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4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剛剛同行,呂公弼那邊就先送來了禮物,並且一出手就都是最頂級的檔次,林小乙平日裏在京師裏的鋪子,都買不到這種品相的,自然被驚到。

  狄進則並不奇怪。

  北宋的士大夫,物質生活的品質往往分爲兩個極端,一類是追求奢靡享樂,並且引以爲風尚,如西昆體就要字裏行間流露出的富貴氣,另一類則是清貧簡樸,以節儉爲美德,這是儒家一貫的思想,惟儉可以助廉,惟恕可以成德。

  這兩類人不能簡單的劃分爲貪官與好官,但基本上,前者的官員品德低下者較多,後者的官員行爲往往更加高潔,是可以確定的,歷史上呂夷簡與范仲淹的爭鬥,就是一場奢靡官員與清廉君子之間的較量。

  後者完敗。

  現在呂家一上來就送如此珍貴的文房四寶,其實也是試探,並且是很符合彼此身份的試探。

  狄進淡定收下,等待對方繼續出招。

  果不其然,呂公弼很快帶着兩人策馬而來,親熱地道:“仕林兄,接下來一路之上,可要多多關照了!這是舍弟,久仰三元魁首盛名,催着我上來認一認!”

  跟着他來的正是三弟呂公著和幼弟呂公孺,呂公孺年齡很小,面容裏帶着幾分靦腆和怕生,呂公著則大大方方地上前行禮:“見過三元神探!”

  狄進頷首評價:“良才美玉,華實並茂!好!”

  呂公著一滯,覺得怪怪的,然後馬上意識到,這不是長輩誇獎自己時的態度麼?

  偏偏對方的語氣是這麼的自然,哪怕年齡上是同輩人,但在這位三元魁首面前,自己兄弟確實無形中要矮了一大截。

  果然接下來的交談,重點圍繞着對方的學業展開,考校完畢後,呂氏三兄弟灰溜溜地離去。

  回到自家車隊,先給小弟弟呂公孺塞了個糖果,讓他到一邊玩去,呂公著低聲道:“兄長,現在的我們還不夠資格試探他,還是讓父親大人出面吧!”

  呂公弼也感受到了:“這個人才十七歲,又是第一任當官,卻好重的威嚴!也罷,我們去見父親!”

  舒適的馬車廂內,呂夷簡身上蓋着薄薄的毯子,依舊在看書,聽到外面輕輕敲擊窗戶的聲音,頭也不抬地道:“請他過來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不多時,狄進入了馬車,坐到了呂夷簡的對面,拱手行禮,姿態無可挑剔:“下官見過呂相公。”

  呂夷簡手中的書卷已經換成了《尚書》,聽了稱呼,以一種半玩笑半揶揄的語氣道:“狄三元這就自稱起下官了?”

  狄進微笑:“見到呂相公,便想到接下來要爲倅貳,一聲下官也是應當。”

  呂夷簡擺了擺手:“倅貳乃輔職之稱,同判乃‘同知州’,同掌一州之政,不必過謙。”

  狄進道:“在下初涉政務,欠缺錘鍊,對於治理地方,理應多多向呂相公學習。”

  呂夷簡道:“三元之文,鋒芒不顯,中正沉穩,三元之才,聰明亮達,規模宏遠,治理地方時若也是這般文才,始終如一,老夫就沒什麼能教你的了。”

  狄進謙和地笑了笑:“科舉是爲國朝選拔治理天下的人才,下官於科舉小有所成,擅的是詩賦應答,卻還未實踐於政務,想要成爲一位心繫家國,諳熟政事,宏执蟛撸伊x之風的國朝官員,這期間自當向前輩多多學習,還望相公不吝教導!”

  “好志向!當真好志向!”

  呂夷簡微笑,眼神深處卻殊無笑意。

  兩人這是第二次見面,氣氛似乎出奇地融洽,但任誰都知道,彼此心裏都恨不得對方完蛋。

  畢竟早在京師無首滅門案時,雙方就結怨了,正式見面更是科舉殿試,廣政殿中,那時狄進坐在惺孔拥氖孜唬吹金^閣隊列的高官裏,呂夷簡則瞥來一抹充滿敵意的目光。

  當時兩人的地位差距巨大。

  一位是兩府重臣,佐政事,定國策的參政,已近人臣的終點,一位再是名滿京畿,也不過是應試舉子,通過科舉入仕授官的,剛剛來到臣子的起點。

  結果現在第二面時,雙方從差遣上,已經沒有絕對的高下之分了,同判在很多時候,是真的能跟知州掰一掰手腕的。

  而一位是止步參政的老臣,一位是簡在帝心的三元,兩人位列知州和同判,其實就說明了許多,特意的咄咄逼人反倒落了下乘,謙遜之態反倒更能讓對方如鯁在喉,狄進自是清楚這點,並且也有幾分真心。

