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第191章 “兄友弟恭”“相親相愛”“整整齊齊”
“嬢嬢……他畢竟是……畢竟是……”
趙允熙緩緩伸出手,但指尖剛剛碰到藥瓶,又閃電般地伸回,將那句話說完:“他畢竟是我的弟弟!”
魏國夫人張氏道:“宗正寺認嗎?”
趙允熙啞然。
魏國夫人張氏緩緩地道:“如若是平常之時,我並非容不下一個外室子,甚至能如他所願,允他認祖歸宗,但可惜啊,現在是太后始終不願放過我們定王府!”
趙允熙還抱有希望:“嬢嬢,這幾日宮中沒有再派人喂藥了,那太醫不是說了麼,父王只要停了藥,就有康復的希望!”
魏國夫人張氏搖頭:“只要你父王的惡名一日不洗清,朝堂之中就沒有高官,敢出面爲他說話,太后就不會半途而廢!太醫也說了,如果再喝三個月的藥,王爺就徹底救不回來了,這你忘了嗎?”
趙允熙慘然:“孩兒沒忘!可爲什麼要把允宗給……他這段時日一心爲王府奔走,此番能揭露官家親母被趾Φ拇蟀福呐挛茨芄Τ桑沧屇抢衔锝诡^爛額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……”
魏國夫人張氏眼神裏透出凌厲之色:“我的兩個兒子早就病死,三哥兒你雖非我親生,卻從小養在膝下,悉心培養,沒想到你如今還拘泥於這等所謂的功勞苦勞?來日如何成就大事?”
趙允熙受不住這種眼神,低下頭去:“讓嬢嬢失望了……”
換成以往,魏國夫人張氏是不會多言的,爹孃的命令豈能違逆,但這次爲了避免這兒子心軟壞事,還是多說了幾句:“此番與孫允宗合种耍蓚S甚大,孫允宗若是落入府衙之手,交代出了什麼惡事,就徹底完了!你不明白麼?”
趙允熙確實不明白,壓低了聲音道:“嬢嬢不必擔憂,允宗終究是僕人,只要我們不說,有誰知道是他爲父王奔走?何況我王府終究是皇族嫡系,宮中那老物還能如何?我們又沒造反……”
他覺得,如今的處境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,之前父王固然躲在府上,但大夥兒都心知肚明,那是裝的,再加上官家至今還沒有子嗣,他這位虛職大將軍依舊有不少權貴巴結,都琢磨着萬一八大王有翻身的一日,趙允熙的身份可是貴不可言……
結果現在,昔日的好友都紛紛遠去,甚至在背後嘲笑他的父王作惡多端,還被人發現,應有此劫,讓趙允熙都不願再出門宴飲聚會,這還過得不差麼,難不成要能賜下一杯毒酒,將他們統統毒死了事?
“造反……造反……國朝王爺不可出京,看似尊貴,實則毫無實權,我們又怎可能造反呢?”
魏國夫人張氏深深嘆息:“但我們不造反,造反的罪名就真的不會落在頭上麼?前唐武則天主政時,那些酷吏辦了多少王孫公子,多少世族宰相,都是造反帜娴淖锩麄兙驼嬖旆戳耍繉O允宗若是與僮雍现的把柄被拿住,你可知道王府上下會萬劫不復麼?”
趙允熙並沒有被說服,還是覺得嬢嬢過於草木皆兵了,平日裏大家都拿武則天來說事,但恰恰是這樣,皇族和百官都防備着劉娥效仿女帝故事呢,豈會真讓她爲所欲爲?
可魏國夫人張氏的手已經伸了過來,厲聲道:“拿着!”
趙允熙滿不情願地將瓶子接下,嬢嬢後面的交代已經不怎麼聽得清了,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將僕婢趕出去,趙允熙木然地將酒注取出,把瓶子裏的粉末倒了進去,看着那飛速融入,香氣毫無變化的毒酒,深深嘆息:“弟弟啊,伱這幾日可別回來了!”
然而好事不靈壞事靈,他正呆呆地坐在房裏發愣,一道身影匆匆走入院中,敲了敲門:“小王爺!”
聽着那熟悉的聲音,趙允熙面色變了,下意識地看向酒注,口中答道:“進……進來!”
孫允宗輕輕推開門,走了進來。
他的五官眉眼長得不差,隱約還能看出與趙允熙有幾分相似,只是眉頭緊緊皺起,成一個川字,眼睛裏滿是算計與籌郑翢o那種養尊處優的貴氣。
此時他來到趙允熙面前,恭敬地行禮:“小王爺!”
