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118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空氣安靜下來,片刻後,性子最烈的文彥博率先拍案而起:“好!頂天立地,氣衝霄漢,我輩當如此!”

  此言打破了沉寂,也拉開了稱讚的浪潮:“坐而論道,謂之王公,作而行之,謂之士大夫,狄仕林真乃我等士大夫的楷模!”

  “守法持正,敢任事責,凜凜然有不可奪之節,蓋孔聖所謂大臣者!”

  “不能得見狄仕林一面,當真大憾!然與他同科及第,又是我等大幸!哈哈!幹!”

  無論是真心敬佩這等不顧功名,不畏權勢的英勇舉動,還是心裏覺得這傢伙瘋了,至少在嘴上都是必須稱讚這種行徑的。

  因爲這本就是最符合文人士林的風骨!

  就連一向沉穩的韓琦幾杯酒下肚,本就有些醉意,此時都按捺不住,說出最狂放的話語:“殿試若不公,我等當上書!今科狀元,舍他其誰!”

第188章 榮婆婆:狄省元的人還怪好的!

  相比起宮中太后的審視,同科及第的關注,狄進對於審問榮婆婆,其實反倒覺得難度是最低的。

  繼魯方和王榮,他將榮婆婆放在最後,也不是忌憚,而是讓她自個兒冷靜冷靜。

  和江德明一樣,這位宮人沒有下獄,被關在了單獨的院子裏,當狄進走了進去,就見榮婆婆坐在堂中,沒了往日趾高氣昂的派頭,卻還保持着基本的體面,打量過來:“閣下是……狄省元?”

  狄進態度平和,拱手一禮:“見過榮婆婆。”

  “不敢當省元郎婆婆之稱!”

  榮婆婆起身還禮,自嘲一笑:“倒是我這婢子,能在最後的時日,見到今科省元,沾一沾星宿的文氣,來世或許還能投個好胎,也當一位讀書人?呵呵!”

  她的笑聲裏帶着顫抖,話語裏看似豁達,實則透出一股對死亡的濃濃恐懼。

  畢竟跟着劉娥二十年,耳濡目染,也該學會那個國朝最傳奇的女子幾分能耐,相比起王府裏的奢望,被帶到府衙冷靜下來後,這個宮婦已經想清楚了自己的下場。

  必死無疑。

  而能夠淡然直面死亡的,要麼是生無可戀,尋求解脫,要麼就是精神絕對強大,有着極其堅定的信念,顯然榮婆婆兩者都不是。

  她被稱爲婆婆,是這個年代的尊稱,今年其實也才四十多歲,養尊處優之下,身體又不差,指不定還有二三十個年頭可以活,當然不想死,偏偏又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活命的可能,內心的煎熬可想而知。

  榮婆婆是唯一別人還沒審,自己就接近崩潰了的。

  既如此,狄進反倒開始安撫,他沒有立刻審問,拿起旁邊的茶壺,摸了摸溫度,覺得太涼,將裏面的茶水倒了,走到旁邊的爐火旁,準備重新煮一壺茶水。

  換成以往宮中,這等事又算得了什麼,但此時的榮婆婆只覺得有些受寵若驚:“讓老身來吧!”

  “我來吧!”

  狄進微笑,開始認真地煮茶。

  榮婆婆覺得自己受到了尊重,在這個旁人恨不得落井下石的關頭,愈發顯得難能可貴:“怪不得狄省元能得聖人另眼相看,果真是謙謙君子,溫文淳厚,秉仁恕之道!”

  狄進是首次得到這種評價,不免覺得新奇,同時也有些好奇:“榮婆婆此言莫不是寬慰?劉氏一案,太后再是公正嚴明,也不會對我另眼相看吧?”

  “狄省元切勿妄自菲薄,老身服侍聖人多年,聖人喜歡哪位臣子,不喜哪位臣子,還是能看出幾分的!”

  榮婆婆以前是萬萬不敢說的,現在死到臨頭,也沒什麼顧忌了:“聖人對於外戚劉氏早有不滿,國舅還在時,是能約束子嗣的,沒想到國舅病逝後,劉氏竟成了那般德行,連連給聖人添亂,抹黑聖人的聲譽,如今卸職思過也是好事!”

