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按照盟約,趙禎確實應該喊如今的遼帝耶律隆緒叫叔叔,當然實際上根本不會這麼做,除非是正式的國書,纔會在稱呼上按照盟約執行。
關鍵在於,遼帝表現出的態度,顯然是擔心宋毀諾,再興兵戈的,結果怎麼反過來,派人動盪宋的朝局?
兩面三刀至此?
劉娥很清楚,耶律隆緒在得知真宗駕崩時的反應,也不見得就是僞裝,因爲此一時彼一時,他那時希望盟約維持,不一定現在也希望,何況遼帝同樣不能代表遼國上下的意志,總有人希望打仗,籍此建功立業……
不過這些卻是不必與眼前的年輕官家詳說,劉娥只當遼帝是背後主使,肅然道:“官家,你要謹記,外夷之輩,向來畏壯侮怯,我國朝之所以太平,絕非一紙盟約!”
“當年先帝御駕親征,至澶州督戰,諸軍皆呼萬歲,聲聞數十里,氣勢百倍,一戰射殺遼國大將,遼人氣焰立消,纔有求和定盟之態!”
“今日天下承平,因時制宜,濟以寬厚,然外敵依舊蠢蠢欲動,若是一味退讓,那遼人勢必南侵,再讓無數百姓陷入戰火,生靈塗炭!”
面對這等教誨,趙禎懍然應下:“大娘娘,兒臣記住了!”
劉娥道:“如今定王府勾結遼人,危害社稷,你當如何處置?”
趙禎張了張嘴,明白這位大娘孃的意思了,再想到自己相對於那位王叔是晚輩,並不能直接做什麼,低聲道:“一切僅憑大娘娘定奪!”
劉娥終於露出欣慰之色:“好!爲娘便爲你作主!”
……
太后傳召。
一名名身穿紫袍的官員入殿,皆是兩府的宰相、參知政事、樞密使、樞密副使,唯獨一位不是兩府重臣的,也是直接涉案其中的翰林學士,權知開封府的陳堯諮。
而當此案的來龍去脈公之於校悎蛑J在內,看了完整的案卷與口供,都露出震驚之色。
遼人諜探組織“金剛會”,纔是妄圖趾偌疑傅淖锟準祝�於背後挑唆,妄圖讓官家與太后反目!
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,當朝王爺趙元儼,在先帝駕崩前後,居然與這等外敵有所往來,此前爲了洗刷惡名,更利用遼人諜細污衊太后,妄圖挑撥太后與官家,動盪朝政!
皇城司居然有這能耐?
說實話,真要是皇城司做的案卷,還真的不見得能取信於這羣重臣要員。
但案卷是開封府衙中,狄進口述,讓書吏記錄的,口供是長風鏢局裏,遷哥兒審問,同樣是狄進督促,讓孫允宗親自寫下來的,皇城司其實就是把崩潰的孫允宗審問了一番……
如此,整起案件過程一目瞭然,證據詳實,動機充分,環環相扣,完全經得起推敲。
當然,硬要挑刺,肯定也能挑,只不過那就是完全爲八大王洗地了。
而在場的高官,顯然沒有一個人有那個意思。
對於這羣位列中樞,決定天下大事的臣子來說,第一要務就是安定社稷,保持國家的平穩。
於公,這是身爲國朝重臣的責任,於私,唯有朝堂穩定,臣子手中的權力才能貫徹始終。
對抗太后其實也是爲了防止前唐舊事重現,至於以前對八大王的看重與保護,則是因爲官家至今沒有子嗣……
趙禎倘若有一兩個兒子,都毋須完全長大,只要證明他能生,那八大王就可以靠邊站了,國朝王爺別看頭銜一大堆,連京師都出不了,是真沒實權,重臣除非瘋了,否則不可能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,站到他們那邊……
但誰讓趙禎十三歲繼位,十五歲大婚,娶皇后、納妃子,如今十八歲了,後宮連個懷孕的動靜都沒有?
聯想到太宗的兒子,就活下來先帝和八大王兩位,先帝的兒子,就活下來當今官家,官家如今乾脆沒有後,八大王這位嫡親王叔的重要性,才凸顯出來。
現在才天聖五年,趙禎還年輕,歷史上再過幾年,趙禎的後宮還是靜悄悄的,皇族和百官中就逐漸有了流言,擔心發生變故,大位空虛,國本動搖,社稷堪憂。
劉娥迫於壓力,宣佈昔日真宗多年無子,曾在宗室中選拔優秀子弟接入宮中撫養,她也當效法先帝,從宗室中選擇子弟,選的是誰呢?正是趙元儼那時出生沒多久的幼子趙允初。
顯而易見,雙方做了一場政治交易,劉娥以趙元儼幼子做替補嗣君,相應的,趙元儼必須支持劉娥,不得再讓皇族煽風點火,在背後鬧事。
所以相比起後來繼位的趙宗實,趙允初纔是仁宗朝第一個入宮替補的,不過劉娥只是穩住局勢,根本沒有讓趙元儼的兒子當嗣君的意思,養了幾歲大就將他送出宮,趙元儼那個時候也老了,再加上皇族發現官家願意收養宗室子,也不再一味支持八大王,劉娥終於將這個隱患消除。
現在毋須那般算計謩潱w元儼通遼了!