正因爲這個弟弟每次禮數週全,刻意討好,趙允熙纔對他印象不壞,故作親熱地道:“都說了,讓你喚三哥兒,怎麼還如此生分?”
“不敢!”孫允宗低頭應了一聲,站在那裏不動彈。
趙允熙也愣住,片刻後才如夢初醒:“坐!快坐!”
孫允宗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慮,剛剛他進入房間,就發現僕婢不見了,但屋內並無旁人,難不成早就知道自己會回來,偏偏對方的表情有幾分怪異……
但他不動聲色,依言坐下,稟告道:“宮內的消息傳出來了,官家將李順容安置在福寧殿,太后不僅沒有發怒,還抬升了李順容的規制,讓宮人如同對待另一位太后般!”
趙允熙咬牙切齒:“這老物真是虛僞,明明恨不得李順容早死了,還在惺惺作態!江德明和榮氏的罪名都證實了吧,左膀右臂都要害人,就她是清白的?官家就不懷疑她麼?”
“或許懷疑吧……”孫允宗輕嘆:“皇陵中真正下手趾铐樔莸姆溉耍谷灰呀洷蛔C實,不是皇城司的人!現在官家最恨的是這個犯人,一定要查出他背後的指使者,李順容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,似乎還對太后挺感激,至少表面上如此,這事恐怕鬧不起來了……”
“那就完了!那就完了!”
趙允熙的臉迅速發白,喃喃地道:“官家若不與太后反目,太后是不會放過王府的,他還要繼續趾Ω竿酰覀儗⒂罒o出頭之日!”
孫允宗的臉色也很不好看,卻也低聲道:“小王爺切莫擔憂,太后一時半會也顧不上王府,我們不能自亂陣腳,該趁着這段時間治好王爺的病,只要王爺身體康健,官家又沒有子嗣,就還有機會!”
“唉!”
趙允熙搖了搖頭,已經不報那個登天的指望了,他現在甚至覺得父王當年急切地流露出奪位之心,是一個莫大的錯誤,反倒將自家逼得沒了退路。
看來嬢嬢說的沒錯,如今自家確實經不起更大的風浪,這弟弟在外聯繫的也不知是一羣什麼人,連宮中的消息都探得清清楚楚,萬一他有個閃失,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王府,可就徹底完了。
想到這裏,終究還是自己重要,趙允熙狠了狠心,拿起桌上的酒注,往杯中倒了一杯酒:“無論如何,你此番奔走,都是幫了王府大忙,至少也讓那宮中老物焦頭爛額……哥哥請你一杯酒!”
趙允熙覺得自己做得並不突兀,畢竟以前他們也有把酒言歡的時候。
然而孫允宗看着他倒酒,還突然自稱哥哥,一股濃濃的不安感頓時湧上了心頭。
等到趙允熙倒完,緩緩拿過酒杯,凝視着那色澤琥珀,香味誘人的美酒,這位一直不能姓趙的私生子顫聲道:“三哥兒,我一直不敢這麼稱呼,覺得自己配不上王府的血脈,只是你我畢竟是親兄弟,王府裏面其他的身體又差,或許以後只有咱倆互相扶持……只要有我在,以後誰敢傷害三哥兒,都要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!”
趙允熙聽了這番動情的話語,也不禁動容,眼見他就要把酒杯往嘴上送,趕忙道:“慢!別……別喝!”
原本害怕來不及,誰料孫允宗的動作果斷無比,立刻將酒杯擲下,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,唰的一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趙允熙愣住,目瞪口呆地看着對方:“你!你做什麼!”
孫允宗冷聲道:“我做什麼?是你做什麼?爲什麼要用毒酒害我?爲什麼?”
趙允熙結結巴巴:“我……我沒有……是嬢嬢……”
孫允宗毫不意外,臉上浮現出戾氣:“是那個毒婦要我死對麼?爹爹當時想給我起個表字,她都不願,我就知道她絕不會允許我認祖歸宗,但我依舊爲王府奔走,費盡心機,幫爹爹洗刷惡名,我哪裏做的對不住你們?哪裏對不住!你們還要我死?”
面對這個質問,趙允熙心裏也不免慚愧:“弟弟,我……我真的沒想要那麼做,是嬢嬢擔心你聯繫的那羣人不是良善之輩……”
聽了這話,孫允宗冷冷一笑:“她是擔心麼?她難道不知道……哼!”