  狄進其實也挺佩服,外戚劉氏確實不成器,但別人不說,武則天不是也硬生生把那爛泥扶不上牆的武氏一族給提拔上去了?女子執政,外戚太重要了,女帝都沒得選擇,劉娥卻能果斷拋棄劉氏,寧願重用張耆等外姓臣子,不得不說更有魄力。

  當然,武則天的女帝之路,把後續女子登基的路其實給堵死了,劉娥的權力或許能接近垂簾聽政時期的武則天,但永遠不可能再進一步,這也是兩者對待外戚有本質區別的原因所在。

  榮婆婆看得沒這麼清楚,只覺得聖人氣量大,不會計較小事,關鍵在於真正的威脅:“何況狄省元還查出了八大王的大惡,此人裝瘋賣傻,野心勃勃,有篡權奪位之心,不得不防啊!”

  狄進心想誰讓趙光義開了個壞頭,趙元儼作爲其子,當然盼着兄終弟及,順勢問道:“榮婆婆之前給八王爺餵過藥?”

  榮婆婆頓時露出得意之色,微微昂起頭:“何止餵過,老身每次都親手灌藥,爲了怕他催吐,還要在王府待上半個時辰再離開!”

  這確實夠狠的,也就是這個時代治陽狂病的中藥,以安神溫補爲主,不是那種特別烈性的藥物,不然幾個月灌下去,定王府的白燈辉缇蛼焐狭耍w元儼如今居然還沒有完全瘋,不得不說也是挺能撐的。

  從這方面來看,劉娥重用榮婆婆也有幾分道理,換個宮婦,真不見得敢這麼狠,畢竟那是國朝王爺,最嫡親的皇家血脈,這位卻是爲了劉娥,真敢掐着王爺的脖子灌藥的。

  “榮婆婆還幫過太后不少吧?”

  “那是!老身並非吹噓,當年先帝在時,宮中也折騰了不少風波,老身助聖人安定後朝,是大有功勞的!狄省元恐怕難以想象,宮中的鬥爭是多麼激烈,防不勝防吶,當年連聖人都喫過不少虧,老身反正位卑命賤,是不怕那些人的……”

  榮婆婆打開話匣子,講述起協助劉娥穩定後宮的功績,一時間忍不住眉飛色舞。

  氣氛足夠到位了,狄進將熱茶倒好,等這位說得口乾舌燥,給她飲了一杯。

  榮婆婆由衷地道:“狄省元的人真好!”

  狄進確實很耐心,聽對方回憶完豐功偉績,開始進入正題:“那你又怎會做那件事呢?”

  榮婆婆身體一顫,手都沒抓穩,茶杯險些墜地,臉上的得意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後悔,相當的後悔:“一念之差,鑄成大錯!”

  狄進道:“天聖二年?”

  榮婆婆有些詫異,不明白這位如何猜的這麼準,但也承認道:“天聖二年九月,老身跟江德明提了一次,他驚恐不已……十二月,老身又說了一回,這次他就明顯有動搖了……待得來年元宵大慶,老身記得很清楚,江德明做出回應,示意自己會安排,讓李順容早早病逝!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。

  雷家假意丟了女兒開始全城搜捕,是天聖三年冬至之後,那麼往前倒推,朱兒先在宮中聽到有內侍密郑醽肀话才胚M使節團,發現不妙後果斷逃出,這段時間大致有半年,和對方的口供完全對得上。

  而榮婆婆動這個惡念更早,是天聖二年九月,結合歷史的進展,她其實是在劉娥拿下權臣丁謂,擺平其黨羽,坐穩了執政太后的位置後,就迫不及待地暗示江德明,希望去把守陵的李順容給弄死。

  這更像是看着趙禎登基,心裏偏執成狂,痛恨李順容到了一定的地步,纔會付之於行動。

  一念之差……自我安慰罷了!

  當然,現在計較對方惡意有多深,意義已經不大,狄進問出真正關鍵的問題:“這個祕密是怎麼泄露出去的,最終被八大王知曉的呢?”

  榮婆婆臉色難看,語氣裏不自覺透出忿忿:“自是江德明無能,皇城司辦事不力,泄露出去……”

  “泄密的源頭,不是皇城司!”

  狄進卻直接道:“皇城司辦事的人,只是奉了江德明的命令,江德明不會把你的吩咐告知下人,事實上他之前一直抱有僥倖,直到最後關頭纔不得不交代……所以如果是皇城司在辦事過程中泄密,八大王最多知道江德明要趾铐樔荩粫朗悄阍诒翅嵬苿樱 �

  榮婆婆怔了怔,茫然道:“那也不會是老身泄密啊,這等事,老身豈會往外說?”

  狄進正色道:“榮婆婆,現在這件事牽扯的已經不僅僅是太后、官家和八大王,還有一股力量在裏面渾水摸魚,他們極有可能是北方的遼人!”

  榮婆婆更是呆住:“遼人?這如何又扯到遼人了?”

