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呂公弼和呂公著半點不嫌棄,反倒是喜形於色,果不其然,柳大夫再悦}時,露出了微笑:“小公子的脈象平穩了,身體再調養一番,便可無礙!”
呂夷簡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,酬謝了大夫,來到了書房,沉吟片刻後,對着兩個兒子道:“準備拜師的禮節!”
兩人微怔,馬上明白這是何意,卻又有些難以理解:“父親之意,是讓四弟拜狄同判爲師?”
呂夷簡撫須道:“救命之恩,已成事實,便是不拜師,這份恩情也割捨不掉,兩人既有此緣,何不順水推舟?”
呂公弼有些擔心:“父親與狄同判來日,恐有政見不合之處,四弟夾在其中,不會難做麼?”
“政事是政事,私情是私情!”
呂夷簡淡然道:“若能拿住狄仕林的弱點,老夫自然不會留手,他若是抓到老夫的過錯,能讓老夫再也無法迴歸兩府,也絕不會手下留情!若真有那麼爭鋒相對的一日,你弟弟固然難做,卻也有兩條路可供他選擇,自會明白老夫的苦心!”
呂公弼和呂公著這才意識到,父親對於那位的評價竟已到了這般地步,懍然應命:“是!”
待得兩人去安排,呂夷簡坐下看了片刻書,終究還是放心不下,回到內宅,就見呂公孺坐在牀上,眼珠滴溜溜轉着,神情已經恢復到平日聰慧的模樣,趕忙道:“別下來!別下來!”
呂公孺乖乖地躺了回去。
呂夷簡來到牀邊,寵愛地摸了摸兒子的臉頰,家中孩子多了,往往對於老幺都是有幾分偏愛的,這位相公也不例外,仔細詢問了身體的狀況,末了才道:“你此番能平安,多虧了狄三元,爲父想讓你拜他爲師,你可願意?”
“孩兒願意!”呂公孺連連點頭,又做出努力之色:“爹爹,我會讓你們好好相處的!”
“那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了!”
呂夷簡失笑:“狄三元德才兼備,你要好好跟他學習,將來若有一份與你幾位哥哥不同的前程,爲父便心滿意足了!”
第253章 都是我的人
“狄同判的事情還沒忙完麼?”
“……”
“我還有些要話要跟十一娘子談,能請她過來麼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們倒是說說話啊!”
道全負責解藥,看守者在鐵牛、遷哥兒和榮哥兒三人之中輪換,而得了狄進關照,他們全程一言不發。
大榮復憋得太難受了。
他倒不是話癆,而是通過這種冷處理,意識到自己別說在牢中待上幾年、幾十年,連幾個月都忍受不了。
這種日子實在太煎熬,真要接下來這樣過完下半生,還不如現在就殺了他。
當然,這只是想想而已,此時大榮復所求的,是如何活下來!
“拿瞭解藥,解了劇毒,如果他們不希望從我身上獲得別的好處,這個時候就可以下手……”
“不殺我,也不把我押送去京師,而是派這些武功不俗的心腹手下盯着,就是還有所求……”
“狄進所要的,有哪些是我能給的,哪些是我萬萬不能捨棄的,得考慮清楚!”