趙允熙本來想聽聽,但見這位兄弟沒有繼續說下去,也不敢多問,開口道:“你走吧!我勸一勸嬢嬢,等她回心轉意了,你若願意,可以再回來……”
“呵呵!孫家滅門,我僥倖逃過一劫,沒想到最後回了親生爹爹家中,還要被害……哈哈!”
孫允宗已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,笑聲無比淒涼,只覺得天底下沒有比自己更命苦的了,環視着四周,留戀的目光落在王府華貴的擺設上,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:“這些終究不屬於我……終究不屬於我……”
摒棄了僥倖,孫允宗的手緊了緊,身子一閃,來到趙允熙背後,用短刀抵住後背,沉聲道:“走!”
趙允熙變色了:“你又要做什麼?”
孫允宗道:“當然是要你護送我出去!府上這麼多護衛,他們可都聽那個毒婦和你的,萬一毒婦一聲令下,直接要我的命又如何?”
“你太多疑了……”
趙允熙知道那是不可能的,殺人滅口本就是爲了平息事端,免除禍患,王府死上一個下人也沒什麼人注意,但命令護衛強行殺死一個下人,鬧得沸沸揚揚就不同了:“弟弟,你相信我,嬢嬢不會做那等事的!”
孫允宗都被下毒了,怎麼可能相信,理都不理,厲喝道:“走!別逼我在這裏傷你!”
“好!好!我走!”
兄弟倆人緊貼着,朝着王府後門走去。
一路上難免遇見巡邏的護衛,但都被背後頂着刀子的趙允熙喝退,護衛顯然有些奇怪,但礙於這位的身份,還是不敢接近,最終無驚無險地到了門口。
“弟弟,走吧!願你一路順風!”
趙允熙覺得結束了,倒也有些如釋重負:“這樣未嘗不是一個好結果,我不用揹負殺害親弟弟的譴責,弟弟也不會再回來,省得泄露出什麼祕密,被宮中那老物抓住把柄!”
“我這就要遠走他鄉,再也回不來了麼?”
孫允宗看着王府偌大的後院,再眼見身前之人,逡氯A服,那好似與生俱來的貴氣,令自己始終有一股自慚形愧之色,眼中陡然露出殺意:“忘恩負義!是你們先不仁的,那就別怪我了!”
短刀抵住後心,狠狠往裏面一送。
“噗哧!”
錐心的劇痛湧來,趙允熙渾身僵住,雙目怒凸,僵硬地轉過頭:“你!我都讓你走了……爲什麼……爲什麼要害我……”
“你也不過是小妾生的,你憑什麼能有這般好的命……死吧!”毫不遲疑地將短刀拔出,伴隨着噴濺而出的鮮血,孫允宗退後一步,看着自己的親哥哥軟軟倒地,眼中露出嫉恨與暢快之色,身形後退,就要遁入黑暗之中。
“啪!”
就在這時,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從暗處抽了出來,孫允宗坑都不吭一聲,仰頭就倒,乾脆了當地暈了過去。
狄湘靈閃出,一手提起昏迷的孫允宗,再看着鮮血從身下飛速蔓延開來的趙允熙:“我也沒想到這傢伙如此狠,都要脫身了,還給你一刀……可惜了,你還算有兄弟之情,不是那麼惡毒的人!”
趙允熙睜大眼睛,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,已經說不出話來。
狄湘靈搖了搖頭,飄然離去。
聽到動靜的護衛匆匆趕至,通知內宅,待得魏國夫人張氏趕到時,趙允熙早已氣絕,雙目圓瞪,那眸子裏依舊透出錯愕與不解。
“我的兒!我的兒啊!啊啊啊啊——!”
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響起,迴盪在冷清的王府上空,久久不絕。
第192章 狄湘靈的長風鏢局
“這人爲何要捅傷他的兄長趙允熙?”
狄進同樣守在府外,爲姐姐壓陣,也目睹了孫允宗傷人的全過程。
“不是捅傷,是殺害,他對準的是要害,那個出血,救不活了……”狄湘靈大致解釋了一下府內發生的前因後果:“此人實在歹毒,不過那王妃也不是善類,還想率先殺人滅口!”
狄進微微點頭:“原來如此,幸虧我們來得及時,不然孫允宗行兇逃竄,必然再也不回來了,想要抓他就是大海撈針。”
狄湘靈看着昏迷的孫允宗,一百多斤的人在她手中提着輕輕鬆鬆,冷聲道:“現在怎麼辦?丟入府衙牢獄麼?他如今倒是有正式的罪名了,可以光明正大地審問!”