“袗矍洌誀懭绾危俊�
在後宮哭過,那是第一反應,已經被記錄下來,留於史冊中,現在面對羣臣,劉娥語氣冷冽,威勢赫赫,不會表現出絲毫軟弱之態,給予任何人心懷僥倖的可能。
羣臣心頭一凜,王曾、曹利用、張知白、呂夷簡、夏悚、晏殊,在場十幾位可稱爲相公的高官,哪個不是宦海沉浮,此時齊齊閉嘴,不敢在這個時候多言。
而這個時候,就是心腹衝鋒陷陣,張耆感受到太后的目光,由珠簾後落在自己身上,立刻上前一步,拱手開口:“國朝出此大惡,望太后嚴懲僮樱悦C朝綱!”
劉娥毫不遲疑,給出處置:“褫奪定王一切官身授給,憐其陽狂病重,與正妃張氏、側妃高氏、側妃楊氏,一屑ф雽m管教,王府僕役入皇城司受審,嚴查遼人諜細,定王子嗣年幼無辜,交予宗正寺擇皇族撫養。”
羣臣心頭大寒。
這份處置聽起來似乎很溫和,沒有殺一個人。
事實定王府上下,一個人都活不了。
原本趙元儼住在定王府,羣臣和皇族都看着,心款ヮィ箜敹嗯沙鲑N身宮婢給八大王喂藥,這還是對方自己裝病,並且有了把柄的情況下。
而今將八大王奪了所有官職,只保留王位,再將正妻王妃、側妃妾室,統統入宮城,那裏就是太后的天下了,冷宮裏面的妃子是怎麼死的,有人知道具體過程麼,還不是簡單的兩個字,病逝……
僕役入皇城司自不必說,子嗣的處斷更是厲害,誰不知八大王膝下的子嗣也不多,案卷裏寫了,私生子孫允宗殺害三王子趙允熙,剩下的那些久病之子,身體本就不成了,再這樣一折騰,哪裏還能活得下來,偏偏被太后故作大度地交予宗正寺,得了仁善之名,沒有趕盡殺絕。
殿內寂靜了片刻,由張耆領頭,羣臣還不得不齊聲道:“太后聖明!”
劉娥又看向趙禎,這位官家同樣默不作聲。
顯然趙元儼參與趾ι福羰顾c養母反目成仇,甚至還勾結外敵,突破了趙禎的底線,這位也不再心軟,只是終究不好受。
而劉娥一句話,讓他回過神來:“出此惡事,老身亦是倦了,殿試就由官家和諸位卿家勞心了!”
這是給的甜棗,殿試的排名,太后不會再有絲毫干涉,趙禎如釋重負,馬上道:“兒臣遵旨!大娘娘保重聖體!”
恭送劉娥起身擺駕,羣臣腦海裏又泛出一個念頭——
那國朝最年輕的狀元郎,同樣也是最年輕的三元魁首,再也沒有任何阻礙了!
第198章 一人升上雲巔,一人墜入深淵
“官家……還未回來麼?”
廣政殿中,考完的士子正在等待。
按照禮儀,他們應該去殿外候着,但三月的天,還是怪冷的,便在殿中等待,輕聲交談。
方纔官家匆匆離開的身影,靠前排的士子都看到了,毫無疑問,在他們的腦補中,官家遲遲未歸,爭論的矛盾點顯然是排名。
想到之前的豪言壯語,有些人就開始眼神交流,都發現彼此有點慌。
倘若不公,真要上書抗議麼?
也別怪他們生出退縮之心,那終究是大權在握的執政太后,連天子和高官都被壓得死死的,真要對着幹,自己的前程隨時可能被搭進去,寒窗苦讀,好不容易考中了進士,任誰都要掂量掂量……
也有不少人神情堅定,愈發下定決心,不負聖人教誨,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謂大丈夫!
韓琦就是其中一員,既然那句話當時出得自己口中,就容不得反悔,何況他也並不後悔,只是琢磨着上書的劄子到底該怎麼寫,才能儘量不讓矛盾激化,並且爭取到更多朝臣的支持……
“國朝再無八大王!”
三百多名士子裏面,唯獨狄進最清楚,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定王府的事情徹底爆發,劉娥爲了除去那個危及統治的禍害,果然迫不及待。
“來了!來了!”
待得天色將黑,已經是酉時,即下午五點,一位位紫袍官員,終於由大殿側面魚貫而入。
宮廷禮樂奏響,所有士子朝外退出,開始在殿前列隊。
這個時候,倒是沒有次序了,因爲還不知道殿試的排名先後,只是之前坐在前面的依舊靠前站,坐在後面的,則大多站在後面。
公孫策不管,這次就往前站,主要是想聽第一名是不是自己的好友,不是的話定要上書,他追求功名是爲了對抗不公,而不是委曲求全。
所幸殿內君臣立定後,趙禎抬了抬手,當朝首相,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以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、昭文館大學士、玉清昭應宮使,王曾開始唱名。
“天聖五年進士科頭名,狄進,幷州人士,年十七;”
王曾今年五十歲,正好是知命之年,爲人又一向端厚持重,自然不會提着嗓子高喊,自有一位位唱名的官員傳達出來,待得聲音到了殿外,幾乎是在腥硕享憦兀�
“天聖五年進士科頭名,狄進,幷州人士,年十七!”