  歷史上十年後,歐陽修痛斥呂夷簡的話語很是驚人,“二十餘年間,壞亂天下。人臣大富貴,夷簡享之而去,天下大憂患,留與陛下當之。罪惡滿盈,事蹟彰著……”

  這話不見得全部是事實,畢竟文臣罵人,很多時候圖的是嘴上痛快,多有誇張之處。

  不過北宋的宰相里面,若論權勢之大,地位之穩,中樞執政時間之長,呂夷簡穩居前三,甚至不少比他名氣大得多的宰相,其實都不及他。

  而想要當權臣,恰恰是要有大能耐的。

  所以狄進還真的抱着幾分學習的態度,將敵人的本事學過來,這也是一種本事。

  站在呂夷簡的角度,他其實是很想刺激刺激這位年輕人,最好讓對方得意忘形,到那個時候,他會教一教什麼叫士林前輩。

  可現在狄進這般客氣,他也只能換招,故作感慨:“老夫能培養出守家業的兒子,以呂氏的家教,也是難出三元這般英才吶!”

  頓了一頓,呂夷簡接着道:“老夫有一女,從小癡愛讀書,詩詞文章,寫得倒比幾個兄弟也不差到哪裏,便有了心氣!早早對老夫說,誰來提親,不報家世,只看人品文章,仕林的文章她便是極愛的,不知可有意?”

  狄進沒想到這位真說得出口,老不要臉的,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,哪有知州和同判在任上成翁婿的,偏偏說的滿臉真摯,好似真的在釋放善意,自己卻不得不回絕:“多謝呂相公厚愛,進暫無成婚立家之意。”

  呂夷簡連聲道:“可惜!可惜了!”

  狄進可不會放過對方:“方纔我見到公孺年少,卻是謙恭才博,甚是喜愛,這一路上便讓他跟着我如何?”

  呂夷簡沒想到這位真說得出口,呂公孺是他最小的兒子,今年才八歲,你也好意思盯上,臉上則笑容溫和:“甚好甚好!小兒能得狄三元指教,實乃幸事,該讓他多學着些!”

  “那下官先告退了!”

  狄進拱手一禮,揭開簾布,走了出去。

  呂夷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,輕輕按了按眉心,低哼一聲。

  此人比自己料想中的更難對付,要臉又不要臉,是當高官的好料子,身邊無家人,連個軟肋都沒有,看來此行兗州,還得根據當地的局勢,壓制對方的鋒芒……

  所幸宅老呂程帶人已經快馬加鞭,先一步趕去兗州瞭解情況,這種得力的手下,就不是祖上雖有名相,但今朝早就沒落的幷州狄氏能夠具備的了。

  在兗州,還有的鬥!

  狄進下了馬車,真的找到了喫糖的呂公孺,在呂公弼和呂公著戒備的注視下,三言兩語將這八歲的孩子給哄走。

  路上本來就無聊,官道又是四平八穩,沒什麼波折,逗弄一個孩子倒是能打發時間,尤其是看到呂家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模樣,狄進都覺得有趣。

  這就是政鬥,不是什麼高明的博弈,而是你假惺惺地放出相婿之言,我抱着你八歲的娃娃噁心你,多麼的樸實無華。

  “三元哥哥,你見過神仙麼?”

  正想着所謂的大人物鬥起來其實也可笑,呂公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  狄進道:“沒見過,伱見過嗎?”

  “沒見過……”呂公孺也很遺憾地搖搖頭,不過又興奮起來:“去了兗州,我們肯定能見到神仙,聽說那裏有先帝祭祀上蒼的泰山,神仙都聚在泰山周圍顯靈呢!”

  狄進見他說得兩眼放光,有些奇怪:“你很盼着見神仙?”

  呂公孺左右瞧瞧,發現爹爹和兄長都不在,才偷偷道:“見到神仙,就不用整日背書了!”