“不!”狄進毫不遲疑:“去姐姐那裏,用江湖人審問,他更容易開口!”
“那好呀!”
狄湘靈挺高興:“走!”
早在幷州,狄進就有意接觸一下江湖勢力,只是後來由於寄應開封府,沒能來得及,如今到了京師,隨着名氣越來越大,倒是毋須刻意接觸了,畢竟名字就是一杆旗幟,不僅在廟堂上,江湖上定然也有偌大的影響力,之前忠義社就是實例。
現在拿了孫允宗,在狄進看來,開封府衙其實並不是首選,正好可以見一見姐姐的江湖班底。
兩人帶着孫允宗,很快往外城而去,目的地是十里鋪。
狄進對這裏印象頗深,無首滅門案裏,上任推官袁弘靖留下刑名筆錄的鐵匠鋪就在這裏,而姐姐的據點,則在巷子的另一頭,表面上也是一間鋪子。
狄湘靈來到門口,雙臂環抱,欣賞着自己的地盤,頗有幾分成就感:“六哥兒,你還記得來京師的路上,提過的‘押鏢’和‘鏢局’麼?”
“記得啊!”
狄進道:“不是當時正好看到武僧押送商賈的車隊,纔有所提及麼?這種押鏢的職業其實早就存在了,只是不叫這個名字罷了。”
狄湘靈點頭:“對!六哥兒起的這個名字好,押鏢押鏢,簡明好記,而江湖人士走南闖北,其實挺適合幹這行的,我就決定創辦一家鏢局!”
“慚愧!”
狄進其實早該想到的,正經的江湖人士確實適合這一業,自己還是對姐姐的事業不夠上心,否則早該提出,再給出些建議,此時看着鏢局裏面早已有了人手,卻還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:“鏢局的匾額交給我。”
狄湘靈笑吟吟地道:“寫字可以,別留名了,三元魁首的墨寶留在我這個小鋪子,可會吸引各方目光的~”
“八字還沒一撇呢,順其自然吧!”狄進心態已然放平,他反正儘自己的努力。
狄湘靈覺得十拿九穩,連那僮佣颊J定這位能中三元,但既然弟弟不願多說,她也不說,轉而想着牌匾掛起的樣子:“那給鏢局起一個名字吧!”
狄進微微一笑:“叫‘長風鏢局’如何?”
“長風!長風!這名字寓意不錯,又方便江湖人記得,不愧是六哥兒!”狄湘靈十分滿意,手掌一邀:“從今天起,我的鏢局就叫長風鏢局了!請!”
“請!”
兩人並肩走了進去,狄進注意到,相比起忠義社那裏把玩石鎖,錘鍊氣血的,都是牛高馬大之輩,姐姐的手下是另一番風格,大多體態修長,身姿矯健,眼神靈活,看上去都有些精銳武僧的氣質,能獨當一面,數量則遠少過忠義社,只有十數人。
“十一娘子!”
而腥似鋵嵲缇妥⒁獾搅舜蠼泐^的到來,此時卻沒有全部聚攏過來,唯有一男一女迎上,先是對着狄湘靈行禮,然後看向狄進。
他們顯然知道這位是誰,只是一時間不知該怎麼稱呼,狄湘靈道:“你們稱呼六郎便是!”
兩人齊齊抱拳:“六郎!”
狄湘靈依次介紹:“這位是武行者,我在幷州時,不少事就交予他處理,得知我們要來京師後,也是他先來打前哨;這位是孫三娘,也是老相識,本來在城外開了一家腳店,得罪了張家園子,招呼了其他正店,一併不賣酒水給她,便來爲鏢局做事!”
狄進:“……”
這兩位的名號有些耳熟啊!
不過武行者並非是天上降魔主,人間太歲神的形象,反倒是一位平平無奇的中年男子,左臂似乎還受過傷勢,垂下的姿勢有些怪異,而孫三娘也沒有那股潑辣刁蠻的勁,是個眉眼很溫和的中年娘子形象,看着頗有幾分賢內助的模樣。
“此人是要犯,準備一個審訊的地方!”
雙方介紹見禮後,狄湘靈將孫允宗遞了過去,武行者單手拿過,也是輕輕鬆鬆,孫三娘則領着兩人來到後方院落,便準備離去。
狄湘靈卻道:“三娘留下!一起聽聽,接下來我們除了押鏢外,還要做什麼!”
孫三娘依言坐在一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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