“天聖五年進士科頭名,狄進,幷州人士,年十七!”
惺孔尤玑屩刎摚R齊露出笑容,包括原本狀元最有力的競爭者王堯臣,同樣長舒一口氣,情不自禁地撫掌一笑。
這樣最好了!
當狄進穩步上前,進入大殿,就見諸位宰執大佬,也紛紛撫須而笑。
實際上,爲了顯示對國朝士子的重視,都是由宰相唱名,有時候是首相,有時候是次相,都很正常。
但誰讓王曾也是連中三元的三元魁首呢!
三元魁首唱名三元魁首,可是一段傳世佳話!
此處當然不能胡亂開口,狄進恭敬一禮,站在禮官指示的地方,默默等待。
“天聖五年進士科第二名,王堯臣,應天府人士,年二十五;”
“天聖五年進士科第三名,韓琦,相州人士,年二十;”
……
不多時,王堯臣和韓琦一左一右,站在了狄進身後,今科兩位榜眼也入殿了。
但他們並不是第一甲的全部。
後世明清,將殿試分爲三甲,第一甲就是狀元、榜眼和探花,僅三人,直入翰林院,與二甲同爲進士出身,三甲爲同進士出身,二三甲進士需要通過考選庶吉士得入翰林。
但宋朝時,每科所分的甲數,還有每甲所取人數皆不固定,有二甲、三甲甚至最多五甲。
今科就只分爲兩甲,唸完前十名,王曾就將名單交予另一位考官,由他來誦讀。
後面的也簡單了些,只報姓名和籍貫,於是乎,狄進很快聽到了包拯的名字。
“三十一名,包拯,廬州人士;”
對於包拯,狄進其實完全不擔心,這位也是穩如老狗,要知道包拯用的還不是西昆體,只是文風不似歐陽修那般鋒芒畢露,讓西昆體的考官不厭惡,因此排名一直不低。
他真正擔心的,倒是公孫策。
所幸這回沒有等到倒數第三,甚至沒有等到三百名,就聽到了公孫策的名字。
“兩百九十七名,公孫策,廬州人士;”
狄進暗鬆一口氣。
後面很快也唱完了。
最後一句則由殿試主考官趙禎,親自開口:“賜狄進等一百九十七人及第,一百三十七人同出身!”
一甲一百九十七人,進士及第功名,二甲一百三十七人,同進士出身功名,於此誕生。
共三百三十四人。
比起考過省試的三百四十二名學子,少了八人。
這八人站在殿外,徹底懵了。
“啊——啊啊啊!!”
然後哭號聲就清晰地傳了進來,有人哭得暈倒在地上,有一個甚至在地上打滾,什麼體面都不要了,被禁軍毫不留情地拖起,朝外架去。
後世有一種說法,宋朝殿試不再黜落人,是因爲仁宗朝的張元吳昊兩位士子,在殿試時被落,一怒之下投了李元昊,成爲西夏國師重臣,發揮了重要的帶路作用,所以此後殿試不再落人。
但這其實只是傳言,張元吳昊的正史經歷,就是累試不第,自視才能難以施展,遂決心叛宋投夏,並沒有準確到殿試那一說,更有可能的是,省試就沒過。
而殿試爲什麼不落人了,看看殿外的動靜其實也能想象,畢竟千軍萬馬過獨木橋,最後一場被刷下去,確實太過殘酷,後來才漸漸免去黜落,反正考得差就排在最後唄,實在是犯了大忌,再落人……
無論如何,當唱名完畢,殿內的惺孔映盘熳育R齊行禮,趙禎等得禮樂奏完,也莫名有一種得償所願的感覺。
原來做到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,是這麼有成就感的,怪不得大娘娘對於權力那般看重。
他又下意識看了看欽點的狀元狄進,心滿意足地讓尚書省禮部謄抄名單。
殿試結束。
今科只剩下最後一件可令全城歡騰的大事……
張貼金榜,瓊林盛宴!
……
“喪事只辦一場,那怎麼夠啊!”
與此同時,一刻都不敢多等的閻文應,親自率領皇城司禁軍,湧入老雅巷中,遠遠看着王府門前掛着醒目的白燈唬@個大內總管冷冷一笑。
此番查明國朝王爺的罪證,閻文應自覺撿到了大便宜,按理來說,開封府衙和那個如今高中三元的神探,做了那麼多事情,甚至已經挖掘出真相,記錄在案,但唯有他皇城司得到孫允宗,有了這個關鍵人證,才能將之前的所有罪證全部串聯起來,並且直指八大王的重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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