  狄進失笑,這位歷史上可是包拯的副手,包拯權知開封府時,還挺倚重當時爲判官的呂公孺,但想來大家小的時候都是一樣的,對背書都是十分頭疼。

  呂公孺又嘟囔着道:“見到神仙,就能讓那些小弟弟們夜間不要再哭了,哭得人怪心慌的……”

  狄進的笑容淡了,輕輕摸了摸對方的腦袋:“有些事情不用勞煩天上的神仙,同行的神探也能幫忙的,告訴哥哥,有誰在哭啊?”

第227章 呂家車隊有罪惡啊!你看,死人了吧!

  呂家車隊人數卸啵坪剖幨幦俣嗳耍珔渭液诵娜藛T其實很少,僅二十位不到,真正人數卸嗟模环矫娈斎皇莾W力和護衛,另一方面則是跟隨呂夷簡外任知州的幕僚及幕僚的家人。

  後世明清,有大名鼎鼎的師爺,那是民間俗稱,官方名稱就是幕僚、幕友、幕賓,是幫助官員處理當地衙門事務的顧問和參郑纬賳T其實也有這方面的需求,但還沒有形成統一的規制。

  是否有幕僚,幕僚團隊的規模,全看個人。

  如呂夷簡這種仕宦之家出來的,在年輕上任時,就有幕僚的幫襯,下到地方也可以不必完全依仗當地的吏胥,藉助這些親信人手快速打開局面,獲取功績,又哪裏是貧苦人家出身的進士比得了的?

  不過以呂夷簡如今的地位和資歷,外出知兗州,沒必要帶這樣的幕僚團,顯然還是因爲跟某位三元神探搭班子,讓他不敢有絲毫疏忽,一定要充分發揮己方的優勢。

  此時幕僚隊伍裏,就有數人在閒談:“這位狄三元果然名不虛傳,抱着呂家公子笑吟吟地走着,半分看不出急躁。”

  “地方局勢本就不是京師可比,此人若是急匆匆趕去兗州,與當地官員起了爭執,又按壓不下,纔是好事!可惜了……”

  “那樣的無能之輩,也就不值得相公帶上我等,與他交鋒了!哼,三元魁首,好大的威名,說不得也要讓他在首任同判上鬧得個灰頭土臉,好好滅一滅威風!”

  幕僚的出身,大多是考不上進士的落第士子,科舉入仕這條路不成,便在官人身邊做事,希望得到賞識,舉薦官身,也是一條出頭之路。

  所以對於連中三元的榮耀,他們是眼熱到了極致,語氣裏難免就流露出一些羨慕嫉妒,說着說着,有人突然道:“噤聲!”

  卻是狄進抱着呂公孺,朝着這邊策馬而至。

  幕僚們馬上換了面孔,迎了上去:“狄三元!”

  狄進微微頷首,以作示意:“諸位路上可還習慣?”

  這話問的,好像他纔是主官,這羣人是他僱傭的,別說之前就不太敢說壞話的,剛剛還嘴臭之人都露出訕訕之色:“習慣!習慣!一切都好哩!”

  狄進道:“近來夜間似有些不太平,車隊已經入了京東之地,這裏盜匪卸啵_實不比京畿安全,得小心些。”

  幕僚們眼珠滴溜溜轉動着,思索着這話語背後是不是有所深意,嘴上應着:“是!狄三元說的是!”

  狄進說話之際,呂公孺的眼睛一眨一眨的,朝着隊伍裏面看去。

  他夜間聽到的聲音,就是從幕僚家屬的隊伍裏傳出來的。

  幽幽的,細細的,好似是稚童的哭泣聲。

  呂公孺挺害怕,跟兩位哥哥說後,呂公弼和呂公著卻聽不到那種聲音,便安慰他,到了兗州後,有神仙保護,晚上就不會聽到哭泣聲了。

  這顯然是哄孩子呢,但沒辦法,別的貴人家,這麼小的兒子往往是不帶出來的,還是呂夷簡一向重視教育工作,纔會帶在身邊言傳身教,結果真正帶孩子的卻成了兩個哥哥……

  呂公孺覺得自己沒有聽錯,更開心的是現在有人信他的話了,聚精會神地搜尋着,突然與一道視線對了個正着。

  那似乎也是個孩子,但還沒等呂公孺看清楚,臉就突然消失不見,似乎從背後伸出一隻手,捂着探出的腦袋,往後一拉,消失不見。

  呂公孺身體一僵,下意識就想去扯狄進的衣袖,可他終究與普通的孩子不同,硬生生忍住,等狄進說完話,策馬離開後,才湊到對方的耳邊顫聲道:“三元哥哥,我看到了一個孩子,剛剛被人扯進去了,或許就是他在哭!”