  “爲何遼人會坐視?”

  狄進沉聲道:“天下太平,來之不易,對於遼人來說,眼見官家年幼,太后執政,國朝孤兒寡母,若是朝政不穩,難道就不會撕毀盟約,興起兵戈,再度入侵麼?”

  趙光義當年爲什麼自信滿滿地北伐?

  正因爲遼國當時的統治者,是孤兒寡母,內部不穩,所謂“主年幼,國事決於其母,其大將韓德讓寵幸用事,國人疾之”,趙光義覺得優勢在我,悍然北伐。

  不說馬後炮,那個時候看上去,確實是千載難逢,收服燕雲的機會,結果宋軍真的北伐了,蕭太后反倒藉助外力的威脅,極有魄力地穩固了遼國內部的統治,再一舉反撲,讓趙光義成爲名震千古的高梁河車神。

  反觀現在的宋,其實也是“主年幼,國事決於其母”,之前內部還經歷了相當大的政治動盪,換成遼國的統治者想要南侵,從表面看來,同樣是一次相當好的時機!

  正如狄進早在幷州時所考慮過的,後世維持百年和平的澶淵之盟,不是遼國真的重諾言,講道理,而是雙方你來我往,暗中較量了很多回合,最後都互相忌憚,纔有了來之不易的和平。

  而如今的遼帝,還是當年和蕭太后一起南下入侵的那位耶律隆緒,澶淵之盟簽訂二十多年了,耶律隆緒還沒死呢!

  榮婆婆動容:“狄省元之意,是遼人要我們內亂?”

  “不錯!”

  狄進目前僅憑雷濬對於皇陵犯人的猜測和魯方對於大爺身份的反應,其實不足以證明結論,前者可能猜錯,後者可能故布迷陣,但他的語氣十分堅定:

  “遼人的諜探,二十多年前就潛入京師,經過這些年的壯大發展,無憂洞、乞兒幫甚至開封府的地方大族,都與之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,就連定王府,因爲八大王的惡事揭發,都被迫尋求外力,與之聯合!”

  “而這羣遼人諜探本就唯恐國朝不亂,在得知這件事後,如獲至寶,最初的想法,肯定是等待江德明的皇城司成功下手,真的把官家生母下藥害死後,再揭露出這個可怕的事實!”

  “誰知皇城司因爲種種緣由,並沒有真的動手,他們按捺不住,就開始直接動手,想要嫁禍於人,所幸守陵禁軍機警,又讓偃藳]有得逞,護住了李順容!”

  “此乃萬幸,若是李順容真有個三長兩短,官家恐怕永遠都不會原諒太后,朝堂局勢會變成什麼樣子,簡直難以預料!”

  榮婆婆越聽越感到毛骨悚然。

  她或許偏執惡毒,對李順容咄咄逼之,但對於劉娥還是忠心耿耿的,更沒想着會成爲國朝的罪人:“老身……老身絕無此意啊……”

  狄進沉聲道:“請你仔細想一想,有沒有將此事,以任何方式泄露出去?哪怕是蛛絲馬跡,會讓人產生聯想的?”

  榮婆婆都帶上了泣聲道:“請狄省元相信老身,老奴真的沒有對外人說過此事啊!”

  狄進見她確實不知,馬上換了個問法:“那你平日裏在宮中,與哪些人往來親密?”

  榮婆婆緩緩地道:“巴結老身的人很多,然老身卻對她們親近不起來,每日大多數時辰,都服侍在聖人左右!”

  狄進凝眉:“伱就無任何喜好?”

  人總要有個寄託,不然即便是生活在宮中,物質條件能夠滿足,精神上也會很空虛,榮氏無兒無女,無親無故,難不成一輩子就是服侍劉娥和嫉恨李氏兩件事?

  榮婆婆低聲道:“老身確無別的喜好,平日裏偶爾出宮,只是拜佛敬香……”

  “原來是信佛!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,之前這位榮婆婆還說下輩子想當個讀書人,或許並不真的指望能實現,但潛意識裏也是相信轉世之說的。

  只不過按照佛門因果報應,這輩子沒種善因,只造惡果,恐怕下輩子投胎都不能當個人,想要解決,恐怕得給佛寺捐一大筆香火錢,法事也要高僧來超度,積攢陰德……

  狄進立刻問道:“榮婆婆平日裏拜佛敬香的寺院,是大相國寺麼?”

  榮婆婆搖頭:“不!大相國寺是貴人去的廟宇,老身終究是下人,喜歡去淨土寺……”

  狄進卻不信這位真的以下人自居:“淨土寺有什麼特別麼?”