溝通失敗後,大榮復唯有蹲回牆邊,撫摸着上面自己劃出的十幾道計數痕跡,反覆思索起來。
他既要活命,卻也不能被掏空了祕密,到時候生死還是由不得自己,還憑白被敵人得利,這個分寸很難拿捏。
畢竟之前就喫了大虧,前後放棄了王雄和楊泌昌,結果狄進和呂夷簡一個都沒撈到,還身陷囹圄。
大榮復承認,這兩個當官的都是極其厲害的角色,自己棋差一招,但喫一塹長一智,他不能在相似的坑裏跌倒第二次。
所以大榮復心裏早早盤算開來,將能夠交代的祕密,按照重要性重新排列。
最次要的是解藥配方。
狄進身邊的幕僚已經開始嘗試破解,哪怕有偏差,不能完美解毒,也沒有意義了,所以他痛快地給出這個曾經珍視至極的解藥,表達善意。
其次是彌勒教。
這個祕密宗教,大榮復原本是花了大心血經營的,熟讀五龍經、滴淚經,由鄉間傳教,漸漸至各縣,最後藉由祕藥的毒性,開始控制州縣上層,最希望看到的,是它能夠席捲河北山東,造成北方動亂,遼國南下入侵,渤海遺民在遼東就有再度舉事,甚至兩面夾擊的可能。
可事實上,讓百姓信奉彌勒是一回事,跟着殺官造反是另一回事,哪怕如他所願,能夠在州衙祭祀,削減官府的威嚴,最終效果頂多是在兗州鬧一鬧,沒辦法做到山東各地此起彼伏的響應,影響力終究有限。
這還是在兗州有泰山封禪遺留下的宗教氛圍,百姓崇尚鬼神,傳教事半功倍的情況下,不是每一處州縣都有這樣的便利,所以彌勒教漸漸成了食之無味、棄之可惜的雞肋,放棄實在捨不得,畢竟多年的心血,但真要硬着頭皮幹下去,結果也早有預見,不會盡如人意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若能以彌勒教的祕密,換自己一命,大榮復是完全願意的,只怕對方不會滿意。
而在大榮復心裏最重要的,則是渤海遺民的班底。
楊泌昌身邊的邱先生,估計已經是逃不掉了,之前他還提出過交易,希望安排人手去狄進身邊充當幕僚,這就暴露出了類似的手下不止一人。
大榮覆沒有抱僥倖心理,目光閃爍着,默默思索:“狄進不殺我,就是想要控制我,而唯有剪除了我的班底,甚至將他們也收爲己用,纔會放心!”
“休想!我一定要牢牢守住這份根基!”
……
州衙。
驛館終究不便,在基本肅清了裏面的邪氛後,知州呂夷簡和同判狄進都住了進來,前幾日呂公孺拜師禮儀,也是在這裏舉行,叩首奉茶,各方見證。
而此時小傢伙沒有跟在師父身邊,因爲狄進的院中,來了京師皇城司的人,還是很熟悉的人。
幷州雷彪的第二子,如今擔任皇城司勾押的雷濬。
雷老虎本就是皇城司在地方上探查民情的察事,但這種職位本就不入品級,更不可能蔭補家人,所以雷家在幷州是地頭蛇,到了京師就什麼都不是了。
直到雷濬將李順容護送回宮。
這個行爲自然不合規矩,爲先帝守陵的嬪御豈能私自回宮,但那不是一般的嬪御,那是官家的生母,並且遭到了加害,險些被偃硕舅溃斑�在流傳當今太后要毒殺官家生母的風波,在這樣的敏感特殊時期,沒有人不開眼地跳出來指責雷濬的行爲。
當然,雷濬富貴險中求,也被劃入了倖進者的行列,這樣的人官員會盯着,要是一躍升的太高,各種針對就會紛至沓來。
所幸趙禎也沒有給過分的職位,而是讓雷濬進了皇城司,光明正大地將親信安插進了監察機構。
雷濬確實不好安排,他不可能入文官序列,武官又毫無功績,甚至不是狄青那樣的守陵禁軍,要是貿然成了有品級的武官,反倒是個把柄,皇城司這種位卑權重的職位,最是適合他。
還是那句話,皇城司在朝堂重臣面前不夠看,但對於低品級官員和平民百姓眼裏,那也是得罪不起的人物。
而今兗州之情稟明京師,由於沒有大張旗鼓,派來調查案情、押送要犯回京的,便是皇城司要員。
不止雷濬一位,還有另一位勾押,今入內內侍省都知、提舉皇城司的閻文應的養子,閻士良。
在血緣關係上,相比起江懷義是江德明的親侄子,閻士良與閻文應自然要遠一些,但由於兩人同爲內侍,同在內朝,在政治關係反倒更加親近。
雷濬初入皇城司,顯然對閻士良極爲忌憚,見禮之後,不敢怠慢,立刻提及了此人。
狄進只問了一個問題:“閻勾押知道你先行一步麼?”