  狄進問明瞭情況,眼神嚴肅起來:“你平日裏有同齡的玩伴麼?”

  呂公孺有些喪氣:“沒有……爹爹不讓,說家教不好的,會帶壞我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現在呂相公讓我來教導你,我覺得同齡的小夥伴很重要,你有勇氣去車隊裏面交朋友麼?”

  呂公孺顯然有些意動,卻終究怕生,低聲道:“我……我不太敢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無妨,那我們一起去!”

  “哼!神氣什麼!現在就比呂相公都威風了,將來若是當了相公,那還了得……噤聲!”

  眼見那端坐在高頭大馬上的俊偉身影又折返回來,心涣篷R上調整神態,再度恭敬迎上:“狄三元!”

  狄進道:“諸位可還有兒女隨行的,與公孺當一個玩伴?”

  心涣胖绤我暮喿钪刈铀媒逃娂娡朴殻骸拔业群⑼至樱率遣荒芘c小公子一起玩耍……”

  狄進微笑:“諸位能得呂相公看重,亦是才幹之輩,不必如此妄自菲薄,孟母三遷,擇鄰而居,選的是讀書上進的環境,而非上下尊卑,誰又規定幕僚之子不能與相公之子作玩伴呢?”

  這話倒是讓幕僚們心有慼慼焉,想到以前呂家子都不與他們的孩子往來,似乎真的過於尊卑有別了,自家的孩子也不差嘛,怎的都不讓在一起玩……

  眼見氣氛不對,一位身材高大,堪比武人的幕僚趕緊出面,當機立斷地道:“在下沈仲甫,字子山,我兒倒是與小公子年齡相仿!”

  不多時,一位十歲左右,虎頭虎腦的小子被提溜了過來,來到呂公孺行了一禮,呂公孺還禮,兩個孩子相處得比大人還拘束。

  狄進不以爲意:“再多叫幾人,一起才熱鬧!”

  其他幕僚一半無奈,一半也想借着機會拉拉關係,將四五個孩子叫了出來。

  果然孩子一多,很快熱絡起來,在緩緩行進的車隊裏面穿梭奔跑,歡快的笑聲傳出很遠。

  呂公孺玩得開心極了,長這麼大他還沒遇到過這麼多無拘無束的同齡人,只不過還沒有忘記剛剛那張遙遙對視的臉,有意無意地朝着方纔看到的地方靠近。

  終於他到了那處車廂前,正探頭探腦着呢,車廂窗戶打開,一位帶着紗巾的婦人探出頭來,奇怪地看着他:“娃娃,你是哪家人?在這裏作甚?”

  幾個孩子追了過來,拍手笑道:“他是呂家的小公子呢!一起玩!一起玩!”

  “呦!那是貴人吶!”紗巾婦人眨了眨眼睛,掏出一包散發着清甜香氣的果子,笑吟吟地遞了過來:“小公子,喫幾個蜜餞?”

  呂公孺正想要往車廂裏面看看,卻由於個子矮,踮起腳也看不清楚,眼見對方給蜜餞果子,立刻很自然地走上車架,拱手行禮:“多謝娘子!”

  那婦人本來是從窗戶伸出手的,見狀掀開簾布,遞了出來:“不愧是貴人公子,真有禮貌!”

  呂公孺趁此機會,朝着車廂內飛速掃了一眼,失望地發現,裏面空空如也,除了女子外,也就是幾包果子,根本沒有其他孩子。

  “多謝娘子!”

  呂公孺再度致謝,接過蜜餞,下了車架,將果子分給了幾個小夥伴,引來一片歡呼。

  卻沒有發現婦人那最後消失在窗戶後的眼神裏,毫無溫和,滿是冰冷之色。

  呂公孺帶着小夥伴又繞了幾圈,回到了狄進身邊。

  此時的狄進已經把幕僚們問得汗流浹背了,看向呂公孺,見他有些黯然地搖了搖頭,也不失望,微笑道:“今天就到這裏吧,勞逸結合,不可貪玩,有勞諸位了!”

  “哪裏哪裏!小孩子正該多來往嘛!”

  幕僚們恭送帶孩子的三元離去,面面相覷,又齊齊地籲出一口氣。

  領導的孩子在裏面玩,在外陪伴領導閒聊的大人也不輕鬆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