鍵在於狄進簡在帝心,而自己已經得罪過官家一回,不能錯上加錯。

  呂夷簡當年也是靠着叔叔呂蒙正的舉薦,在真宗心裏留下了此人有宰相之才的好印象,後來才能展現才華,平步青雲,此時的狄進就相當於當年的他,並且猶有過之,要對付這樣的人,鬥得你來我往,只會讓官家厭惡。

  所以呂夷簡纔有了接下來這番交談:“京師傳來兩個消息,張公再度請辭了。”

  呂公弼臉色再變:“父親,若張相公致仕告老,那宰相之位,兩府必有一番爭奪!”

  宰相的位置,一個蘿蔔一個坑,有時候不僅僅是要才幹和資歷,更要前任宰相退下來,如今張知白年老體弱,這是最好的晉升機會,那些身在兩府的樞密使、參知政事、樞密副使,都有更進一步的打算,而一旦別人頂替上去,呂夷簡的機會就愈發渺茫了。

  呂夷簡不置可否,接着說出第二個消息:“晏同叔被貶,知應天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