雷濬道:“瞞不過他。”
狄進點了點頭:“那便無妨,經此一行,以後你也不必畏他,辦好官家的差事便可。”
雷濬怔了怔,才反應過來,目露覆雜之色。
三元魁首出身,又是地方主官的狄進,是完全有資格效仿前輩,在自己管轄的地方,直接把皇城司的人員活生生打死的,所以他先行一步,表明了親近關係,反倒有了護身符。
誰能想到僅僅時隔兩年不到,當年那個在幷州的寒門子弟,就已經是能讓皇城司都退避三舍的存在了,更隱隱成爲了雷家的靠山……
果不其然,待得閻士良入了堂中,低眉順眼,十分恭敬:“小人見過狄同判!”
狄進不可能起身相迎,但也頷首微笑,給了面子:“中貴人一路辛苦……”
閻士良心頭一鬆,對着雷濬拱手道:“此行也是多多仰仗雷老弟,幷州有狄三元這般文曲降世,又有雷老弟這般俊傑,當真是物華天寶,人傑地靈啊!”
狄進打量着笑容和善的閻士良。
歷史上仁宗第一任皇后郭氏與呂夷簡、閻文應交惡,呂夷簡藉着機會,煽風點火,讓仁宗把郭氏給廢了,但後來仁宗有些後悔,有復後之意,閻文應大懼,給郭皇后下藥,結果毒性不夠,人未死透,在棺材裏面掙扎,相當於硬生生活埋,後來察驗時,棺材背面似有指甲抓痕,可謂悽慘。
當然,這件事固然傳得沸沸揚揚,但在正史裏面也只是“中外疑閻文應進毒,而不得其實”,畢竟沒有真憑實據,皇家醜聞沒有查下去,同樣有人懷疑是呂夷簡指使,覺得內侍沒有膽子殺皇后。
不過狄進覺得,反倒是呂夷簡不太會冒着大不韙,閻文應閻士良父子更有膽子,對廢后趕盡殺絕。
宦官做事,往往極端。
對於這樣的人,要麼井水不犯河水,要麼就一棒子打死,此時還是前者,待得閻士良巴結完,狄進平和地道:“錄事參軍何金水,侈靡度日,徇私枉法,罪證揭曉後,依舊多狡辯之意,此人就交由閻勾押審問,多多費心!”
閻士良身軀微震,頓時大喜:“好!好啊!”
在臨行之前,閻文應關照,千萬不要因爲一些蠅頭小利得罪這位三元魁首,他記住了。
而此行的罪人,一位是彌勒教徒,罪名或許重,但想來都是底層的苦哈哈,根本刮不出油水,另一位是那位錄事參軍何金水,進城前就有人手回報,那家宅富麗堂皇,侈靡度日……宦官就喜歡這種侈靡度日的!
閻士良本來還琢磨着,能不能在不得罪狄進的前提下分一杯羹,沒想到一塊大餡餅落在自己頭上,愈發地不矜持了,連連拱手,笑容燦爛:“多謝狄同判信任!小人這就去了!保證把差事辦好,罪證齊全!”
眼見閻士良樂呵呵地去撈錢了,狄進看向雷濬,正色道:“那個彌勒僮佑写笥茫唤o你了!”
雷濬行叉手禮,恭敬領命:“是!”
……
“皇城司提審!出來吧!”
關押之地,牢門打開,一句話傳入,本來漸漸成竹在胸的大榮復腦袋一懵,徹底亂了方寸:“狄進不在乎我了?怎麼就把我交給皇城司了!”
第254章 他還得謝謝狄同判呢!
“幸得這位二當家招供,此行收穫頗豐!”
在皇城司面前,大榮復變成二當家,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兗州彌勒教的情況。
雷濬帶隊出擊,繳獲了大量的祭器和經文,這些經文並非是佛教正經的經卷,而是民間人士篡改的僞經,比如《彌勒三會記》《龍華誓願文》《五龍經》《滴淚經》……
看到五龍滴淚兩經,狄進都有些驚訝,歷史上的王則就是靠這兩部經書忽悠貝州百姓的,難不成在這個世界,如果沒有外力干涉,王則起義的背後正是大榮復的唆使?聯想到王則本來是遼地的漢人,逃到河東,似乎真有幾分可能。
只不過大榮復今年三十出頭,二十年後就是五十多歲了,竟然還在堅持彌勒起義的復國路線,那是真夠慘的,還不如找一羣孩子發糖山呼萬歲呢!