  榮婆婆想了想,神情裏竟有幾分恍惚,喃喃低語:“那座寺廟的檀香味最是好聞,每每靜心陡妫寄軖侀_雜念,有時候還能讓老身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覺呢!”

第189章 《給神探的挑戰信》

  “這就是榮氏燒香拜佛的淨土寺了?”

  狄湘靈看着面前這座的寺廟,銳利的眼神裏帶着絲絲興奮:“遼人會藏在裏面麼?”

  狄進審問完榮婆婆,第一時間給狄湘靈帶信,並且首次提醒姐姐,如果手下沒有武功高強的精銳,最好帶上雷澄和武僧四人組。

  狄湘靈手下有精銳好手,但那些人在京師裏與遼人諜探起衝突的話,確實有些不便,依言帶上了雷澄、道全、鐵牛、遷哥兒、榮哥兒五人,來到這座外城的寺廟。

  “遷哥兒和榮哥兒隨我進去!三郎,你帶着道全和鐵牛殿後,如果偃艘埽瑢⑺麄兡孟拢⌒陌灯鞴螅 �

  “十一娘子放心!”

  入得寺中,在前面的殿宇轉了轉,狄湘靈沒有感受到窺探的目光,直接朝着寺內深處而去。

  不比大相國寺讓常人出入,這裏的殿宇卻不是隨意走動的,很快有迎客僧來到面前,雙手合十。

  狄湘靈二話不說,將一塊銀鋌掏出,大開方便之路。

  迎客僧顯然識貨,先觀察了一下細紋,確定是真銀,雙手托住,輕輕一抖,滑入袖中,然後寶相莊嚴地一禮:“阿彌陀佛!施主請!”

  狄湘靈走入寺中,發現這裏清靜許多,偶然所見的香客,也是衣着富貴,氣質不俗。

  迎客僧一路觀察着,有些摸不準這位的目的,只能開口問道:“施主敬香,是爲家人祈福?還是爲積德福報?”

  “都不爲!”狄湘靈淡然道:“是我家中有一位長輩,最喜你們寺院的檀香,準備多買些回去。”

  迎客僧恍然,馬上道:“施主這邊請!”

  京師的佛門寺院除了正常的燒香拜佛外,主要有兩門生意,一是香積錢,即放貸,二是檀香業,即賣香。

  宋朝文教大興,文人重風雅,香料自然也水漲船高,受社會不同階層的追求,比如前幾年跟劉娥爭權的權臣丁謂,就寫過一篇《天香傳》,內容準確豐富,是後世研究沉香歷史的重要文獻。

  而宋朝的香料種類繁多,但主要還是沉香、檀香、龍涎香、麝香四大類,俗稱沉檀龍麝,其中檀香很有性價比,文人士子往往喜歡點着香讀書,貴的又買不起,就用檀香提神醒腦也是不錯。

  所以賣香若論利益,自然是遠遠比不了放貸,卻可以結交文人雅士,各家寺院還是很積極的。

  迎客僧很快將狄湘靈引到了一間清靜的佛堂前,迎面就見一座大佛結伽跌坐在雙重蓮瓣的須彌座上,修眉上揚,微微俯視,似能對猩喽床鞜o遺,氣宇宏大,佛像前的爐子燃起檀香,香氣瀰漫,更增添了幾分超塵絕俗的氣氛。

  “這便是本寺最爲名貴的檀香,菩提香了。”迎客僧介紹道:“施主以爲如何?”

  狄湘靈仔細聞了聞,與江湖中的迷香相比,並無絲毫相似之處,搖頭道:“不是這種。”

  “請施主隨小僧來。”

  迎客僧又帶着狄湘靈來到左右四間佛堂,裏面燃的檀香還真的有所不同,別有另一番特點:“這是闢塵香,可闢蚊蟲俗擾……”“這是清神香,可斂神思,收雜念,最是清靜……”

  但狄湘靈皆是搖頭:“不是!不是!”

  “這……”

  迎客僧有些苦惱:“我佛門之地出售檀香,只爲了善信能於家中感悟佛法之妙,並非商賈求利,種類繁雜,敝寺的菩提、闢塵、清神、束心、空明,便是京師各大戶也都讚不絕口的,如若這五種都不合施主之意,那小僧也不知哪種能合了?”

  狄湘靈不耐煩地道:“說一大通,不就是你寺中賣的就只有這幾種檀香麼?如若香客聞不慣這些,又當如何?”

  迎客僧被逼得沒辦法,只能道:“香客倒也是能自帶檀香與香茗的。”