雷濬見他看得仔細,有些不解:“同判爲何要看這些經卷?”
狄進道:“禁經邪書,是祕密宗教用來蠱惑人心之物,自不能放任他們在民間流傳,但若要完全禁絕,也是不能,所以官員要知悉此教緣起,又是怎樣迷惑百姓,只有對症下藥,方能根除痼疾,以防再犯!”
雷濬恍然,又興奮地道:“偈走�招供出州內七處據點,各有隱蔽之處,是否清剿?”
狄進道:“你想要領兵去剿滅?”
雷濬確實想要多一份功績,雖然此行從二當家口中挖出的彌勒教情報,已經足以讓他站穩腳跟,但誰會嫌功勞少呢,可這位一問,顯然是另有打算,趕忙道:“全憑同判吩咐!”
狄進道:“北魏宣武帝時,彌勒教掀起叛亂,殺一人一住菩薩,此等殘忍荒悖之言,卻能如疫病般,在百姓間蔓延不止,你可想過原因?”
雷濬當然知道,百姓過得越苦,越容易信教,頓時警惕起來:“同判之意,是要提防地方民怨?”
“兗州只是信仰者校瑏K未聚凶鱽y,一意清剿,只會鬧得人心惶惶,反倒更生邪偻寥馈�
狄進微微頷首:“今日的彌勒教徒,昨日皆是我國朝子民,身爲朝廷命官,必須思考一個問題,爲何今日之伲亲蛉樟济瘢咳绾巫尳袢樟济瘢怀擅魅辗促?”
以皇城司的名聲,雷濬是從來沒考慮過這類事情的,聞言不禁動容:“同判愛民之心,下官感佩!”
雷家人是同鄉,又是最早站隊的,這等人便是標準的門生故吏,狄進也不吝提點:“我身爲地方父母官,該做的是讓百姓安居樂業,不再被居心叵測之徒利用,而你即便在皇城司這個泥沼裏,也要積累聲名,爲來日做打算!”
這纔是真正的爲前程計,而不是糾結於眼前一點小小的功勞,雷濬心悅辗骸笆牵 �
“去吧!”
雷濬退下後,狄進又開始翻看經卷,直到一道落地無聲的人影飄然而入。
狄湘靈笑道:“六哥兒,去看看大榮復吧,他被磨得差不多了!”
狄進悠然合上五龍經:“這些邪說能蠱惑人心,不過是因爲人人心中,皆有執着、貪慾和不甘不忿的妄念,鄉野百姓有,士子文人有,王族貴胄也有,大榮復擅於玩弄他人的心理,但輪到自己,也是一樣!走吧!”
不能壓得太狠,這等人聰慧有能力,但往往性情偏激,萬一來個陽狂病發作,反倒問不出什麼祕密。
於是乎,關押之地,狄家姐弟再度出現。
大榮復很想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,談判時最不能顯現出急切,可此時見到狄進出現,他幾乎是撲到牢邊,高呼道:“狄同判,你終於來了!”
狄進不慌不忙地坐下:“說一說,節度判官楊泌昌,由於妻子甘氏中毒,被你要挾,這些年間做了哪些事?”
大榮復一怔,倒是沒想到會問到這個人:“楊泌昌還未定罪入獄麼?”
狄進道:“沒有。”
大榮複道:“那他妻子的毒?”
狄進道:“甘氏無辜,解藥當然是和呂家同時送過去的,毒已經清除了。”
大榮復喃喃低語:“沒想到,真沒想到,你居然會放過楊泌昌?”
狄進淡然道:“節度判官是州衙屬官,其任用與否,並不受地方主官決定,而是要稟明中書,楊泌昌的罪名同樣如此,何來由我放過之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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